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一行兵士方踏入宫门,便被金吾卫横刀拦在殿前。
“尔等为何持械进宫?”
为首的刀疤男上前一步,取出一道明黄色卷轴:“屈家军,奉诏进宫护驾。还不快速速放行!”
他悄悄按住袖中的匕首,随时准备动手。
可未见金吾卫上前,反有一道女声传来:“端王殿下入宫,何须借他人的名头?”
苏远澄缓步走出殿内,目光扫过底下数百身着甲胄的兵士。
刀疤男面色一变,方想出手,却听身后一道轿子落地声。
轿撵之上,端王信步而下,挑眉看向殿前之人:“你怎知是我?”
苏远澄面上带笑,眼神却冷冷盯着端王身边的刀疤男人,他眼皮上那道微淡疤痕,她死都忘不了。
“端王殿下,您当初命他在那院落中杀了?”
“是你!”刀疤护卫失声惊呼,拔出腰间佩刀。
端王抬手制止了他,嗤笑一声:“说起来,当初还得感谢你们用命,帮我把容玠那傻子拉下来,只可惜毁了本王的几条财路。也怪那小子蠢,当真以为他身边的幕僚是替他谋财夺权,却不知他赚的钱,泰半进了本王的口袋。”
“所以,端王是认了当初卫邑、梓州、京城三案,皆是你的手笔了?”
端王负手而立,笑得肆意,并未否认:“你不觉得本王很聪明吗?驱虎吞狼,韬光养晦,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他向前一步,诱惑道:“苏仆射,本王和他们不一样,本王是真心欣赏有才之士。若你愿投于本王麾下,我保你官至宰辅,万人之上。”
“呸!人命在你眼中,不过是滋养你权势的沃土罢了。”
苏远澄一抬手,众禁卫手持刀盾,一字排开。
端王面色一沉,冷声喝道:“既如此不识好歹,给我上!”
他身后的数百甲士齐齐声大喊,挥舞着刀向殿前涌来。
刀刃相交、甲胄相撞,嘶吼与痛呼搅作一团,血腥气顺着风卷入深宫高阙。
到底对面人多,苏远澄身边的金吾卫一个一个倒下,她拔出刀,劈向冲至身前的兵卒,刀刃砍在对方大臂上,鲜血四溅。
可她毕竟是文臣,又分了卫兵在主殿之中。
不过一炷香功夫,金吾卫的阵势越缩越小,渐被逼至殿门之前。
苏远澄呼吸渐渐急促,却再退不得。
一旦让他们过去,长公主那处便要面临前后包夹的困境。
只愿屈邵快些赶过去,再同长公主一块来救她。
念头刚落,一匹黑马如离弦之箭杀入人群。
屈邵单手勒马旋身,长枪横扫,瞬息间击倒一片甲士,而后利落下马,从马褡裢上抽出长弓,朝苏远澄掷去。
“阿橙,接着!”
“封胥,背后!”苏远澄高声提醒。
屈邵当即侧身一避,躲过呼啸而下的利剑,顺势抬腿一脚踹飞来人,旋即利落转身,一枪扎入右侧扑上前的兵卒腹中。
行云流水。
似是察觉他左臂不利,一名兵卒悄悄绕至他左侧,拔出短刃,狠狠朝他腰腹部刺去。
苏远澄余光瞥见,眸色骤凛,反手握住长弓,搭箭发箭,一气呵成,一箭将偷袭者钉到身后的圆柱上。
箭刃深深刺入偷袭者的咽喉,鲜血飞溅到屈邵面上。
神颜染血,玉面修罗。
他却连眼都未曾眨一下,只趁着对面众兵卒愣神的功夫,足尖一点,飞身掠起,瞬息跃至阵前,抽出腰间软剑,一剑封了一排人的喉。
他眼帘半掀,眼风扫去。
竟骇得兵卒们肝胆俱裂,高举利刃连连退了数步,无一人再敢上前。
苏远澄抬手撕去碍事的裙摆,用束腰锦带将散落的长发高高束起,挽弓搭箭,与屈邵并肩而立。
风过,卷起二人的发丝,天地霎时无声。
“废物!给我杀!谁先进了宫,本王封谁为侯,食邑三千!”
端王急红了眼,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本以为胜券在握的逼宫,竟会被这二人生生拦住脚步。
他又转头唤来斥候,命宫外的军队全数杀进来。
什么师出有名皆不顾了,他要先拿下那位子再说!
身后马蹄声骤起,端王还思虑援军怎这般早至,转头望去,面色却骤然煞白。
“本宫看何人敢在此造次!”
长公主一身戎装,策马当先,身后是列阵整齐的金吾卫与屈家军。
一旁的陈戈手上,还拎着李氏叛党和他宫外埋伏将领的头颅。
战局瞬息反转。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算好一切了!”端王失声惊呼。
“咻——”
苏远澄一箭射中他的肩,偏着头道:“你以为,我既知晓了幕后之人是你,便会全无准备吗?”
“你好算计,借五皇子之祸引走屈家军,以李家旁系控住内宫,欲借屈家之名屠戮皇族,自己再以救驾忠臣神兵天降,届时正统皇族只留你一人,宗室必然推举你,你便可半推半就登基为帝。”
她顿了顿,又发出一箭,射中他另一只肩膀:“只可惜,封胥一早便从北地调兵东下,在女帝病重之时,便解决了南陵叛党,日夜兼程赶回了皇城。金吾卫更是效忠于殿下,放进李家,将你拦在宫外,不过是为了请君入瓮。”
端王还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她一箭穿心。
他双目圆圆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心口的箭羽,重重栽倒在地。
盼第的仇、女举子们的仇、李忻欢李弘朗的仇,总算,彻底报了。
还有被他所害的数千学子、百姓。
苏远澄垂下眸,就见屈邵轻轻握住她的手。
端王伏诛,其屯养私兵尽数被杀,李家旁支参与谋乱者一一被擒。
殷红的血淌过汉白玉石阶,流了一地,却被一众宫人擦拭干净。
次日,又是崭新的皇城。
*
苏远澄梳洗过后,换上一身干净官服,步入偏殿,便见长公主一人坐于窗边,同自己落子。
她缓步上前,在她对面落座。
“殿下。”
“阿澄,”长公主抬眼轻笑,“与我来一盘吧。年岁大了,倒念起你在江南那些日子,我还能常去寻你,对弈清谈,自在得很。”
“殿下,今天下已定,往后,殿下唤臣,臣随时奉陪。”苏远澄拈起白子。
“是了。”长公主爽朗一笑,率先落子。
二人不再言语,只专心对弈。
半晌后,长公主将棋丢回篓中,失笑摇头:“不下了不下了,你又让我!还是同崇思下好,不看棋盘亦能赢他。”
苏远澄淡淡一笑,也放下。
“阿澄,本宫欲扶容玠那儿子为帝,你如何看?”长公主忽地开口发问。
苏远澄心下暗叹一声,内敌外患皆已肃清,总归是要谈及那张椅子的归属。
“殿下,没有人能比您自己,更能完美贯彻您的意志。”
“是您任用于我,新政得行;”
“是您上觐于帝,北伐得成;”
“是您广施钱粮,女学得兴……”
“您希冀大昭鼎盛,女子扬眉。可一个被女子养大,却骨子里厌弃女子的孩子,真能如您所愿行事吗?”
“就算他听话,百年之后,下一个帝王,还能任女子用吗?”
长公主是先帝和女帝的嫡长女,名正言顺,她若不登基,后世若想再出下一个女帝,只会难上加难。
苏远澄起身,拱手跪于长公主身侧,郑重叩首。
“臣,恳请殿下即位。”
良久良久,她才听得所事之主一声长叹。
*
容令月走入女帝寝殿。
昨日宫内的杀戮声一早惊醒了这位重病的帝王。
她强撑着一口气不肯睡去,在等待一个结果,却见自己一向不喜的大女儿走了进来。
生她之时是自己权势的低谷,又险些难产丧命,连带着对这个女儿,也始终淡着几分。
容令月立于殿中,远远瞧着病榻之上的帝王,轻轻开口:
“母亲,写份传位诏书吧。”
“逆女!你这是要逼宫吗?”女帝猛然拔高声音,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她不懂,为什么她的孩子们各个不遂她心意?太子为老四而死,老四和小女儿又为一己私欲所害,而今最为孝顺的大女儿竟围了宫,逼她禅位。
容令月从阴影中走出,站到她母亲身前:“您一定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您向来贴心懂事的大女儿,会将你逼到这个份上?”
她伸出手,替女帝捻了捻滑落的被角,动作轻柔:“若是太子哥哥还活着,我也许会甘愿就做一个长公主,闲散此生。”
“可太子哥哥偏偏死了。”
“您和父皇将他教得太好,却也让他活得太累。”
女帝睁大了眼。
“他是为老四死的,您知道吗?只因他觉得幼弟草菅人命,犯下如此大过,全是他这个做兄长的教导无方,便用命抵了幼弟的罪。”
“可这不应该是你们该做的吗?”
“住嘴!”女帝无力地拍着身下床榻,“咳咳咳……荒谬之谈!”
容令月垂首,看向窗外倒映在地的光影:“为了扶持清流一脉,您和父皇将我嫁到林家,您不会以为我过得很好吧?实则驸马嗜酒成瘾、暴虐成性,所以我杀了他,去父留子。”
“装出一副深情的模样,不过是为了应付世人的口舌。”
“老四,您以为他又是什么正常人吗?他对太子哥哥病态龌龊的想法,我都觉着恶心。”
“而小五,您也从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不知她因生父不详,受过多少宗室之人的冷眼。”
“您是个好皇帝,却从来都不是个好母亲。”
“你……逆女!”女帝胸口剧烈起伏,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您还记得吗?从前父皇也会教我读书识字,讲为君之道。您所创下的盛世,又有多少是因我的进言和助推。”
“从前因得不到母亲的爱,所以我总觉着自己不配。”
“后来我才知晓,母亲,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更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容令月站起身,从怀中取出女帝先前拟好的,传位李崇思的秘密诏书。
女帝瞳孔骤缩。
“母皇,您想想父皇吧……父皇会希望您将容家的江山,传予李氏吗?”
“况且,我腹中,已有了崇思的孩子,百年之后,这天下,还是容李血脉的天下。”
“这诏书,下与不下,皆在您。”
可她坐上皇位,再也不需要母亲的认可了。
容令月转身离开。
大殿之内,女帝无力地闭上眼,许久,方唤来近臣。
“传朕旨意……封长公主为皇太女,监国理政。那传位诏书,换为令月之名罢……”
女帝望向帷幔,眼神逐渐涣散:“孩子,娘……对不住你们。”
曌元二十年,女帝崩于紫宸殿,遗诏传位长公主容令月。
新帝即位,改年号为“明媺”;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与民休养生息;又以雷霆手腕肃清叛党余孽,整饬朝纲;复擢苏远澄为相,总领百司,力行新政。
是岁,朝野清明,百姓安乐,海晏河清。
*
大典讫,宫宴毕,暮色漫过这座古朴的城池。
于京都最高的城墙之上,可北望两河疆土,南眺三江沃野。
苏远澄凭栏而立,闭上眼,晚风卷着烟火和乐之息拂面而来。
身后忽地覆上一道温热的身躯。
屈邵单臂撑在城垛上,轻轻贴近她,将人完完整整圈于怀中。
“大典忙完了,苏相总能花点心思在我身上了吧?”他看向心上人,低笑着开口。
苏远澄没睁眼,唇角却悄悄弯了弯,故意逗他:“屈将军,本相忙着呢,天下大事皆在我手,哪里得闲?”
“那可不成,本将已跟陛下借走苏相三日,圣口玉言。”
苏远澄侧头睨他,只觉好气又好笑:“你真是没脸没皮,这也要同陛下道。”
“我交了大半兵权,换得阿橙三日相伴,怎算没脸没皮?”
屈邵将下巴抵在她的颈窝,轻轻蹭着她的侧脸。
“何况,陛下还要赖我守边境呢,她哪亏了。”
苏远澄望着他眼底的绵绵情愫,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她微微侧过身,在屈邵脸上印下一吻。
她眉眼弯着,言笑晏晏:“那本相和大昭,将军大人可要,一辈子守好噢……”
屈邵凝着命定的爱人,声音轻而坚定:
“嗯……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此完结啦~
橙和勺所愿皆已成,而后便愿他们一辈子美满幸福。
感谢各位读者宝宝的陪伴,这是我的第一本书,中间还因为工作和自我怀疑断更过很长一段时间,很对不起读者宝宝们,但也要感谢你们的包容与默默支持,支撑着我走到故事的圆满!
千言万语,恍然一切尽在不言中。
若有缘,下一本,下下一本,甚至下下下下下一本,总能再见,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