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岑溪蓝的电话在午后打来,文既白蹲在次卧地上给小满擦爪子。
小满趴在软垫上,前爪抱着一只橘色小鱼玩偶,后半身盖着浅黄小毯子。因为后腿没有知觉,偶尔会出现一些妖娆的姿势,文既白不厌其烦地给它摆正,害怕小猫高速发育期骨骼变形。
次卧像个猫咖。
靠窗的位置放了小满的猫窝。旁边尿垫湿巾、药膏水盆一应俱全。还有一本被文既白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小册子封面贴着一张猫猫贴纸,里面记录着每天几点吃药,几点促排,尿量大概多少,精神好不好,有没有舔后腿。
详细的成长手册。
文既白害怕小满身体不好到时候生病了也好把记录拿给医生多少做个参考。
言聿第一次看见这本册子时,神色凝重。然后语气带着微妙的不满垂眸翻动页码:“大概比我住在icu时的病例还要详细。”
文既白气的捏了一把他的脸:“不许胡说八道。”
然后用温热软巾贴在它肚子上,等小猫前爪慢慢松下来,才很轻地按着医生教过的位置继续动作。小满一开始委屈地叫了两声,文既白就立刻停下,低头亲亲它的脑门。
“好了好了,知道你辛苦。我们小满宝宝再配合一下,马上就结束。”
言聿坐在门口,听见我们小满宝宝,眼神淡淡扫过去。
谁们?
宝宝?
瘦弱可欺的猫趴在文既白掌下,叫得越发娇气。
言聿把电脑往膝上挪了挪指尖停在触控板边缘。
它最好是真的辛苦。
文既白不知道门口的男人在心里和一只小猫较劲。她给小满擦干净,又仔细看了看后腿皮肤。小猫靠前肢走路。后半身拖在地上,尾巴底下容易磨红。她只好把软膏挤在指腹,薄薄涂了一层,又把小满抱起来,贴着自己衣襟闻了闻。
“香香小猫。”
小满喵了一声。
言聿双手抱胸,十分典型的戒备姿势。
文既白余光瞥见,忍不住笑:“言聿,想不想抱抱?”
言聿神色如常:“不必了,她大概也不喜欢被抱着。”
“有吗?”
文既白垂眸,小满的脸埋在她怀里。十分惬意。
他停了半秒:“它什么时候回猫窝?”
文既白乐不可支:“炎炎夏日,要不要给你开个西瓜?你下下火?”
“不必。”
小满不满地瞥了眼言聿,前爪按住文既白的衣袖,又往她怀里拱了一下。
言聿看着它,眸色黯淡。
文既白抱着小满坐到地上,把它放进怀里,伸手去够响起的手机。
岑溪蓝。
她接通电话:“岑导,您好。”
文既白坐在软垫边,背慢慢直起来,眼底还有未褪的温柔,神色已经逐渐认真。
岑溪蓝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既白,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岑导您说。”
“咱们一直微信聊,我这边现在打算找投资正式建组了。下一部戏,女主想请你来演。”岑溪蓝说,“剧本还在改,编剧请到了许尽欢。她去年拿了金鹿的最佳编剧,你应该有印象。”
许尽欢她当然有印象,她对《孤山》也太有印象了。简直是她近几年最喜欢的电影。文既白后来还特意去找过孤山主创的幕后特辑和许尽欢的采访视频。
“我知道。”文既白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欣喜,“许老师的《孤山》是我近几年最喜欢的电影。”
岑溪蓝笑了下:“那就省得我多介绍。故事具体内容现在不方便在电话里细说,我让制片把人物小传和大纲发给李清。你看完以后,如果觉得可以。我们再约时间聊。”
文既白低头看小满。小满正仰着脸看她,圆眼睛湿漉漉的。
她伸手摸了摸小满脑袋,语气却很稳:“好的岑导,我很期待。”
岑溪蓝的声音温婉好听:“贺师兄和我提过你。他说你很有灵气。我对你有信心。”
文既白笑:“谢谢岑导。”
电话挂断以后,小满前爪踩了踩她的手背。
文既白低头,把小猫抱起来,脸贴着它脑袋蹭了一下:“小满,妈妈可能要有新工作咯。”
言聿合上电脑。
又是妈妈。
小满半点危机感也没有,趴在文既白怀里,前爪按着她肩膀,稳稳占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言聿静静看了一会儿跨越物种的母女,声音淡淡:“岑溪蓝?”
“嗯。”文既白抱着小满从地上坐起来,忍不住笑,“岑溪蓝打电话,邀请我来演下一部戏的女主。说是请到了去年拿了金鹿最佳编剧的许尽欢操刀剧本。”
言聿转动轮椅往后退了半米给她让出门口的位置:“你想去。”
文既白点头:“想。”
她走到客厅,把小满放进靠窗那个小窝里。小满一落地就伸着前爪扒拉窝边,想继续往她身边爬。
文既白弯腰,把它往里面挪了挪:“宝贝等一下,我先说正事。”
小满叫。
言聿在一旁淡淡接话:“猫一直叫是不是发情了。”
文既白回头瞪他一眼:“你什么话,没我手掌大的小猫哪来的情可发。”
言聿垂眼:“哦。”
很不满的样子。
他轮椅停在餐桌旁,定制轮椅的车架很轻,推起来很轻松灵活。言聿在家大多坐这个,比外出那台电动轮椅方便许多。文既白半个月前曾指着他现在坐着的轮椅认真提问:“为什么你出门不用这个?看着很帅很运动风啊。”
“这个没把手。电动轮椅只需要推杆拨一拨就行,比较方便。”言聿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
“哦哦。你怕你的定制西装皱啊…”文既白了然。
“不是…”言聿有嘴说不清…只能吃瘪。
他的左腿缺失太多,髋臼空荡。坐久了骨盆容易往一侧偏。于是座垫左后方垫着一块薄楔形垫,残肢侧下放着软垫,避免皮肤和骨盆边缘被硌得太狠。
黑色家居裤左侧裤管折上去,用暗扣扣在大腿外侧的裤线里,布料平整折起贴着座垫。
文既白看了一眼,这人在家的睡衣怎么也黑漆漆的……然后很快移开目光。
她忙着把小满的尿垫盒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拿起手机给李清发消息,嘴上还在念叨:“许尽欢哎。岑溪蓝诶。言聿,我超想演。感觉肯定是个好故事。”
言聿看着她,眼底温软:“那就去。”
“得先看本子。”文既白说,“许尽欢和岑溪蓝当然诱人,但再厉害的人也保不齐哪天忽然拉坨大的。”
言聿点头:“确实。”
“某人现在是不是已经想查项目出品公司了?”文既白忽然抬头。
言聿停顿片刻,居然看向多日里不愿多看的小满,一脸做贼心虚的表情。
文既白眯眼:“被我抓住了吧。”
“正想问。”他说,“只是想问。”
文既白满意地坐到沙发上:“哼哼,被我逮到了。”
言聿看着她:“需要我帮你看合同和项目结构吗?或者。需要投资吗?”
文既白笑起来:“需要。岑导正要组队,我的演技有保障,要不要投资我啊?言总?”
言聿放下心:“当然是要的。”
“那我可以引荐你哦。”文既白笑盈盈,“看嘛,这样多好。”
小满在窝里又叫了一声,文既白起身过去:“要我陪你玩会吗宝贝?”
言聿看着她的背影,唇边笑意慢慢淡去。
这个猫到底怎么回事。
之后的半个月,言聿都在文既白家里。
次卧已经放了他的换洗衣物、药品、护理箱和办公设备。客厅靠窗那边有他的轮椅停放的位置,餐桌右侧也空出一块地方,方便他把电脑放上去。
浴室外的防滑垫换了第二版,第一个版本边缘太厚,文既白嫌轮椅过去不顺,第二天就叫人换走了。
日子欣欣向荣,只是言聿和小满完全不对付。
“我能把猫咪的窝往旁边挪一点吗?”
文既白从剧本里抬头:“为啥?人呆的好好的。”
言聿神色冷淡:“窗边有风。”
文既白看了眼紧闭的窗户:“大夏天的。咱家一直开空调。哪来的窗边风?”
言聿沉默。
小满趴在窝里,喵了一声。
文既白伸手点点言聿的手背:“言总,你这个理由很牵强啊。”
言聿低头看文件,没再说话。
过了几分钟,他还是转动轮椅过去,把小满的窝往旁边推了大概半米。让猫咪就算爬出来也一时半会到不了文既白身边。
这个距离他很满意。
文既白在沙发上认真思考言聿的心理年龄。
好在小满十分大方,不跟言聿生气,转身睡觉去了。
一个午觉醒来,前爪扒拉两下,又从窝里爬出来,目标明确地朝文既白拖过去。后腿没有力气,尾巴软软拖着,爬一段就要停一下。
文既白放下剧本,跪坐在地上朝它伸手:“小满,来妈妈抱抱。”
言聿垂眼看女孩和猫。
白挪了。
揽云府二十楼的一天的三顿饭,总有一顿是言聿下厨。
文既白不许他逞强,护理师也不许他长时间穿假肢,所以他在家做饭,大多坐着轮椅。
厨房岛台旁边多了一张小桌,是言聿后来让郑国送来的。高度刚好,刀架和调料都在伸手能拿到的位置。
文既白第一次看见那张桌子,绕着它转了两圈,问:“你说要不要我把厨房重新装一下?搞成开放的?”
言聿正在切番茄,右手按砧板左手握刀,动作利落眼也没抬:“不碍事。”
文既白倚在门口:“我的良心很受谴责哇。”
言聿抬眼看她:“真的吗?”
忽然被这样直勾勾盯着,文既白有些局促。匆忙地转身跑路,顺便指挥他:“今天汤里可不可以放玉米?”
“可以。”
文既白又去找毛茸茸的小满玩了,捏着小满前爪挥了挥:“小满也想吃。”
言聿低头备菜,声音平静:“它已经吃过了。”
“你知道?”
“它上午十点吃了半管营养膏,十一点十五分吃了药,十一点二十七分你给它开了鸡肉泥。”
文既白目瞪口呆,然后坏笑:
“承认吧言总,记得这么清楚,你也很为我们小满着迷吧?”
言聿把番茄倒进碗里:“它占用你太多的时间。”
他不喜欢小满这件事文既白早就知道,不过他还是对小满很好。
符合文既白看到的“冷脸洗内裤”理论。
一边说不喜欢一边给小满买最贵的护理垫,找最好的宠物骨科医生,还让人把根本用不到的进口猫砂和不适合幼猫的罐头成箱送到家里。
他美其名曰降低管理成本,这样减少生病风险,文既白也好花更多心思在他身上。
有天晚上,小满趴在她腿上睡得香,文既白一边写《归途》的人物小传,一边无意识摸小猫脑袋。言聿坐在旁边看文件,五分钟没翻页。
文既白感受到身上的视线忍了又忍,最后抬头:“你看什么?”
言聿:“看合同。”
“合同在你膝上,我身上没字儿。”
言聿合上文件,神情淡淡:“它睡太久晚上会精神。”
文既白低头看了一眼小满。小满睡得四仰八叉,后肢被她用软毯托得好好的,尾巴还被摆成了一个小弯。
“让她好好睡吧,小猫长身体呢。”
“你手会酸。”
“别担心了,一斤重的小猫,不酸。”
言聿沉默两秒:“我酸。”
文既白一愣,笑倒在沙发上。小满被她笑醒,茫然地抬起头喵了声。
言聿看着那只猫,语气低低:“你醒得正好。”
文既白笑得眼睛都红:“言聿,你真的好小气。你说说你那心眼儿有针鼻儿大吗?”
言聿没有反驳,伸手把文既白空着的另一只手握进掌心里。文既白笑声慢慢轻下去,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言聿的手比她凉,指骨清晰,掌心却很有力。
“你干嘛?”她问。
“你冷落我许多天了。”
“做人要讲良心,我都快成电台主播了每天晚上睡前都跋山涉水地去客卧给你讲个寓言故事,你得寸进尺是吧?”
“嗯。”
他抬眼看她,眸色幽深委屈,眼底一点笑意也没有。
文既白却偏偏被他矫揉造作的神情看得耳根发热,用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幼稚。”
言聿扣住她乱动的手指,低声:“你总是惯着我的。”
气氛刚好,触碰不足十秒的吻被小猫打断。
言聿就这样冷脸看着文既白恍若隔世地惊跳起来去给猫促排。
文既白回来赔笑:“今晚给你讲两个故事怎么样?”
……
言聿板着脸:“三个。”
“成交!”
文既白也在家里没有接新的商务和工作,专心养猫、养人。
猫以肉眼可见地速度长大长胖,人也从瘦骨嶙峋病气缠身的憔悴模样重新回到了两人初见时矜贵高冷的健康漂亮状态。
文既白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
看着丰盈可爱逐渐柔和的一人一猫,甚至开始思索要不要养些花草。
北城又下雨。
雨贴着玻璃下滑。文既白躺在沙发上看《归途》的大纲,越看越精神。
许尽欢的剧本还没有完整发来,但已有内容已经足够勾人。女主角陈照回到南方海边小城查一桩旧案,也查自己母亲的死亡,悬疑剧情片,丝丝入扣引人入胜。
文既白看得入神,连小满爬到她脚背上都没发现。
小满前爪搭在她拖鞋上,后半身拖在软垫外。言聿转动轮椅过去,俯身把小满连同小毯子抱起来。
他现在抱猫比一开始熟练不少。左手托前胸,右手托后半身,避开小猫脊柱受伤的位置。动作不算温柔,但十分稳妥。
小满在他手里喵了一声。
言聿低头:“别叫。”
小满又叫。
文既白终于抬头,十分无奈地看着他俩,语气调侃:“言聿,你以后当爹了可怎么办啊…”
言聿心下一惊,动作一顿,把猫放回窝里:“不怎么办。”
文既白乐了:“逃避现实啊。”
转动轮椅回到沙发边的言聿抬手扣住她手腕。大概是体寒,他的手指冰凉,但是力道不重。
言聿低头靠近她:“我只要你。”
雨天的空气潮湿,客厅灯光暖黄,文既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木香和药味。言聿把文既白抱进怀里轻轻吻她,尽力表达着努力克制后的贪恋。
文既白慢慢闭上眼,双手搭在言聿重新宽阔结实的肩膀。
小满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文既白睁眼,看见言聿眼底晦暗的烦躁,没忍住笑出声,趴在言聿胸口:“这火气简直让心态年轻了十岁啊。”
“它真会挑时间。”言聿惩罚似的在文既白下唇狠狠咬了一口。
文既白嗷呜一声捂着出了血的下嘴唇:“你是蛇吗?吐个信子抱怨两句也就罢了你咋还咬人啊!?”
亲密气氛被一只猫搅散,言聿明显不悦,却不能拿文既白心尖上的猫如何。只能转身去厨房,给那只猫倒半勺水煮鸡肉泥。
文既白跟过去拿着餐巾纸按在下唇:“你不是讨厌它吗?”
言聿撑着轮椅扶手,俯身把猫碗放在地上:“让它闭嘴。”
“嘴硬。”
言聿抬眼看她:“需要我也喂你吗?”
文既白脸一下烧起来:“哼,在我下嘴唇好之前,你休想碰我一指头。”
晚饭是言聿做的。
文既白原本以为只是简单吃点,结果餐桌上摆了山药鸡汤、蒸蛋、芦笋虾仁和土豆牛腩。她看着一桌饭菜,又看着坐回轮椅里的言聿,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一件惊天大事。
言聿已经很多天没去公司了。
她一开始以为他在休年假。但是他在揽云府呆了一个月了。就算是总裁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年假。
虽然周骞每天送文件,视频会议也没断过,可言聿这种工作狂,居然大半个月没有回寰宇。
文既白咬着筷子看他。
言聿把蒸蛋推到她面前:“怎么了?”
文既白好奇:“你不上班?”
言聿给她夹了两颗虾仁:“最近不去。”
文既白顺势吃掉:“为啥啊?”
“赵文进监狱了。”言聿声音平淡,用勺子舀了牛腩和汤汁盖在米饭上。
文既白眨了好几下眼睛,没反应过来:“啊?”
“嗯。”
文既白放下筷子,眨了眨眼,语气严肃起来:“言聿,我啊的意思是你展开说说。”
言聿十分疑惑地看她。
他似乎真觉得刚才的嗯已经足够完整。
文既白被他这副表情气得想笑:“展开。主谓宾语都要有,定状补也最好丰富一点,前因后果也要有。”
言聿沉默片刻。
小满吃完鸡肉泥,在窝里慢吞吞扒拉毯子。雨声轻轻敲在窗上,鸡汤冒着热气,整间屋子惬意舒适。
“你把饭吃完。”言聿盯着文既白碗里的饭菜。
“哦。”
文既白迅速地扒拉完饭菜,毫不拖延地直接去卫生间漱口刷牙,小跑回客厅。
“说吧说吧!”
言聿开口时,声音淡淡:“秦朗帮我找到了货车司机的跑路的家属,查出了账户大额转账。顺藤摸瓜查到了赵文,买凶杀人,够她进去了。”
文既白手指一僵,她大概知道车祸背后的脏污狠毒。可亲耳听见买凶杀人事情落定,心口还是像被什么冷不丁刺了一下。
言聿每天需要吃下的繁琐的药物,幻肢痛的折磨,假肢的使用困难,支具轮椅……言聿这么年轻的人生因为赵文的贪心不足只能忍受无尽的痛苦过完一生。数不胜数的废墟和崩溃就这样获得了最后的结局。
按理说她改放鞭炮庆祝罪人伏法,可她怎么完全感觉不到大仇得报的快感。
文既白看向言聿。
他还是沉静地坐在沙发上,神情淡漠,像在讲与自己无关的新闻事件。可他左侧的裤管空着卷起,右脚放在地上看不出什么,手背还有前两天抽血常规检查留下的淡痕。
文既白心疼:“这么大的事,你爷爷还是父亲和你闹矛盾了吗?”
言聿冷淡:“言伟生早有新的情人,我也算给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文既白喉咙堵得慌,言聿和言伟生关系不好,言家那摊事更是烂得没有边。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仍然让她难受。
父亲的妻子买凶害儿子。
儿子把继母送进监狱却毫无快意地说自己给父亲解决了麻烦。
“……那是因为什么你这个工作狂不上班了?”文既白用自己温热的手牵住言聿冰凉的手,想给他点暖和。
言聿垂眸:“言厉恒似乎认为我蓄意栽赃他的母亲。赵文的哥哥和妹妹失去了集团的职位,捞不到油水自然和赵文一脉相承地闹个没完。”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文既白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一周周骞来得那么勤;为什么言聿几乎把工作全部搬到她家;为什么他每次开完会都要按一会儿眉心,又在她看过去时放下手,安抚她说没事。
她以为他只是想赖在这里。
于是就装聋作哑地纵容了。
她每天围着小满,改基金会章程,看许尽欢给的剧本,被言聿投喂……她以为这段日子慢慢好起来,以为他们在一点一点把之前的缺失的时光弥补,意外的裂缝磨平。
可言聿独自承受着一整个烂透的言家。
文既白眼睛倏然通红:“你怎么什么都没告诉我!”
言聿被她问得愣住。
他看着她,神情竟然有一点茫然。
“我那天想给你说,但是你说等一下,你要给小满促排。”
“……”
她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小满短暂尿闭,她着急得不行。言聿似乎在客厅叫过她一声。她当时抱着小满头也没回,说等一下,她要给小满促排。
后来她忙着看小满状态,忙着给医生发消息记小册子,把言聿那一句叫她彻底丢在脑后给忘了。
文既白被气得眼睛更红。
她气言聿,也气自己。
于是利索地翻身跨坐在言聿身上,她恶狠狠地揪着言聿的睡衣领子。
言聿坐在沙发里垂眼看她。
他的左侧是空的,家居裤整齐地折在腿根,布料被服装设计师额外添置的扣子扣起来。他像以为文既白只是要继续问话,怕她在单腿狭窄的宽度坐不稳,下意识抬起手扶住她的腰。
不过还是难免整个人僵住。
女孩气急了也记得避开了他的左侧残肢,膝盖撑在他身体两侧,更多重量落在他的右腿和沙发边缘。
文既白气呼呼的,整个人像一团落在他怀里的火。
“你是不是傻!这么大的事情,你就不能张嘴说让我听你说完吗!!你气死我算了!”
言聿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她坐在他身上,睡裙柔软的衣摆擦着他的手背,温热重量落在右腿上。右腿神经原本常有迟钝的地方,此刻却被她的体温一点点烫醒。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沐浴露香,还有刚才抱过小满后沾上的一点猫咪洗护香波味。
这个姿势烫到他一时间忘了赵文和言伟生,也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只顾着伸手抱住她的腰。
文既白低头瞪他:“说话!”
言聿手掌贴在她腰后,声音低下去:“我不想再惹你不开心了。事情已经解决了,当时确实是小满的事情比较重要。”
文既白胸口那团火,被这句话堵得更难受。她双手捧住言聿的脸,迫使他抬头看自己。
“赵文判了多久?你有没有被你弟弟欺负?你爸又在搞什么!赵文亲戚呢?”
言聿眼神落在她发红的眼眶上,沉默了一会儿。
“判了二十年。”他说,“言厉恒被我赶出集团,言伟生知道后在我身上砸碎了一个烟灰缸,她的亲戚在我的住处蹲守,但我跟你住在一起。”
文既白抓住重点:“烟灰缸砸哪儿了?你爸疯了吗!?烟灰缸能拿来砸人吗!”
言聿停了下:“肩膀。”
文既白眼睛更红:“只是肩膀?”
“手臂被碎片划了一道。”
文既白低头去看他的手臂。言聿的长袖家居服遮着,她看不见伤口。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想碰又怕他觉得心里不舒服。
言聿看着她,知情识趣地主动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
右手小臂靠近外侧的位置贴着薄薄的防水敷贴,边缘已经平整,没有渗血。但是文既白一想到那个烟灰缸砸过来时,他不知道是拄着手杖还是坐在轮椅上,也许连避开的空间都没有,心里就酸得发疼。
“你那倒霉爹是不是有病。”她声音发抖。
言聿伸手抚上文既白的脑袋轻笑:“上次你不是见过他了?他一直这样,事业上没什么作为,情绪也很不稳定,很会和稀泥。”
文既白更想哭了。
她讨厌他这样说。
讨厌言聿把那些伤害说得像天气预报一样没什么大不了。
然后她怔怔地看着习以为常的言聿,她忽然明白了。
这大概是言聿活到现在学会的方式。如果每一次伤害都当成哭天抢地的伤口,他根本撑不到今天。
她从他身上退开一点,直起膝盖跪到旁边沙发上。
言聿下意识想抓她的手,以为她要走。文既白却弯下腰,双手环住他的肩背,把他结结实实地抱进身体里。
她直挺挺地跪在沙发上,比言聿高出一截。
言聿的脸侧贴到她胸前,女孩胸口的柔软和阵阵暖香把他整个人笼罩包围。文既白的手按在他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小孩。
言聿呼吸停了半拍,这就是那只猫每天呆的地方么。怪不得如此得意忘形,频频挑衅。
刚才她跨坐在他身上,那点不合时宜的热意就已经浮起躁动。现在她这样抱着他,整个人贴得更近。女孩纯洁可爱没有意识到任何旖旎,只是心疼得厉害。
可言聿几乎感受到下身滚烫的的燥意,喉咙发紧,手指扣住她腰侧衣料却不敢用力。
文既白自顾自地内疚,手指无意识地揉捏着言聿后颈凸起的骨头,声音闷闷地落下来:“言聿,你这样让我很愧疚。”
言聿感受着怀里的暖香,不解。
她发丝扫在他颈侧,因为抱的太过用力,他的头被塞进了绸缎似的胸脯,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注意力放到她说的话上。
“为什么?”
文既白抱得更紧:“我只享受你的好,你每天做给我吃的饭……”
“但是你经历的这么多事……明明你每天都在我家,却因为我不好奇地问你,结果我什么都没陪着你一起面对。”
言聿微微抬眼。
文既白的下巴贴在他发顶,呼吸落下来。
他是真的不懂:“你每天都陪着我。”
他从言家回来,文既白高兴地给他展示新拿到的剧本,于是他被感染沉溺在同样的雀跃里,收到了文既白兴高采烈地吻。
他解决了集团必须现场处理的事务,和闹事的赵文的兄弟姐妹,回家看到文既白拎着一份烤冷面对他笑眯眯地像个狡黠的小狐狸“你绝对没吃过的美味哦。”。
言伟生和言老爷子无一不觉得他做的有些太过了,被勒令停止对言厉恒的围剿后,文既白捧着一堆软枕靠垫把沙发快堆满“这样你不穿假肢的话哪怕不用那种专业的软垫也能在沙发上坐稳啦。”
他被文既白千万次救赎,文既白给他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任何苛刻的预期。
如果女孩做的这些还不算面对的话,那该是怎样才算面对?
文既白毫无察觉把人抱得更紧。
“那不一样。”她说,“恋人要同甘共苦。言聿,你之后发生了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哪怕一起去分担一个飞来的烟灰缸,我也会陪你的。”
言聿的眼神大变。
他在一堆话里精准抓住了最重要的两个字。
“所以,我们是恋人了。”他抬头看她,“你,原谅我了?”
文既白动作一僵。
她这才发现自己说顺嘴了。
恋人。
从她嘴里出来得太自然,像已经在她心里盘旋了了许久,只是今天被言聿抓了个正着。
文既白脸一下红了,低头看言聿。
他被她抱在怀里。深邃的眼眸眼睛却亮得惊人。
文既白心软,也有点羞恼。
“不然呢!”她瞪他,“我让陌生男人在我家次卧住这么久??我有那么随便吗!”
言聿愣怔地看着她。
瞬间,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让文既白招架不住。
她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别这么看我。”
言聿顺从地被她捂住双眼。
颤动的睫毛在她掌心轻轻扫了一下。
文既白耳朵红透,掌心也跟着发烫。她想把手收回来,言聿却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似乎不想让这一刻结束。
“既白。”他声音很低。
“干嘛?”
“谢谢。”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低头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言聿眼睫轻轻颤动。
她又亲了亲他的眼尾,声音轻下来:“以后有事要告诉我。你不能只让我吃你做的饭,不能只让我享受你对我好。你被人欺负了,也得让我知道。”
言聿淡笑着看着她:“你又要替我出气?”
文既白想了想:“嗯,我偶尔还是挺坏的。”
言聿唇角很轻地弯起:“你不会。”
“我可以学。”文既白认真道,“为了你,我努力拓展一下业务范围。”
言聿终于低笑出声。
文既白胸口的闷疼也终于随之散了些。
她坐回沙发边,膝盖贴着停在沙发斜前的轮椅边缘。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软窝外,前爪扒着毯子,好奇地望着他们。
文既白弯腰伸手把小满抱起来放到腿边,又回头看言聿。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想让我陪着你的?”
言聿垂眼。
雨声贴着窗,点燃的香薰蜡烛冒出噼里啪啦的白噪音。文既白看着他,耐心等着。
言聿的左手慢慢按住沙发扶手。
文既白刚才说,恋人要同甘共苦。
她会陪他。
言聿有些犹豫:“过两天,赵文会被送进监狱。”
文既白:“嗯?”
言聿看着她,眸色幽暗,眼底有很深的旧痛,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
“我想去一趟墓园。”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恭送精彩毒辣的赵文女士锒铛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