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青梅果 鹌鹑
这一年的高考没有延期,云弥听周时徽说陈屹炀在北京备考,高考后又回去看病。
繁复的病历单有好几张,云弥看过周时徽偷偷发来的内容,对着百度和知网查了许多次,屡屡彻夜难眠。
陈屹炀在山城待了三天,山城那么小,云弥在山附门口等人,但怎么也没有见到他。
云弥去参加了各种竞赛和夏令营,看陈屹炀看过的风景、参加他参加过的比赛。
可是再也没有见到陈屹炀这样的人。
发给陈屹炀的消息石沉大海,云弥就只能在自己那本骂了陈屹炀一千字、一万次的日记本上写想跟他说的话。
2026年5月7日
我的腿好疼。地震的时候脚踝被石头压着,还好没有断掉。
医生说如果没有你保护我,我会当场死亡。
周时徽说你七处骨折、脾肺破裂。换个人该死了,可是你命大,挺过来了。
陈屹炀,我好疼,你呢?
你疼不疼?
2026年5月13日
我问了温阿姨,她不让我见你。
她说不反对我们在一起,但我还太小了,会把感激当作喜欢。
可是陈屹炀,感激还是喜欢,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2026年5月21日
我去北京找你了。
2026年6月5日
陈屹炀,还有2天高考。
我看到你的座位号了。
在山附高三十七班第三排第二个座位。
想给你画个猪头涂鸦,这样你就知道我来过了,但是不可以。
2026年6月7日
今年高考的作文主题是命运,古希腊神话里俄狄浦斯杀父娶母,题干说,试图挣脱命运枷锁的过程就是戴上枷锁的结果。
这样的题目,你发挥起来应该不难。
哥哥,命运于你而言,应该是永远地、永恒地一往直前。
……
高三的学业繁重,事实上,高考结束后他们把所有的东西从高二搬到高三,烧灯续昼、继续学习。地震后的山附学生一如往常,但或多或少,大家的眼底都有被噩梦侵袭过的阴影。
小礼堂的废墟用红色警戒线围着。
云弥偶尔捧着试卷从中华楼前路过,会不由自主想起陈屹炀猛烈到无以复加的怀抱。
他让她不要喜欢其他人。
可是陈屹炀,要怎么才能喜欢上其他人?
丁圆出院后进度一直跟不上。
上午考完试丁圆坐在教室的位置上静静地哭,丁圆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又说,“为什么学习那么难呢?”
六面的数学试卷,她从第三面开始一道题都答不出来。
云弥安慰她:“你缺席了半年的课程,慢慢跟上来就好了,没事的。”
丁圆抹掉眼泪质问:“跟上来?你说得轻松。云弥,如果现在学习不好的人是陈屹炀,你还说得出口这样的话吗?”
云弥听到这句话愣在原地。
考试期间,山附兵荒马乱。
云弥路过光荣榜,上一届的高考裸分状元是陈屹炀,男生清冷的面容自带傲气,初见时要多桀骜有多桀骜,云弥原本做梦也想不到这样一个人居然会为梦想孑然赌上一生。
开学的时候,孔校长提起这件事不免也带笑。说:“真是少年意气。说起来,我一直相信陈屹炀可以做到。”
底下一片嘘声。
而那个时候,陈屹炀还在美国继续接受治疗。
云弥一直在想丁圆复习的事,丁圆生病之后情绪不稳定,虽然领到了政府的补助金,但一系列的治疗还需要额外费用。
云弥听谢越说,丁圆父母把城里的房子卖掉了,一家子的人都住到乡下。
丁圆觉得命运不公。从天之骄子跌落尘埃,她苦读多少年,努力没有好结果。
云弥从考场出来,去跟谈婳聊丁圆的复习计划,医生建议丁圆术后避免剧烈运动,平时也不能熬夜。
谈婳说:“她如果不想学我也没有办法,而且她的身体情况……她家里人都跟我说了,说不在乎孩子学习了,只希望她健康。”
后面的话被云弥打断,云弥说:“谈老师,丁圆想学的。”
丁圆初中时被孤立,依旧初心不改,嫉恶如仇又与人为善。她想考法律,那云弥就相信她。
秋光里,少女站在办公室的桌旁,坚定说:“谈老师,请你帮忙联系几位任课老师,拜托了。”
谈婳正在批阅试卷的手顿在那里,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说:“行,但我就试试……丁圆那里,你自己去说。”
“好。”
教室里,丁圆已经回来了。
她在看少女漫画。
之前住院时班里同学都担心她,现在回来了,不少朋友围在她身边问她具体情况。
丁圆翻着漫画书,有一搭没一搭笑眯眯回答其他人的问题。她抬眼看到拎着笔袋的少女,中午跟云弥吵过的架再一次在脑海里回荡,丁圆脸色淡了,想说“对不起”,可又觉得云弥体会不了她的痛苦。
云弥站在那里,等人都走光了,才把那张初步计划的纸递过去说:“丁圆,我跟班主任说过了……”
丁圆看清楚字迹,明白是什么,只觉得手术的刀疤还在隐隐作痛,仿佛有火烧一般让她觉得耻辱。丁圆反问:“你什么意思?”
云弥想解释,丁圆质问:“你是不是嫌弃我成绩差?”
突然拔高的音量让不少人侧目。
云弥张了张嘴,外头,谢越打了开水给丁圆送过来,听同学说了发生的事喊云弥出去。
男生冷着脸站在走廊的尽头,冷声说:“云弥,你不要管丁圆的事情了。”
云弥问:“丁圆只是短时间没跟上进度,你喊我不要管她?她之前……”
谢越这段时间天天在陪在丁圆身边,丁圆的变化他再清楚不过,打断说:“你知道丁圆家里情况吗?”
他厉声的措辞像是把人击碎了。
谢越肯定地说:“你什么都不懂!”
云弥浅淡的眸光震颤着,谢越说:“你知道她爸爸妈妈多伤心吗?你知道她复建的时候吃了多少药,那些药让她思维迟缓,她根本学不进去,现在除了你根本没人强求她学习!”
云弥站在那里,少女一身山附校服,乌发白皮,干净的眼眸比起十六岁时多了份难以磨灭的韧感。云弥问:“那以后呢,她家里没有助力,后面怎么办?你养她一辈子吗?”
谢越的回答紧跟其后:“我养她一辈子。”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我不认可。”云弥掀开眼皮冷声说,“她只是暂时被现实打倒了,谢越,你能不能喜欢她一辈子另说,哪一天厌烦她也另说。但丁圆必须顶天立地像棵树一样活着。”
地震前的丁圆一直在为自己的梦想拼搏。
云弥不想背叛十六岁的丁圆。
谢越站在那里,少年人狭长的眼眸染上冷意说:“那我们都别做朋友。”
云弥没说“好”,转身就走。
谢越在后面喊:“云弥!”
云弥止住脚步。
谢越反问:“如果是阿炀呢?”
谢越重复询问:“人都是会变的,如果变的人是陈屹炀呢?”
谢越嘲讽:“都多久没联系了?陈屹炀如果还记得我们、记得你,早该联系了。”
云弥捏紧拳,没有回答。
六月的时候,云弥一直积极联系陈屹炀,但是温良玉不准他们来往。
八月的时候,他高考结果出来,她贺喜却只收到一句由周时徽转达的“别等了”。
听说因为一次复建手术失败,病情加重。
陈屹炀被匆忙安排转院去美国。
九月的时候,周时徽也去了美国,跨国联络困难,她这里彻底没有了他的音讯。
已经十一月了。
深秋的校园剥离了暑气。
云弥低着头快步跑过走廊,被人喊住了。
江靡妍刚从办公楼过来,她跑过来跟云弥并肩,把二班的试卷带过去,顺便带句话:“对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
“过几天校友会,你知道邀请了谁吗?我真服了孔校长,孔校长骂了那么多次还偏爱,绝对是暗恋……”
女生说话眉飞色舞,云弥却听得心不在焉。
期中考试刚刚结束,学生兴高采烈快把楼房掀飞。闲聊间,有人快步跑过,推搡了下。
试卷纷纷散落。
江靡妍显然认识那个捣乱的,骂道:“张存瑜,你要死啊?欺负我们家云弥!”
张存瑜回过头看清楚一地的狼藉,“啊”了声,双手合十闭眼说:“对不起对不起!”
云弥说“没事”,几个人蹲下身捡试卷。
有一张顺着惯性滑出老远,云弥够了手,还是抓不到。
倏然眼前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腕骨凸起,手背浅淡的青筋顺着骨缝隐现。
手指屈伸,骨相利落醒目,他将试卷递到她跟前。
云弥还以为是撞人的张存瑜,低眸说了声:“谢谢。”
对方说:“不客气。”
江靡妍将资料递给云弥,云弥垂落眼皮轻声问:“你刚说的是谁?”
江靡妍刚想要给云弥一个惊喜,耐不住惊喜自己出现了。
她嘴角上扬,怒嘴说:“喏。”
云弥突然醒悟过来。
她站在黄昏时的教学楼走廊。
因为考试摆满的书包课本堆满课桌,同学匆匆而过。
云弥却僵在那里,像是隔了千万年的时间,反应过来时,泪水已经噙满在眼眶。
少女微仰着头,山附的校服衣袖被她攥紧了,她抱着试卷迟迟回头。
陈屹炀宽松套了件灰黑色大衣,男生宽拓的身型,那双漆黑的眼眸视线从撞人的张存瑜身上一晃而过,落定在她的脸,夕阳盛大作为背景。
泪光模糊了视线。
云弥对上男生漆黑的眼。
那双眼眸干净清冷,偏又带着生人勿进的疏离漠然,闪过错愕与无奈。
云弥心绪复杂下意识别开脸,眼前人居然扯唇笑了。
陈屹炀剃了很短的头发,下颌线就显得更流畅利落,他高大落拓的身型逆着光,抿唇,好一会儿不咸不淡开口:“你躲什么?”
带着玩味的语气,嗓音变得更低了,但语调太熟悉了。
少年人云淡风轻的姿态,却有种笃定到叫人定心的安稳感。
陈屹炀疑惑,靠近了,低头盯着她问:“云弥,几个月不见,成鹌鹑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