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守城 剧情过渡
残阳如血,云霞若火,灼红了整个肃州城上的半边天。
街道上,一辆马车飞驰而过,与无数惊慌失措的百姓擦身,直奔城门。车上坐着张其羽和她的两名侍女,三人听着车窗外此起彼伏的叫声、跑声、哭声,面上俱是肃穆凝重。
抵达目的地,张其羽掀帘下车,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丁燎。
丁燎上前拱手行礼,被张其羽抬手打断:“不必讲究这些。城内还剩下多少守军?”
丁燎一顿,沉声道:“陆将军离开前,给末将留了五千精兵,再加上原本守城的军士……不到一万人。”
“对方来了多少人?”
“不少于五万。”
张其羽心下一沉,情况并不是非常乐观。
这时,丁燎撩袍,单膝跪地,拱手道:“陆将军有令,若遇敌袭,属下与这五千精兵任凭张参赞调遣。”他抬起头,仰视身前一言不发的少女,“请参赞下令!”
张其羽沉吟片刻,开口道:“丁燎,你听好。肃州城三面距边,东、北、南三门俱近边境。胡人攻城,必择其一为主攻。其中又以北门最险——自北门而出,地势平坦,直通草原,胡人骑兵来去如风,北门一破,肃州便门户大开。”
丁燎闻言面露难色:“城中的守军本就捉襟见肘,若要三面兼顾,恐怕……”丁燎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不必三面兼顾。”张其羽打断他,“胡人善骑射,不善攻城,必选最有利的方向集中突破。北门地势开阔,最宜骑兵冲锋,定是他们的主攻所在。南门与东门各留少量兵力牵制作势即可,把主力全部压到北门。”
丁燎一怔,随即抱拳:“是!”
城墙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扛着箭矢、滚石、滚木往城头搬运,有的在往城墙上泼水——隆冬时节,水泼上去很快就能结成冰,让云梯搭不牢。只是这法子虽然有效,却也难为了守城的士兵,城墙上滑不留脚,稍有不慎便会摔下去。
张其羽沿着马道走上城墙,姜月和苔生一左一右紧随其后。城头上的风大得惊人,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帷帽的纱帘被风卷起来,翻飞不止。
她刚到城头,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吵闹声从城门洞那边传来。
“让我们出去!”
“我们不要待在城里,让我们走!”
“官爷,求求你了,我老娘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啊……”
张其羽循声望去,只见一群百姓被士兵拦在城门内侧,男女老少皆有,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脸上全是惊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地上,拽着一个年轻士兵的衣角,哭得浑身发抖:“我儿子就在城外,让我出去找他,求求你了……”
那士兵满脸为难,不知道该不该把人推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张其羽走过去,百姓们看见一个戴着帷帽、衣着素净的女子走过来,一时安静了片刻,随即又喧闹起来。
“张小姐,是张小姐啊!”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声音尖锐又带着哭腔,“张小姐,我们不是已经打赢了吗?捷报我们都看了,鞭炮都放了,酒都喝了,怎么又冒出五万敌人来?朝廷的大军呢?陆将军他们呢?他们去哪儿了?”
“是啊,怎么这么久都不见他们回来啊?”
“难道就这样不管我们的死活了吗?!”
质问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裹挟着恐惧、愤怒和深深的困惑。
张其羽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这群百姓。
“陆将军与世子殿下率主力追击胡人的残兵,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张其羽的声线近乎平淡,却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人群又是一片哗然。
“我需要诸位的帮助。”张其羽陡然拔高了声音,字字恳切道,“肃州守军不过万人,城外胡骑不下五万。此城之存亡,非一军之力可保。愿诸位与吾等同舟共济,共守此城。”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城在,家在。城破,家亦不存。此理,不待多言。是以我斗胆请诸位助我一臂,亦助自家一臂。”
说完,她敛衽,微微一礼。
周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丁燎心中暗自捏了把汗。此番胡人骤然来袭,以致民心大乱,若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忽然有个声音喊道:“那我们能做什么呢?”
随即便有人答道:“我们庄稼人别的东西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就守在那城门堵着,死都不能让胡人进来!”
“对,没错!别小瞧我们,我们扛个百八十斤都不在话下!”
一个年轻后生挤到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脸涨得通红:“我爹当年就是被胡人杀死的!我虽然没有从军,但这把刀杀过猪也杀过鸡,今天要是胡人爬上城头,我也能杀几个人!”
他这话说得血气方刚,旁边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后生纷纷举起手里的家伙——柴刀、菜刀、镰刀、斧头,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这城楼,还是当年张将军在肃州时,带领我们加固的。”一个老者颤颤巍巍地指向楼顶,“说什么,我们也要守住。”
话音刚落,西北方向便传来了厚重的马蹄声。随之,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都开始颤抖。
胡人进军了。
“既如此,旁的话便不必再说了。”张其羽转过身,抬手指向城墙外侧那一排排不大的铳眼。
“胡人攻城,必架云梯。云梯乃木制,遇火即焚。我已命人在城头架起炭火,将铁条烧红,待胡人云梯搭上来,便从这些洞中伸出去,烧其梯,灼其手。梯断人落,便不攻自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后生手中五花八门的家伙:“刀斧亦可如法炮制。将刃口烧得滚烫,胡人攀上城头,一刀下去,不独砍,更能烫。皮肉粘连,伤口难愈,便是侥幸不死,也废了他一只手。”
众百姓听得既惊且佩,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张其羽转向丁燎:“城中各处,每隔三十步燃一堆火,彻夜不熄。一来照明,二来随时可取用烧铁。火要旺,不能灭。”
丁燎抱拳:“是!”
暮色渐浓时,肃州城里的火一处处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胡人的骑兵也像潮水一样从西北方向的黑暗中涌出来,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火把的光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影,铺满了整片旷野,一眼望不到头。
第一波攻势来得又快又猛。数百架云梯伴着潮水般的步兵疾步而来,弓箭手在更远处压阵,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
“隐蔽——”
丁燎的吼声刚落下,箭雨便密密麻麻的钉在城墙垛口上、木盾上、砖石缝隙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士兵中箭倒下,血溅在城墙上,很快就被冻住了。
“云梯!云梯搭上来了!”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张其羽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烧!”
城头上,几个壮汉早已等着了。他们用湿布裹住手,从炭火中抽出烧得白中透红的铁条,对准铳眼狠狠捅了出去。
铁条穿过墙洞,准确无误地抵在云梯的梯蹬上。
滋啦——
刺耳的响声夹杂着焦糊味弥漫开来,云梯的木质横杆被烧得发黑起烟,几个已经爬上半截的胡人手掌刚碰到梯蹬,就被烫得嗷嗷直叫,一个接一个松手摔了下去。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闷响被淹没在更大的喊杀声中。
张其羽站在城楼最高处,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敌阵,眉心渐渐拧成一个结。
不对。
胡人的攻势看着凶猛,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箭矢如雨,喊杀震天。可仔细看,那些扛梯子的、爬墙头的,都是些老弱残兵,甲胄不全,兵器参差。真正的精锐骑兵始终按兵不动,远远地列阵于弓箭射程之外,火把明明灭灭,看不清有多少人马。
攻城攻了快一个时辰,连一架冲车都没推出来。
这不合理。
张其羽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苔生!”她猛地转身,“传令下去,带上所有能调动的人,跟我去东门!”
苔生一愣:“小姐,东门那边不是留了——”
“不够。”张其羽已经抬脚往马道走了,脚步快得像在跑,“胡人主力根本不在北面,他们在这里拖住我们,真正攻城的在东面!快!”
姜月吓得脸都白了,提着裙摆追上来:“小姐,你等等我——”
城墙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张其羽已经冲下了马道。丁燎在后面追了两步,被她回头一声厉喝止住:“你守好北门!不许离开!”
丁燎僵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咬了咬牙,转身冲回了城头。
东门。
张其羽带人赶到的时,看到眼前的场景,心凉了半截。
城门已经被撞得轰轰作响,门后的横木上出现了细细的裂纹。城墙上留守的士兵不足千人,箭矢早已耗尽,正在往下砸砖头瓦片,可那些东西打在胡人的盾牌上,跟挠痒痒似的。
更糟的是,东门的城墙年久失修,有好几处垛口已经坍塌,胡人的弓箭手正从那些缺口往城里放箭。
“顶住城门!”张其羽喝道,“所有人,顶住城门!”
她带来的不过五百来人,都是刚从北门撤下来的伤兵和民壮,有的还带着伤,有的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可他们听见命令,没有一个迟疑,齐刷刷地扑向城门,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抵住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
轰——轰——轰——
冲车撞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震得人胸腔发麻。门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横木已经弯成了一个骇人的弧度。
张其羽环顾四周,城墙上能用的东西都用完了,箭矢、滚石、热油,一样不剩。铁条倒是有几根,可城下没有炭火,烧不红,捅出去也是徒劳。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一排陶罐上——那是城中百姓送来的灯油,还没来得及搬上城头。
“把油倒上城头!”她当机立断,“倒在垛口外侧,沿着城墙往下浇!”
士兵们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抱起陶罐就往城墙上爬。灯油顺着墙面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一直流到墙根。
“火把!”
一个火把从城头扔了下去。
轰——
火焰沿着油迹猛地蹿起来,眨眼间便在城墙外侧烧成了一片火墙。正往城墙上爬的胡人被火舌舔到,惨叫着摔下去,身上的皮甲遇火即燃,在地上滚了几滚便不动了。冲车也被火焰逼退了好几丈,攻城锤上裹着的牛皮烧得噼啪作响,胡人士兵忙着扑火,一时间顾不上撞门了。
“参赞妙计!”有人欢呼。
张其羽却笑不出来。她的目光越过火墙,落在东门外的敌阵中。那边黑压压地列着至少上万人马,旗号整齐,甲胄鲜明,这才是胡人的精锐。
火墙撑不了多久。
“去找水,”她低声对身边的姜月说,“把城中所有的水桶集中到东门来,火一灭就得泼水结冰,不能让他们架云梯。”
姜月领命跑了,张其羽转身往城楼方向走,想找个更高的地方看清敌阵的排布。
她刚走到城墙内侧的石阶下,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寒光。
一把弯刀,从右侧的阴影中劈下来。
来势极快,悄无声息。
张其羽来不及喊人,身体率先做出反应。她猛地矮身,弯刀从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她顺势向后一撤,右手摸到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刀鞘还没来得及拔开,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次她看清了。是个胡人,穿着从阵亡士兵身上扒下来的胤军号衣,脸上涂着血污,混在人群里跟到了东门。不止一个——暗处还有几道黑影在逼近。
“苔生!”她厉声喊了一句。
苔生来不了,因为她也已经陷入了这群人的包围之中。
“小姐——!”
张其羽咬牙,拔出短刀,迎着那个胡人冲了上去。那胡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人会主动进攻,愣了一下,弯刀的刀锋偏了半寸。
张其羽的短刀从他的肋下斜刺进去,没有一丝犹豫,手腕翻转,刀刃在体内横着划过,然后猛地往外一拉。
血喷涌而出。
那胡人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弯刀脱手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
与此同时,一只箭从张其羽的右前方飞来,在她手刃贼人的瞬间,精准射入了他的左胸。迸裂而出的鲜血喷洒在她的青纱上,转眼便洇红了大片。
隔着猩红的视线,张其羽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过去。
火光映照下,一个身影从城墙的暗处向她奔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