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文既白在零碎商务直播和杂志拍摄之间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周末。
李清难得没有给她塞试镜资料,也没有临时把她抓回工作室开剧本会。安宁一大早给她发来一串“恭喜放风”的表情包,后面又附上一句提醒,说港城补拍前千万别吃太肿,刘导的镜头十分苛刻。
文既白把那句话看了三遍,最终决定把手机扣下。
她今天要约会。
而且是去游乐园。
这个提议最开始来自文既白。
一天晚上,她窝在言聿家客厅角落看剧本,刷到一条游乐园烟花视频。视频里城堡亮着柔和的金粉色灯光,烟花从夜空炸开,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路边和小朋友击掌。
她随口感慨一句:“好久没去游乐园了。”
言聿当时正在看文件,听到以后抬头:“想去?”
文既白想了想:“想倒是想,就是人多,容易被拍。”
言聿合上文件:“可以安排。”
文既白立刻警觉:“你不会要清场吧?”
言聿看着她:“你想清场也可以。”
“不想。”文既白把抱枕抱紧,“游乐园要人多才有意思。清场了好像在拍恐怖片。巨大的城堡,空无一人的街道,背景音乐还在放,下一秒血腥米奇拿着斧头出现。”
言聿沉默片刻,大概思索了一下,文既白言之有理:“明白了。”
于是这场约会被安排在周末。
没有清场。
只提前以他的另一家独角兽企业进入了游乐园的俱乐部,好避开人流和不用排队项目,安排了隐蔽入园通道和一位专门负责沟通无障碍设施的工作人员。
李清确认过安保和曝光风险,最后勉强点头:“你们两个别太招摇。”
文既白深以为然。
然后她当天穿了一条浅鹅黄色连衣裙,外面搭了短款牛仔外套,背了一个小小的奶油白色挎包,还特意戴了一顶帽檐很软的渔夫帽和一副墨镜。
安宁看到她发过去的自拍后,沉默了。
【姐,你这个打扮和“别太招摇”四个字关系不大。】
文既白回复:【我已经没有穿更好看的衣服了。】
安宁:【还是我姐贴心,为狗仔工作难度做出的巨大让步。】
文既白心情好,决定不和她计较。
言聿来接她时,车停在她的小区后门。
文既白一上车,就先闻到一股干净的树叶气味。她转头看过去,言聿今天穿得比平时休闲。深色衬衫外面搭了一件薄夹克,长裤剪裁依然讲究,只是没有系领带,整个人少了几分工作日的压迫感。
让文既白惊讶的是,车后放着一台折叠过的电动轮椅。
她动作停了一瞬。
言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神色自然:“园区太大。今天会用它。你介意吗?”
文既白很快反应过来:“不介意!太好了!!!我是不是偶尔可以鸠占鹊巢!我的梦想就是做电动轮椅逛游乐园!”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给递上枕头啊!没想到言聿还有这个作用!她脸皮薄,真的不好意思租借园区的轮椅。每次和向阳走到双脚剧痛。
“你带拐杖了吗。”文既白晃着两人牵着的手满脸期待,“我走累了坐你轮椅你能拄拐走吗?”
言聿笑着看她,文既白总是出其不意,永远不在他的预设,小姑娘偶尔迷信,但大多时候百无禁忌,按需分配的信仰实在可爱的让他心口发烫:“当然可以。”
“那我今天当你随行护卫。”她抬手,比划了一下,“今天不当女明星,兼职言总游乐园一日保镖。”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笑:“工资要求?”
“一个巧克力味冰淇淋,一个城堡烟花最佳观赏位,还有一张你和玩偶的合照。”
言聿前两项听得平静,到第三项时顿了一下。
“玩偶?”
“对。”文既白兴致勃勃,“和玩偶互动可好玩了。”
言聿沉默两秒:“可以。”
文既白惊奇:“你答应了?”
“你的工资要求。”言聿说,“应该满足。”
文既白伸手抱住言聿的手臂,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笑眯眯地说:“言总,你现在已经成为合格男朋友了。”
言聿垂眼看她:“只是合格?”
“优秀。”文既白立刻改口,“特别优秀。”
言聿看着她的帽子。帽檐柔软地压着她一点碎发,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今天要出去玩的开心。
他抬手,替她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挡眼睛了。”
文既白顺势仰头,趁他收手前,在他指尖亲了一下。
言聿动作停住。
她亲完立刻坐直,装作看窗外。
“今天天气真好。”
言聿看着她红起来的耳朵,低声说:“嗯。”
到达主题乐园时,上午阳光正好。
园区门口人很多,小朋友手里拿着气球和泡泡机,年轻情侣戴着发箍拍照,还有人排队买限定徽章。远处城堡尖顶在阳光里泛着浅金色,背景音乐从街道两侧传来,空气里混着爆米花、甜甜圈和雨后草木的味道。
文既白兴奋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城堡,眼睛都亮起来:“言聿,和喜欢的人来游乐园和朋友有点不一样。真的好像童话。”
言聿看着她:“喜欢?”
“喜欢。”她点头,又转头看他,“你以前来过游乐园吗?”
“商业考察来过。”
文既白沉默。
这个回答很言聿。
工作人员从侧边通道迎上来,周骞也在车外。
轮椅展开以后,文既白站在车门边,把手递给他。
言聿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
从车内转移到轮椅上,对他而言已经非常熟练,动作很快。
她等他坐稳后才松开。
“准备好了吗,言先生?”
言聿抬眼:“好了。”
文既白弯腰,凑到他耳边:“那我们去玩啦。”
她的声音太近,气息擦过他耳侧。言聿的手指轻轻握住扶手,面上却仍然平静。
“好。”
入园以后,文既白先买了两个发箍。
她给自己选了一只粉色狐狸发箍,又给言聿选了一只经典的米奇发箍。言聿坐在轮椅里,看着她拿着发箍一脸期待地站在自己面前。
“戴吗?”文既白问得非常真诚。
言聿看着那只发箍沉默片刻,把头伸到文既白手下。文既白立刻笑起来给他戴上。
言聿的眉骨深,五官凌厉,平时哪怕穿休闲服也依然有一种难以接近的矜贵感。
可现在头上多了一只米奇发箍,整个人出现一种非常奇异的反差。
文既白后退一步,认真欣赏。
言聿抬眼:“很奇怪?”
“没有。”她立刻摇头,“特别可爱。”
文既白笑得快不行,拿出拍立得:“来,第一张纪念照。”
她微微蹲到言聿身边,和他一起看向镜头。言聿本来坐得很端正,文既白嫌距离太远,直接贴过去,一手搂住他的肩,另一只手举着拍立得。
“笑一笑嘛。”
言聿看向镜头,唇角只是很浅地动了一下。
快门按下的瞬间,文既白忽然偏头亲了他脸颊一下。
相纸慢慢吐出来。
言聿微怔。
文既白把拍立得放到嘴边吹了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长得真好看。”
言聿看着她:“拍立得是不是只能拍一次?”
“所以才珍贵。”她把偷袭言聿的照片夹进包里的小卡册,“等会儿再拍一张你和玩偶的。”
慢速小火车的队伍旁边有无障碍入口,工作人员非常熟练地引导他们过去。
小火车车厢有可固定轮椅的区域,言聿可以直接坐在轮椅上进入车厢,不需要频繁转移。文既白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小火车启动时,轨道轻轻震动。
轮椅固定带把车身牢牢卡住,震动仍会通过车体传到言聿身上。对普通人来说几乎可以忽略,可对他来说,骨盆受力区会被一下一下地牵动。
左侧接受腔虽然没有用于长距离站立,仍然因为坐姿和固定结构在下腹侧形成持续压迫。
文既白靠在他身边,正兴奋地看沿途景观。小火车穿过森林假山、湖边和迷你小镇,广播里讲着童话故事,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她帽檐吹得微微翘起。
她忽然回头看他:“言聿,你觉得幼稚吗?”
言聿说:“不觉得。”
“真的?”
“嗯。”他看着她,“很有意思。”
文既白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因为我喜欢才说有意思。”
言聿没有否认:“这也是原因之一。”
她被这句直白的话说得耳朵一热,转头继续看外面,小声说:“那你完蛋啦,今天都要觉得有意思了。”
“好。”
小火车绕过湖边时,水面上有几只白色天鹅船慢慢划过。文既白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言聿的手。
言聿侧头。
她没有看他,只是把手指伸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我小时候很想坐这种小火车。”文既白有些感慨说,“蓝老师觉得游乐园人多太吵,老文又总是忙。我第一次来这种主题乐园是高中的时候,和向阳一起。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自由。”
“今天呢?”言聿问。
文既白看向他,笑得眼睛弯起来:“今天觉得自由且幸福。我是第一次和喜欢的人一起来游乐园。和好朋友的感觉有点不太一样。”
她没说的是,和徐其言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她有想过一起来这里约会。但是思前想后好几天如果来这里两个人应该怎么付钱,毕竟主题乐园的物价不低。无法和家境也优渥的向阳那样无所谓。最后把自己想烦了只好作罢。
对比不好,但是和言聿吃喝玩乐完全没有这类似的负担。玩的更投入。
实在好爽。
言聿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心里某处被轻轻烫了一下。
他常常觉得自己带给文既白的该是束缚。
他的身体家族,他不可告人的阴暗,他无法完全正常的出行,和随时要计算路线和体力的现实。
可文既白此刻坐在他身边,看着湖面和城堡,似乎丝毫不觉得他败兴,笑着说今天也自由。
言聿握紧她的手。文既白不明所以,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小火车结束后,文既白又拉着言聿去和玩偶互动。
一只穿着背带裤的大熊,毛茸茸的,脑袋很大,旁边排了不少小朋友。文既白十分守规矩地排队,轮到他们时,大熊先夸张地捂住嘴,然后朝言聿头上的发箍比了一个大拇指。
文既白笑得快蹲下去。
言聿坐在轮椅里八风不动,神情平静。
大熊又走近一步,弯腰想和他击掌。言聿抬手,有些不情愿地和那只厚厚的毛绒手掌碰了一下。
文既白举着拍立得疯狂拍照:“言聿,笑一笑嘛!”
大熊很配合地把两只手放在脸旁边做花状,似乎也在示范笑容。言聿看了一眼大熊,又看向文既白,终于很淡地笑了一下。
快门响起。
文既白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大熊又给文既白比了一个爱心。文既白也回了一个,随后把言聿拉进画面里,三个人拍了一张合照。拍完以后,大熊忽然张开手臂,想抱文既白。
文既白刚要过去,言聿的视线已经落到大熊身上,他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可眼神明显冷淡不少。
文既白毫无察觉地回头看他:“你给我拍张照片?”
言聿平静地说:“好。”
大熊站在旁边,非常夸张地双手抱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八卦。
文既白迟钝地反应过来冲天的酸味儿,抱了一下大熊,又迅速回来,两个人走远到园区角落,文既白弯腰抱住言聿的肩膀:“好了好了,也抱你。你咋那么可爱啊。”
言聿一只手扶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轻轻圈住她的腰:“不是吃醋。”
“嗯。”文既白很敷衍地点头,“没有吃醋。”
“真的没有。”
“好好好。”
中午前两人去了主题拍立得店。店里布置得像复古照相馆,墙上贴着各种卡通贴纸,还有不同主题的背景板。文既白选了城堡背景和星空背景,又挑了一堆小贴纸。
言聿坐在旁边,看她认真挑选。
“这个贴你照片旁边。”文既白拿起一张小狗贴纸,“这个贴我旁边。”
言聿看着她手里的小狗:“为什么我是小狗?”
“因为你其实有点像小狗,我惹你生气或者你自己吃醋了你也不会不理我,虽说只有那么一丢丢冷淡。”
言聿顿了顿:“冷淡?”
“干嘛。”她忍着笑,“你不喜欢小狗?那给你换成小猫。”
言聿看着她:“小狗可以。”
文既白被他一本正经地接受弄得心软,凑过去在他脸颊亲了一下:“奖励小狗。”
言聿抬眼看她:“只有这个?”
她立刻后退:“不要贪心。”
下午人流变多以后,园区变得更热闹。
他们避开了刺激项目,只去了一个室内沉浸式剧场和一个慢速船游项目。船游项目排队时间不长,但需要短暂从轮椅转移到船上。工作人员拿来了便携式坡板和扶手,随行导游也走近准备协助。
文既白站在旁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言聿在公共场合完成转移。
船体会随着水面轻微晃动,这对言聿而言比固定地面麻烦许多。
文既白没有出声干扰。
等他坐稳,她才坐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船缓慢驶入室内场景。灯光暗下来,水面映着彩色的影子,周围响起故事旁白和轻柔音乐。文既白一直握着他,手心温热。
言聿的右腿在狭小空间里不能调整,神经迟钝带来的麻意从脚背蔓延到小腿外侧,左侧骨盆固定带被坐姿压得更深,身体必须始终维持端正,避免船体轻晃时重心滑偏。
文既白选择无所谓地靠在他肩上。她其实想把言聿当成大宝贝供起来。但是她又觉得言聿应该不喜欢当摆件。
大不了两人一起掉水里好了……这也算一种可以拿来说笑的回忆。
她小声说:“好漂亮。”
言聿低头看她:“嗯。”
“你会不会无聊?”
“不会。”
“是真心话吗?”
“嗯。”
文既白笑了:“那我就相信你。”
言聿低声说:“如果是假话呢。”
如果你发现,我真的骗你了呢……
“分情况讨论。”
“……”
船从一片模拟星空下经过。蓝紫色灯光落在文既白脸上,她仰头看着那些假的星星,眼睛里也像有光。言聿看着她,觉得所有身体的不适都变得可以忍受。
他从来厌恶被动。
厌恶必须提前申请的入口,厌恶别人过度礼貌的帮扶,厌恶所有提醒他身体限制的路线标识。
可是文既白在身边,这些都变得无关紧要。
女孩没有把他从游乐园的热闹里隔离,没有因为他的身体限制而降低兴致。
从船游出来后,他们计划去纪念品店买几个包挂。
言聿正从轮椅上短暂起身,准备和文既白在一面路过的主题墙前拍一张站姿合照。主题墙前人不算多,随行导游确认过周围空间。言聿用手杖撑住右侧站稳。
文既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拍立得。
就在她准备按下快门时,一个追着泡泡跑的小男孩从旁边冲过来。小孩手里拿着发光泡泡棒,视线完全跟着泡泡走,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直接撞到言聿右侧。
撞击并不算很重。
可对言聿而言,问题不在撞击力度,他的右腿正在承担几乎全部有效支撑,孩子撞过来时,手杖杖尖被碰得滑开半寸。
右脚脚尖无法迅速主动抬起调整,支具把脚踝固定在有限角度内,反应慢了一拍。左侧假肢无法像正常腿一样立刻跨步找平衡,骨盆被上半身突然带偏,整个人瞬间向侧前方失去稳定。
文既白手里的拍立得相机差点掉了。
她立刻上去,从右侧抱住言聿的腰背,用身体挡在他和人流之间。
随行导游也一步上前,扶住轮椅和言聿的手臂。言聿很快稳住,手杖重新落地,脸色在一瞬间白了一点,又很快恢复平静。
小男孩也吓了一跳,泡泡棒掉在地上,愣在原地。孩子母亲快步跑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不好意思,小朋友没看路。”
文既白还抱着言聿,心跳快得厉害。
她先确认言聿站稳,才看向那位母亲。她努力稳住惊魂未定的情绪,声音还带着一点颤:“没事,小朋友也不是故意的。”
言聿低头看她示意自己没事:“放心,没事的。”
文既白这才抬头看他。
手还紧紧搂着他,像老母鸡护崽。
“撞到你了没有?”
“没有。”言聿说,“只是碰了一下。”
文既白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没有立刻显出疼得厉害的样子,才慢慢松了一点力道。但她仍站在他身前,挡住旁边来往的人群。
小男孩母亲还在道歉,小男孩也小声说了对不起。
言聿垂眼看向孩子,语气平稳:“没关系。”
小男孩点点头,被母亲牵走了。
文既白等他们走远,才终于把一口气缓下来。她把拍立得挂回脖子上,双手捧住言聿的脸,强迫他低头看自己。
“你在我眼皮子下面不能再受伤了。不然我不跟你好了。”
言聿看着她焦急的眼睛,怔了一瞬。
他抬手,覆住她的手背:“好。”
“你要认真答应。”
“我认真答应。”他说,“今天不会受伤。”
“以后也不能。”
言聿眼底软下来:“以后也尽量。”
文既白皱眉:“尽量?”
言聿改口:“以后也不会。”
文既白这才满意一点,却仍然不让他站着,直接把轮椅推近:“坐回去。”
言聿看着她:“照片还没拍。”
“不这么拍了。”文既白斩钉截铁,“我跟你一起坐着拍。”
她把言聿扶回轮椅旁坐下,看着男人有些困难的动作鼻尖一酸,坐在他身边。
“很帅。”
她举起拍立得,头靠在言聿肩上,另一只手抱住他的手臂。快门按下的瞬间,她脸上重新扬起笑。
相纸吐出来。
照片里,她紧紧靠着言聿,笑得明亮。言聿头上还戴着米奇发箍,眼神落在她脸上,唇角有一点浅浅的弧度。
文既白看了很久,最后把这张照片单独放进小卡册最前面。
主题餐厅布置得像童话森林,天花板垂着藤蔓和小灯,墙上有会动的卡通影像。文既白点了一份造型夸张的蘑菇奶油汤,又点了两份儿童套餐,因为儿童套餐送限定小徽章和玩具。
言聿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儿童套餐,沉默片刻。
文既白理直气壮:“我要徽章。”
“嗯。”
“什么表情,笑话我啊。”
“没有笑。”
她看他一眼:“哼哼,你最好是了。”
文既白拿起桌上的小纸巾团,轻轻丢他。
言聿抬手接住,眼底带笑。
造型确实过分可爱。文既白一边拍照,一边把徽章认真别到自己的包上。她正准备让言聿也别一个,言聿的手机忽然震动。
他看了一眼来电人,神色没有变化。
“我接个电话。”
文既白点头:“好。”
言聿没有走远,只微微侧身接起。餐厅里背景音乐热闹,小朋友笑闹声不断,周围都是柔和的灯光和甜食气味。
可文既白还是感觉到气氛变了。
言聿的声音仍然低稳,甚至脸上没有任何明显表情。他只是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偶尔嗯一声。可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静了下来,整个人像被一层无形的冰包住。
文既白放下叉子。
几分钟后,言聿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神色如常:“吃吧,别凉了。”
文既白看着他,没有动。
“怎么了?”她问。
言聿抬眼。
文既白的感知敏锐,她看得懂言聿。他的情绪变化非常细微,别人或许无法察觉。可她感觉到了。
言聿沉默片刻:“言伟生立了遗嘱。”
文既白怔了怔。
她对言伟生这个名字的情绪非常糟糕。因为言聿讲过那些事以后,她已经很难把这个人当成普通意义上的言聿的父亲。
“遗嘱?”她放轻声音,“内容对你不好吗?”
“目前还不清楚完整文本。”言聿说,“只知道他准备把私人持股的一部分放进家族信托。赵文和言厉恒都有份。”
文既白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她在替言聿生气。
言伟生在这个时间立遗嘱,把利益继续分给赵文和言厉恒。那个差点害死言聿、至少也极可能参与过的人,仍然被安排在这个家族的利益分配里。
文既白突然觉得眼前的蘑菇汤都没那么香了。
她无意识地戳着蘑菇汤的酥皮看着言聿,问得很轻:“你想要报复赵文吗,或许还有你的父亲。”
言聿垂首,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点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重量,和他给出答案的后果。
然后他说:“我说想,你会害怕我吗?”
文既白看着他。
这个答案让她心口一紧。
她能听出言聿问得很认真。他在等她给出答案。
文既白沉默两秒,有些为难地谨慎开口:“你别犯法吧。”
言聿抬眼,觉得有些好笑。他现在有点不太清楚自己在女孩心里是个什么形象了。
文既白试探着看向言聿,一脸一言难尽。
她现在是真的很矛盾。
她已经幸福到在这种独身逐渐成为主流的社会里想要逆流和言聿结婚了。言聿要是吃上国家饭了,她这婚还结不结啊。
言聿看着她的表情,终于被逗笑。
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连刚才电话带来的冷意都淡了些。他伸手,把人抱进怀里。
文既白猝不及防被他拉过去,绕过桌角靠到他身前。主题餐厅的座位是半包围式卡座,外侧有绿植挡着,旁人不太看得见。言聿一只手圈着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追求到你了,得好好跟你吃更多的饭,不会去犯法。”
文既白耳朵一热。
刚才还在认真担心他走上法制节目成为素材,现在被他抱进怀里这么一说,心里的气又酸又软。
“那你这准备怎么弄。”她声音闷闷的,“但如果你真把这口气咽下我都觉得窝囊啊。”
说完,她垂头丧气地狠狠把脑袋砸进言聿胸口。
言聿被她砸得胸口一震,手臂稳稳抱住她。
文既白是真心觉得不出口气也太窝囊了。
可是她也没想好真的出口气但不在法律边缘试探要做点什么。
她的人生经验寥寥,没有这种豪门复仇样本。真要处理赵文这样的人,她除了希望法律制裁和老天报应一起降临之外,也没有更具体的办法。
言聿低头看着怀里气鼓鼓的女孩。
她为他生气的样子实在太可爱。
同仇敌忾的模样可爱到他胸口色阴郁被一点点揉散。
他低声说:“她不做坏事,我自然无法找机会把这口气发出去。”
文既白猛地抬头。
“那你有办法!?”她眼睛亮亮。
言聿看着她:“嗯。”
文既白瞬间坐直:“那就好。弄她!这人也忒坏了。这跟给白雪公主喂毒苹果的后妈有什么区别!”
言聿低声笑起来。
白雪公主?他吗?
“不过。”文既白立刻补充,严肃地指着他,“不能犯法。”
“嗯。”
“也不能把自己弄伤。”
“嗯。”
“也不能瞒着我去做特别危险的事情。”
言聿停顿了一下。
文既白立刻眯起眼睛:“停顿了。”
言聿说:“做之前,我会告诉你。”
“告诉到什么程度?”
“你能安心的程度。”
文既白勉强满意了一点:“这还差不多。”
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叉子,戳了戳已经有点凉的餐点。戳了两下,又看向言聿。
“你吃。”
言聿看她。
“看什么。”文既白说,“要报复坏人也要吃饭。不吃饭哪有力气。”
言聿点头:“好。”
两人在餐厅待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园区灯光一盏盏亮起。城堡方向已经开始聚集等烟花的人群。文既白今天玩了一整天,按理说应该很累,可想到烟花,又重新振作起来。
言聿让随行导游提前安排了视野好也相对安静的位置。
靠近湖边,视野开阔,人流稀少。专门供给俱乐部会员使用。轮椅可以停在平整区域,不需要反复转移。文既白站在言聿身侧,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头上的发箍被灯光照得毛茸茸的。
言聿头上的发箍也仍然没有摘。
文既白看了他好几次,每次都忍不住笑。
言聿终于忍不住问:“还要看多久?”
“看一晚上。”她说,“实在太可爱了。”
“我?”
“发箍。”
言聿看着她,满脸受伤。
文既白不在逗他,改口:“还有你。”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文既白摸了摸他的手,发现有些凉,便把热可可塞进他手里:“你拿着暖手。”
言聿接过:“你不喝?”
“我喝过了。”她站到他身前一点,用身体挡住旁边时不时投射来的视线,“你在我眼前,今天必须安全回家。”
言聿看着她站在自己前方的背影。
女孩那么小一个,站在轮椅前挡不住多少人流,也挡不住多少风。可她就是固执地站在那里,像真能凭借自己把世界的一切风雨与他隔开。
言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烟花开始前,城堡灯光暗了下去。
远处拥挤的人群里传来一阵惊呼。
音乐响起时,第一束烟花从城堡后方升起,在夜空里炸开一片金色。随后是蓝色、粉色、银白色,无数光点落下来,映在湖面上,也映在文既白眼睛里。
她回头看言聿,兴奋地压低声音:“开始了。”
言聿看着她:“嗯。”
“看烟花。”她催他,“别看我。”
“在看。”
“你明明在看我。”
“你眼睛里的烟花,很漂亮。”
文既白耳朵一下热起来。
烟花一束接一束升空,城堡被投影映成不同颜色。周围人群都仰头看着夜空,只有文既白低头看着言聿。
她忽然蹲下来,和他平视。
“言聿。”她声音被烟花声盖住一半,却仍然清晰,“今天开心吗?”
言聿看着她:“开心。”
“真的?”
“真的。”
文既白把手伸过去,轻轻摸了摸他头上的毛绒发箍:“我也开心。”
言聿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近一点。
文既白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另一只手扶住轮椅扶手,笑意还没完全散开。下一秒,言聿抬手扣住她后颈,吻了上来。
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
周围是音乐、人声、孩子的欢呼和远处城堡的灯光。文既白一开始还下意识睁大眼,随即慢慢闭上。她半蹲在言聿面前,被他吻得心跳彻底乱掉。
这个吻很温柔。
文既白的手慢慢攀住言聿的肩。
她很喜欢他。
喜欢到此刻烟花铺满夜空,她却只想离他更近一点。
言聿的手掌贴在她后颈,指腹轻轻摩挲她耳后的皮肤。他吻着她,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听见她因为缺氧而发出的轻轻呼吸嘤咛。
第二轮烟花升空时,文既白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睛亮得像盛着满天光。
“言聿。”
“嗯。”
“以后还要一起出来玩。”
言聿看着她,声音低哑:“好。”
又一束烟花升上夜空。
文既白笑起来,低头重新吻住他。
作者有话说:
言:
白:骑士病大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