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言聿垂下眼。
文既白站在沙发旁,手机黑屏后搁在掌心里。她刚刚看完那份PDF,指腹还停在屏幕边缘,力道压得发白。言聿站在离她三步的位置,手杖抵在地毯上,杖尖陷进绒面,几乎听见声响。
这一刻,他竟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雨夜。
母亲从楼上坠落,言家的灯也是这样亮。亮得安静,亮得叫人喘息困难。佣人站在远处,赵文还没进门,言伟生也还年轻。
那时候他十二岁,站在楼梯口,听见有人低声说节哀,听见脚步声来回踩过大理石地面。
从那一天起,他学会了把所有东西抓在手里。
人会离开。承诺会变。亲情会转向。母亲的温柔包容变成一张矗立落灰的碑,然后在他漫长的人生里暗淡模糊。
他抓住股份,抓住项目,抓住寰宇,抓住所有能换来确定性的东西。
后来车祸发生,左腿被彻底夺走,右腿也残损到难以信任。
他连站立都要靠工具维持,便更加明白,世界从来只承认被牢牢握住的东西。
可文既白偏偏从另一个地方来。
年轻的女孩带着健康的爱长大,坦荡明亮,连给人留的余地退路都很自然妥帖。
说着热爱的剧本时,眼睛亮得像有千万只小鸟振翅;坐在火锅店里问他为什么追她,随意又真诚;在马场听闻他的过去,抱着他说会好好爱他;在言家老宅担心他被欺负,大杀四方;看见他的残缺震惊到失语,仍然把自己交给他……
他想抓住她。
他怎么能不想抓住她。
本以为只是一朵娇嫩的苗,看清全貌后发现是一棵独木成林的树。
他怎么能不想要把这样伟大的生命占为已有。
调查布局,等待助推,再退到暗处……每一件事都被他放在合适的位置。
照片发给徐其言的同时绯闻被推上去,港城热搜用恰好的速度发酵,文既白、徐其言和陈澄的关系被摆到最刺眼的位置。
文既白一次次受伤,一次次回头,而他选择等待在文既白身后,温和安静。
他当然知道这卑劣。
可他仍然做了。
哪怕让他重新再来,他也只会选择这样做。否则文既白不会分手,否则他到死也只能像条野狗,无人在意。
怪只怪徐其言这个蠢货分了手还依然想着和文既白做什么朋友同学,早知今日,他哪怕冒着风险也要捏死徐其言让他一蹶不振,完完整整地消失在文既白的世界里。
是他粗心大意。是他手下留情。是他做事不够干净。
营销号的链路该被清得更干净,港城的消息源也该在中间公司层层散开......
言聿抬眼,看向文既白。
昨夜文既白留下的的吻痕仍在他身上发痒。
他无法对着那样一双眼睛再作欺骗,垂首陈罪。
“照片是我让人拍的。”
文既白的指尖轻动,硕大的泪珠砸在地上,砸开一个漂亮的水花。
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
言聿把手杖靠在身侧,垂眼看了几秒自己的手,他又一次想起,文既白在火锅店里问他为什么想追她。那时锅底翻滚,热气绕着她的眉眼。他说最开始是因为她笑起来很漂亮。
那句话是真的。
可真相只允许他说了一半。
那张简历递到寰宇副总手里的时候,他看见她的照片。她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误闯进他视野的天仙,美好到让人心生贪念。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
“第一次见你,是金鹿奖那晚。你很善良。”
从那时起,命运就把他们推到同一条路上。言聿和文既白恋爱后在无比幸福的时刻无数次回想,如果那天在停车场,她没有回头,没有扶他,没有用那双发亮的眼睛看他,他会放过她吗?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不会。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看中某样东西,等很久,算很深,最后把能伸出去的手全部伸出去。或许此刻的文既白知晓所有会以为他是深渊,他也确实是。
“我看到你扔掉了油头肥耳的二代名片,却去主动帮助一个典礼迎宾。所以后来你救了我。”
“我让周骞查过你。你的工作安排,你的团队,你和徐其言的关系始末,我都知道。”
文既白唇抿得更紧。她盯着他,眼里的最后一点侥幸淡了下去。
她的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他们两人,居然初遇就是一场算计。
荒唐。
滑稽。
言聿看着地板上那滴泪开出的花,继续说:
“通过调查知道你和徐其言那段时间已经有裂缝。他经常迟到,常常爽约。大概没人心里会不委屈。我利用了这些。”
说到这里,言聿停了一下。
因为视线里文既白穿着拖鞋的脚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文既白看着他,眼神像结了霜:
“继续。”
言聿握紧手杖:
“错位的照片是我让人发给徐其言的。照片挑过角度,会让他误会你和我关系暧昧。发件路径绕了几层,最后指向普通爆料邮箱。”
文既白呼吸变得困难。
言聿的右腿忽然抽痛了一下,鞋内足尖失去了感觉,膝侧跟着一沉。他用手杖压住身体,身形摇晃,脸上神色仍旧平静:
“港城恋情爆料,是寰宇公关外包团队联系的营销号。陈澄和徐其言的绯闻,也是我让人往外推的。陈澄本来就在借他的热度为自己拿下平台网剧的女一号,我只是让事情扩散得更快一点。”
文既白声音很轻,语气嘲讽:
“你让他以为我背叛他,又让我以为他背叛我。”
言聿看着她:
“是。”
文既白闭眼,一瞬间,她想起自己当时在手机上刷到那些绯闻时的感觉。
胸口闷得发疼,手指冰凉,安宁在旁边惴惴不安,李清让她先别看网络评论。
她那时觉得一段感情走到末尾,原来真的能这么难堪。
后来言聿出现,他总是安静在她身边,替她挡住外面的风,替她安排妥当,替她找资源,替她解决危机。
她一度以为那是命运在爱情里给她的一点补偿。
原来外面的风是他的独家定制。
如此手段,实在高明精彩。
文既白睁开眼,看着言聿,恍然大悟。
她确实自以为是。
言聿这个人,她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认识过。
往日种种,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还有呢。”
言聿喉结滚动:“你接刘连的戏,是我让秦朗举荐。你正要进组的戏,我有注资。因为徐其言参加了男三号试镜。”
日后若想挽回,就不能再次在有可能被文既白知晓真相的事情撒谎。
这件事,他选择提前说明。
文既白看着他,觉得言聿简直是个疯子,是个变态。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知道,你会把他弄走。让什么也没做错的人,让现在已经早就和我毫无关系的人失去一份机会难得的工作?”
“是。”
“理由呢。”
“我讨厌他出现在你身边。”
倒是说出了几分真情实感。
文既白被他的无耻气笑了,眼睛更红。
“我以为你要抵赖。”
言聿低声说:“既白,你说讨厌欺骗。”
她说过的。
他记得。
偏厅里安静下来。
粉紫色的晚霞消失殆尽,江面黑蓝,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得僵直,一个脸色苍白。
中间隔着几步距离,像隔出一道天堑。
文既白慢慢坐回沙发上:“这就是全部了?”
言聿看着她,过了几秒,回答:“嗯。”
文既白点点头。
她拿起手机,指尖按在屏幕边缘,又放下。
文既白看着他:“你简直疯了。”
言聿垂眼:“嗯。”
他是疯子。
她反而被这个嗯噎住:“言聿,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有多可怕?”
“知道。”
“你知道还做?”
他抬眼看她,眼底平静:“我爱你,我想得到你。”
“言聿。”她声音发涩,无力再质问,语气飘渺,“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每次恰到好处的出现,每次看到我为你慌乱担心,每次看到我的眼泪……你心里在想什么?”
“感慨我如此愚蠢?还是感叹我简直是个小丑?”
文既白怒不可遏,而言聿是平静的。
他还是如两人初见那样平静温和,甚至……无辜。
她不想成为一个疯子,文既白疲惫不堪。
“言聿,我是不是就应该单身。”
言聿瞳孔轻轻一缩。
女孩没有看他,只扫视客厅角落里那个小篮子。里面放着两人的水母挂件、拍立得、几本剧本,还有马场课时用过的手套。
属于她的东西四散在言聿家里,曾经让她觉得幸福的生活正在一点一点落地。现在看过去,忽然都像一场精心布置好的幻梦。
还是噩梦。
“初恋和徐其言是那样的结果,跟你又完全建立在欺骗上。”她声音很轻,“海市蜃楼。”
言聿手指僵住。
他想否认,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得对。
文既白坐在那里,觉得胸腔里有一块地方慢慢空下去。她从小笃定爱是稳定的。
蓝岚和文衡爱她,不用控制和试探证明。家里偶有争执沉默,可爱一直在那里。
以至于她进入感情时也带着这种笃定,所以她愿意理解徐其言的忙,愿意给对方找理由,愿意相信言聿的好,愿意分担言聿的不便。
她以为爱可以温柔,可以自由,可以让人慢慢变成更好的自己。
可这两段关系都给了她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答案。
好像她是个蠢货一样,头前甩着根胡萝卜,她就像一头愚蠢的驴,孜孜不倦地自投罗网。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文既白忽然觉得难堪。
她讨厌被人操控,更讨厌自己回头看时,发现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
她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言聿终于撑不住,动作崎岖地坐到侧边单人椅上。
他坐下的动作很慢。右腿知觉早就消失,落座时几乎只能靠手臂和腰背控制。左侧假肢在坐下瞬间被带偏,接受腔上缘顶到骨盆,疼得他指尖轻颤。他很快把腿调整好,仍旧没有发出声音。
文既白看见了。
她眼神一动,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能再这样。
她不能再一次看到他疼,就把愤怒放下。
文既白脸色忽然惨白,连嘴唇都在颤抖。她像预感到了什么,手指微微发抖。
看着他握着手杖在微微颤抖的手,某个念头忽然在脑子里浮现。
她转头看言聿,声音苦涩嘶哑,像锈迹斑驳的齿轮被迫开始运转:
“言聿,我这时候又忽然想起你在港城替我挡了几刀差点死掉。”
言聿闻言抬眼。
“我真的,真的很不想在这件事怀疑你。”文既白声音变得崩溃,“但这有什么说法吗。”
客厅里的空气彻底冷了下去。
言聿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刚才他选择性地坦白,是因为徐其言大概没有查,而文既白恰好没问,这种情况实在利好他给后续的事情留有余地。
他该想到的,文既白是这样聪明的女孩。
文既白问出口以后,心里刺痛不止。港城的酒店走廊,他替她挡下数刀,血流得那样急。
那时言聿脸色苍白地倒下去,是就算徐其言当面对质她也无法立刻质疑言聿的理由。
救命之恩太过沉重,重到她现在把它拿出来审问,都觉得自己实在卑劣不堪,无耻至极。
可是她现在草木皆兵。
她必须问清。
言聿心疼地看着自伤的文既白,垂下眼。
这件事情和徐其言无关,徐其言也没有任何能够查询打探的渠道。秦朗是他的发小,周骞是和他走过两年董事会夺权动荡的下属……
他可以咬死抵赖。
言聿抬眼,话都到了嘴边。看着文既白通红的眼睛,生生哽住。
过了很久,他开口。
“收到动物尸体的快递后,我在你之前的套房安了监控。”
文既白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那个私生进去破过油漆,我知道。”言聿声音很低,“我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但我只是旁观。没有做多余的事情。”
文既白已经有些崩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知道她会做什么?”
“我知道她有风险。所以让人盯着她,也让人盯着你。她带着匕首想要动手时,我接到了电话。我可以让人早在她泼油漆的时候就以妨碍公共安全的名义限制她的行动。”
他停了一下。
“但我没有。”
文既白的眼泪终于不止地掉下。
眼泪猝不及防地滑下,砸在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湿痕,胸口像被掐住。
言聿声音哑得厉害。
“我判断,自己能挡下。她手里只是匕首,程度在我可控范围内。我没有让她伤你,也本不想让她伤我。我认为这是一个机会。可是意外不受控制,而我在后来也确实利用了难得的机会。”
文既白眼前一阵发黑,脸上的血色褪尽。
现实比她刚才猜到的还坏。
不是他安排那人来伤她。
他知道危险,利用危险,把自己放进危险。以此换她心疼,换她信任,换她撕心裂肺后无法自我放过。
文既白想起自己在医院里握着他的手哭。那个时候他虚弱地看着她,说没事。他其实在想什么?是看她如此痛苦而觉得有趣吗?
而她也确实从那之后,再也无法真正拒绝他靠近。
她心里很多情绪撞在一起。后怕,愤怒,恶心,失望,还有一种迟来的羞耻。
原来那也在他的计算里。
文既白抬手擦掉眼泪,动作有些急。
“对不起。”她声音很轻。
言聿僵住,她明明该骂他。
可她先说了对不起。
文既白抬起眼,眼底全是自厌:“我这么怀疑救命恩人,很不是东西。”
“既白。”
“可是你让我变成这样。”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你让我连这种事情都要怀疑。”
言聿脸色惨白。
这比刚才所有责问都狠心。
文既白站起来,下意识往两人的主卧方向走离开偏厅,脚步很快。走到一半,又停下。
这不是她的家。
她的衣服剧本、护肤品睡衣都在这栋房子里,可这时刻,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收拾起。
她深吸一口气:
“我去西北拍戏,我们都冷静冷静吧。”
言聿猛地抬头:
“既白。”
冷静了一整晚的言聿终于有了明显的慌张。
他撑着手杖想起身,右腿却没能立刻配合。膝下迟钝得厉害,鞋尖拖在地毯上,整个人刚离开沙发一点就摇了一下。他用手杖硬生生稳住,冷汗顺着后颈滑下去。
“既白。”
文既白转身看他,眼神冰凉厌恶:“言聿。我没在跟你闹脾气耍性子。”
“我想自己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一遍。”
言聿站在原地。
他终于不敢再往前。他什么都能算。项目,股权,舆论,赵文,言厉恒,徐其言......所有人都有弱点,所有事都有路径。他只要耐心,只要够狠,总能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文既白说要冷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办法。
她不会被威胁。
不会被困住。
他若再往前一步,就会把她推得更远。
文既白闭了下眼,转身上楼去收拾东西。她的动作很快很乱。衣服随便叠进行李袋,剧本塞进电脑包,护肤品从洗手台一件件收起来。
言聿站在客厅里,听见衣柜打开的声音,行李箱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她很轻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他胸口。
她平时有轻微强迫,东西一定要摆齐。今晚却顾不上。
干发帽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手指碰到那块柔软的布,忽然想起言聿第一次听到干发帽时困惑的表情。
他说下次来就有了。
后来这里真的有了。
她攥着干发帽,眼泪又掉下来,她把它塞进行李袋。
她对徐其言失望过。
如今对言聿更失望。
她早知道言聿不是简单的好人。他控制欲重,心思深,爱得危险,这些她都隐隐感受到。可她没有想到,他从一开始就把她放进这样深沉的算计里。
言聿站在卧室门口。他没有进去,他不敢进去。
门半开着,他看着文既白在里面收拾,看着她把自己的东西一点点从这个房间里拿走。
这感觉比车祸那晚更冷。车祸夺走的只不过是身体,眼前文既白拿走的是他这些日子一点点艰难偷来的家。
她听见声音,没有回头。文既白把外套放到床上,转身去浴室拿洗漱包。
言聿的目光落在文既白那只奶昔色的斜挎包上。
小巧的包口微微敞着。
他站在原地,心跳沉得厉害。
几秒后,言聿忽然低头,他抬起手,摘下自己的腕表。
文既白在书房、床边、衣帽间的摇表器里都见过它。她还曾经开玩笑说这表一看就是最贵的,丢了能换她几部戏的片酬。
言聿把手表放进她的包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只是想留下一点能让她回来的东西。也许是他卑劣到这种时候,还在给未来制造借口。也许他已经慌到只能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细线。
文既白从浴室出来时,他已经收回手。她拿起床上的外套塞进行李箱,毫无察觉。
言聿看着那件外套被放进去,心里像被硬生生塞进一块石头。
“既白。”
文既白拉上行李箱拉链。
“嗯。”
他想说很多话,可他不知道从何说起:“我送你。”
文既白摇头:“不用。郑叔叔送我吧。”
言聿的脸色更白了些。她连送都不让。
下楼时,文既白自己拉着行李箱。言聿跟在她身后。几次他想伸手帮忙,她转身都避开了。
到玄关,文既白换鞋。
那双拖鞋还摆在鞋柜旁边,毛茸茸的,浅粉色,和这栋房子格格不入。她穿回自己的鞋,弯腰把拖鞋摆好。
言聿看着这个动作,胸口疼得几乎发不出声。
他站在玄关,盯着门看了很久。右腿已经彻底撑不住,膝下感觉一阵一阵发空。手杖承担了太多重量,掌心被杖柄硌得发疼。
他终于慢慢坐到玄关旁的换鞋凳上。
那只属于文既白的拖鞋就在脚边。
他低头看着它。
言聿坐到很晚。护理师来时,他还在玄关。
左侧假肢没有及时卸下,接受腔边缘已经把皮肤磨破。右脚支具里的足背肿得厉害,鞋袜脱下时,脚尖软软地垂着,神经痛迟迟没有缓下去。
护理师皱眉,却没敢多说。
言聿靠在椅背上,眼睛始终望着玄关那扇门。
好像只要盯得够久,她还会推门回来,喊他名字,然后笑眯眯地说自己忘了东西。
文既白回了自己家。
房子里很久没人住,阿姨白天刚打扫过,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她把行李箱推进卧室,没急着打开,先坐到地毯上发了很久的呆。
这里是她原本的生活。
干净明亮,窗边放着蓝岚送她的绿植,叶子长得很好。餐桌上有文衡上次拿来的牛肉干和奶酪,沙发上扔着她以前买的小毯子。所有东西都熟悉得让人安心。
可她一进门,心却空得更厉害。
手机震了一下。
是向阳。
【回北城了没?我看你朋友圈消失好几天。】
文既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坐到地毯上,慢慢打字。
白日梦想家:【第二次恋情也快寄了。】
向阳回得极快。
【你犯太岁吧。】
文既白看着这句话,竟然笑了一下。
笑完,眼泪又掉下来。
白日梦想家:【哎。】
美羊羊:【放。】
文既白靠着沙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白日梦想家:【一个男人为了追我可以称得上处心积虑和汲汲营营。这种情况,我是应该跑路,还是……怎么说啊,我也不知道。我想找男朋友是个好人。】
文既白躺到地毯上,看着天花板。她手指停在键盘上,打了又删。
【但是他对我很好很好。我的要求全满足,但是一开始他其实算是步步为营破坏了我和徐其言。】
发完以后,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抱枕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
【不过徐其言也不是什么好鸟,我跟他本来也有点岌岌可危。】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向阳发来。
美羊羊:【你要是主持人,别说地方台,婚庆公司都不要你。】
文既白哭着笑出来,她用手背抹了抹脸。
【那拜托你从我颠三倒四的话里抽丝剥茧吧。】
美羊羊:【你不都有偏向了?】
文既白盯着那行字。
美羊羊:【你最后两句都在给你那言总找借口了。】
文既白怔住。
她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抱住自己的腿。
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窗外是自己小区的树影,远处有人遛狗,楼下便利店的灯牌亮着。她离言聿很远了,可脑子里还是他的脸。
是吗。
她在找借口吗。
那她真的很没出息。
她曾经很骄傲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在感情里失去判断。蓝岚教她爱人要保留自己,文衡教她遇事要看清利益和底线。她一直做得很好。
遇到言聿之后,一切都开始难分。
文既白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医院里言聿苍白的脸,和他手术后冷汗浸透的额角。
她恨他骗她。
也心疼他。
这两种情绪撕扯在一起,让她快要喘不上气。
她拿起手机。
【那你的意思我要原谅吗。】
向阳很久才回了一大段话。
【看你自己。根据我的经验,如果决定原谅,以后就不能翻旧账。主动选择的原谅就是翻篇了,日后反复提及很伤感情。所以你认为事情或者错误在你心里是能过去的,就原谅。但如果你心里过不去,强行原谅也是白费,还得分。】
文既白看着这段话。
屏幕暗下去。
又按亮。
再暗下去。
她把手机放到旁边,起身去倒水。杯子接满,喝到一半,忽然想起言聿家厨房里放着她喜欢的抹茶粉。那是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喝,他让人买回来的。
她把水杯放下,胸口疼得厉害。
她不想立刻原谅,也做不到立刻切断。
这才最难受。
可她现在过不去。
至少今晚过不去。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行李箱,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睡衣放进衣柜,护肤品放到浴室,剧本放到书桌。
门口随手扔在换鞋凳上的包似乎有些重量,不过她拿起来时,没心情去在意。言聿的腕表安静地落在深处,表盘贴着挎包的包底,一点声响都没有。
文既白洗完澡躺在床上,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事实也是如此。她闭上眼,就想起言聿站在客厅里的样子。脸色白,手很冷,手杖握得很紧。她想起自己打掉他伸过来的手,那一声脆响到现在还留在耳边。
昨夜他还在夜里抱着她,说爱她。
她心口痛得厉害,拉起被子蒙住脸。
“烦死了。”
声音闷在被子里。
没有人回答她。
护理师处理完破皮换了药,又用冷敷给右脚消肿。言聿坐在床边,任由处理。左侧残端卸下假肢后仍有细小抽动,皮肤破口附近上药时刺得发疼。他表情淡淡,像所有痛都离他很远。
言聿抬手摸了一下左腕,空空荡荡。
手表被他放进文既白包里。那刻他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或许只是想留点东西在她身边。或许想让她明早看到,想起还有东西要还给他一直惦记。或许更卑劣一些,想给自己留一条还能见她的路。
床的另一侧空着。
枕头还保留着一点文既白常用洗发水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她喝水的杯子,杯底还有浅浅一点水痕。旁边放着她没带走的一支唇膏。很小一支,外壳是浅粉色。她用过几次,管身上有一点细微划痕。
言聿抬手碰了碰那只杯子。指腹碰到冰凉玻璃。
他收回手,拿起那支唇膏。
偷来的东西,迟早都要还。
左侧骨盆边缘产生了截肢以来最剧烈的一次幻肢痛。右腿的神经痛开始加剧,足背一阵阵发麻,随后又烧出细密刺痛。身体在痛,胸口却更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文既白打掉的地方已经看不出痕迹,可女孩厌恶的声音仍旧在耳边。
别动我。
他看着那支唇膏。房间里还有她的气味。玫瑰荔枝,木质调的洗发水,还有一点她常用护手霜的味道。那些味道平时让他觉得安稳,今晚却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终于弯下身,手肘撑在膝上。
肩背很低。
言聿很少这样坐。
他从十二岁后就很少允许自己显出这种姿态。可今晚这间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连挺直肩背的意义都找不到了。床头假肢的固定带松散地垂落,像失去用途的旧绳。
言聿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荒唐得厉害。
十二岁失去母亲。
后来失去完整的身体。
再后来,他终于遇见文既白,以为上天恩赐。
他以为自己可以用所有手段把她留住。每一张照片,每一条热搜,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出现,都像他给命运反上的锁。
可命运从来不受他的锁约束,永远站在他的对立面嘲笑他无能。
他越想把她困在身边,越把她推到了门外。
这大概就是他的报应。
文既白翻了个身,眼泪又滑进枕头里。她拿起手机,点开向阳的聊天框,又没有打字。
她需要想清楚,从头到尾。不被心疼拖着,也不被愤怒迷惑。
她需要想清楚言聿到底做了什么,哪些触到了她的底线,哪些在她心里还有被修复的可能。
她也需要想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一个绝对无瑕的好人,还是一个满身阴影但在她诘问时愿意说出真相的坏人。
不过对于她来说,言聿真的是坏人吗……
问题难到她想逃跑。
天亮了。
文既白看着床边的绿植,眼神因为熬了一整夜而呆滞。
言聿仍然坐在床边,手里的唇膏被他反复开合。窗帘没有拉开,屋里一片灰。
江面被晨光照出一层冷灰色。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言总依旧挣扎……
何尝不是一种有毅力的急智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