第25章 突变 手伸出来

第25章 突变 手伸出来

黄老伯经过方才那一通大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软绵绵地瘫倒在榻上,彻底昏死过去。

陆今野早已吩咐人去请医师。不多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丁燎领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匆匆赶到。那大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显然是被一路拽过来的。

张其羽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还落在老兵身上,脑子里却像有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她反复回忆自己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试图从中找出那个让老兵瞬间发狂的引子,可越想越乱,越理越模糊。

陆今野站在她身侧,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右手半抬至胸前,低低地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打断她的沉思。

丁燎接收到信号,从善如流地开始随地大小演:“公子,你受伤了?!”话音未落,他一把薅住刚迈过门槛的医师,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人往陆今野面前一怼,“先看公子!别的都不急!”

将近花甲之年的医师被他拽得原地转了一圈,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个趔趄。好容易稳后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看丁燎,又看看陆今野,讷讷道:“啊……哦。”

张其羽一怔,垂眸看向陆今野的胸前,这才发现他右手上横着一道口子,从虎口一直斜斜地划向掌心,是刚才为了救她徒手握住老兵刺来的匕首而留下的。

伤口看上去不算很深,却很长。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只在最深处还隐隐泛着鲜红,沿着掌纹慢慢洇开。大部分的血迹已经干涸,凝成暗褐色的薄痂,紧紧地绷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将伤口周围的掌纹都糊成了一片,整只手看上去触目惊心。

张其羽盯着那道伤口,眉头微微皱起。

陆今野却只淡淡瞥了眼,道:“小伤,不碍事。”

“那怎么行!”丁燎发出一声如丧考妣的哀嚎,“这样下去伤口会疮疡的!公子你本就受了凉,昨夜还发了半宿的烧,这要是再染了秽物了,那可怎么得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恨不得当场跪下抱住陆今野的大腿。

陆今野适时地垂下眼帘,虚弱地摆了摆那只受伤的手。血盆大掌,看着甚为骇人:“行了,别说了,还是快请医师给黄老伯看看吧。”

丁燎刚要接茬再嚎两句,一旁的医师却已经凑上前来,眯着眼看了看陆今野的手掌,又从药箱里摸出一只小瓷瓶,语气轻快道:“皮外伤,不碍事,涂点金创药就行。”

丁燎:“……”

眼看着医师拿着要就要往陆今野手上倒,丁燎脸色一变,火速上前一把拽住医师的胳膊,连推带搡地把人往黄老伯那边引:“那什么——大夫!这边!黄老伯伤得重,您先看他,先看他!”

医师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一脸莫名:“可公子手上的伤……”

“皮外伤!您说了皮外伤!”丁燎斩钉截铁,“不着急!一点都不着急!”

转眼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黄老伯榻前。丁燎背对着陆今野,暗暗松了口气。

公子,接下来可就看您自己的了。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张其羽和陆今野,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陆今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血淋淋的手,又看了看被丁燎“请”走的医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左手,拿起那只被医师搁在一旁的小瓷瓶,用嘴咬住瓶塞,拔了一下——没拔动。他又试了一次,瓶塞纹丝不动。

他皱了皱眉,将瓷瓶夹在膝盖间,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拧。瓷瓶在膝盖上滚了两圈,差点掉在地上,他堪堪接住,又继续拧。

动作笨拙得不像话。

张其羽默默看了一阵,终于叹了口气。

“我来吧。”她走上前,从他手中拿过那只瓷瓶,轻轻拔开瓶塞,“手伸出来。”

陆今野乖乖伸出手,仰头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张其羽没看他,只盯着那道伤口,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上面。

“嘶——”陆今野呲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

张其羽动作一顿,问道:“很疼吗?”

陆今野没说到底是疼还是不疼,只定定地看着她,小声道:“我听说,上药的时候对着伤口轻轻吹气,就没那么疼了。”

回应他的是张其羽的沉默。

半晌,张其羽低下头,凑近他的手掌,轻轻吹了一口气。

少女的气息温软而湿润,柔柔地拂过那道裂开的伤口,像一根来回拨弄的羽毛顺着皮肉钻了进去,沿着伤口一路蔓延,从掌心渗入血脉,顺着手臂攀爬而上,酥酥麻麻地蹿过肩膀,又沿着脊背一路往下,在他的身体里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陆今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般,指尖猛地蜷缩,后背瞬间绷紧。

张其羽察觉到他的反应,抬眼看了他一下。

“还疼?”

“……不是疼。”他的声音有些哑。

张其羽没再问,又倒了些药粉,再次低头吹气。这一次陆今野有了准备,可酥麻感却比方才还要强烈,像无数细小的针尖顺着血管游走,让他浑身都软了几分。他垂下眼,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想日后常来看望黄老伯。”张其羽一边上药,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陆今野还沉浸在身体莫名产生的悸动里,听到这话,呆滞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个机会。

“可以。”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不过,张小姐也知道,黄老伯住的地方是我的人在看守,你来来去去,总得有个说法。”

张其羽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陆世子想要个什么说法?”

陆今野对上她的目光,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张小姐,你见微知著,又足智多谋,我花了将近四年才找到黄老伯这一条线索,而你回京不过三月就查到了,实在叫我自愧不如。”

他将姿态放的很低,声音也轻了下去:“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只盼着有朝一日能揪出当年卖国通敌的贼人,给我父兄讨个说法,以慰剂我两位兄长的在天之灵。”说罢,他竟站起身来,朝张其羽深深一揖,“还望张小姐,能援手相助。”

张其羽看着他逐渐躬下的腰身,神色未变,胸中却已翻涌起惊雷。

陆今野方才那番话,说来说去只有一个意思:我需要你。

但凡和张其羽一样从小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女子,大抵都是有些自己的矜骄与傲气的,更别提她活了两世皆是如此。

她从前之所以看陆今野处处不顺眼,最终要的原因是对方同样也是天之骄子,自初次见面就展现出的强势姿态强烈引起了张其羽的厌烦和逆反心理。两个人同样骄傲,同样不可一世,谁也不肯在谁面前落了下风,于是只好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若是方才,陆今野还端着他那副惯常的矜贵架子来“请”她帮忙,张其羽大概率会冷笑着送他一记白眼,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可没想到,他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跟她打了一张以退为进的感情牌!

这实在是……实在是让人很受不了。

陆今野暗自观察着张其羽的神情,自觉有戏,适时乘胜追道:“张小姐,此事没你不行。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忙。”

“……”

张其羽完蛋的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很吃这套!

从前那个处处跟她针锋相对的陆今野,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怼回去。可眼前这个放下身段、真诚示弱的男人,她反而不知该如何招架了。

默然片刻,张其羽心下已有决定,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三,陆三欸——!”来人大声吆喝着陆今野,龙卷风一般地闯了进来,连同带进来的还有好些灰尘与沙子,顿时迷得张其羽睁不开眼睛。

这样风风火火的阵仗,陆今野不用看就知道是谁,额角青筋已经开始狂跳。

说来也巧,张其羽站定的位置刚好卡在门房后的一个视野盲角,以至于此人进来后居然没看见她,径直扑向陆今野。

“陆三哥,怎么回事儿,我听手下的人来报,说那张小姐——”

陆今野面色一变,掩唇猛地咳了几声,抬起的刚好是那只刚裹了药的右手。来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惊到:“乖乖,你这爪子怎么回事?!怎么跟那红白豆腐乳一样了!”

说完,他贱嗖嗖地凑上前去,挤眉弄眼道:“这不会是张小姐干的吧?”

陆今野:“……”

“你对张小姐做了什么,她竟下如此狠手。快说来让我——”

“沈公子,你误会了。”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士奇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转过去。

张其羽正站在门房角落,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士奇:“……”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震惊,然后是尴尬,最后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变调了:“张、张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张其羽回以微笑:“我一直在这儿。”

沈士奇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张其羽,又看了看陆今野,干笑两声:“三哥,你怎么不早说呢?”

真该死啊这人。

陆今野摊手:“你没给我机会。”他正色道,“我手上的伤是意外,非张小姐所为。”

“是、是。”沈士奇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刚才那是胡说八道的,张小姐这样温柔贤淑、端庄有礼的高门闺秀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儿呢,肯定是三哥你自己用嘴啃的。”

他说得一脸真诚,仿佛亲眼所见。

陆今野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一眯,唇角抽搐了几下。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这是他想要揍人的表现。沈士奇不想引火上身,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垂下头来老实巴交地站在原地。

“对了,”陆今野看了张其羽一眼,语气随意,“我方才已经邀请张小姐做盟友了。”

沈士奇眼睛一亮,猛地转过头看向陆今野,眼神里写满了“好啊你小子”——可以啊三哥,动作如此之迅猛、效率如此之卓绝,不愧是你!

陆今野面不改色,仿佛没看见。而张其羽却眉眼一挑,玩味地看向他。

她还没答应呢。

“这事儿有了张小姐帮忙,一定很快就能水落石出。”沈士奇这人有个非常大的缺点,就是容易得意忘形,忘形之后便是话多,而言多必失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实在再准确不过。

“我早知张小姐是位惊才绝艳之人。之前看张小姐画的芙蓉,栩栩如生、风姿绰约,芙蓉乃花中清雅之冠,正如张小姐乃女中翘楚,与我三哥正是——”

“沈士奇!”

这是今日沈士奇说话第三次被打断了。他一脸茫然地看向陆今野,实在想不通自己这回又说错了什么——明明句句都是好话,字字都是夸赞,怎么还把人给惹毛了?

可当他看清陆今野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以及那眼神里明晃晃的“你给我闭嘴”四个大字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糟了糟了糟了。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自己方才说的话,冷汗唰地就淌了下来。

其实早在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陆今野就觉得苗头不对了。奈何沈士奇那张嘴快得宛如连珠炮,等他终于找到机会出声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下意识看向张其羽。

果然,她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全然没有了刚开始的从容与和煦。

她定定地看着沈士奇,冷声道:“沈公子怎会看过我画的芙蓉?”

那还是她在肃州时,闲来无事在书房里临摹的。画完后,便让下人收进了柜子里,从未示人。沈士奇是从谁口中得知的这件事、又是从哪里看到的那些画呢?

张其羽的目光瞬间变得防备和凌厉起来——沈士奇的这番话,无疑已经踩中了她心里的那根危险警戒线。此时的她不是对方口中温柔贤淑、端庄有礼的高门闺秀,而是浑身树立起倒刺、随时可能会为自保而伤人的困兽。

她盯着沈士奇,沈士奇却求救的望向陆今野。如此情形,张其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原来那个一直在暗中调查、监视她的人,就是陆今野。

他方才的示弱、卖惨,全是他为了达成目的而不得不用的手段——他不是真心的。

同样明白过来的还有陆今野,他知晓以张其羽的性子绝对无法接受此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可张其羽只留下一个幽深难辨的眼神,便决然转身,离开了他的视线。

“张小姐——”陆今野下意识追出,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张其羽没有回头。她的脚步不曾有半分迟疑,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又快又稳,仿佛身后根本没有值得她停留的人。风吹起她的裙摆,转瞬便消失在了院门外。

陆今野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僵了许久才缓缓落下。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手。方才那阵酥麻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伤口因撕扯而产生的钝痛,一下一下地往心里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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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都长了反派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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