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
叶桑宁看了谢明榆一眼,没再说什么。推开叶府大门的瞬间，就有一股霉味扑面，不过才空了两日,这座宅子也不知为何却像是许久不曾来人一般。
叶桑宁没有停留,径直穿过院子,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她走的很快,衣袂带起细细微风,身后跟着叶挽宁,谢明榆，辛夷和子苓,五个人想一串被线牵着一样。
叶桑宁推开门，灰尘扬起,在光线里浮了片刻才缓缓落下,那密道的入口又被人重新掩住了,看起来简直是什么都没有的样子，她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谢明，想来与他脱不了干系。
就要伸手去搬那些杂物,等自己移完一个,那剩下东西，就被其余人一个个分完了，露出了那入口。
密道还是老样子，叶桑宁拿出火折子，打开，走了进去，几人的脚步声，响起。
密室里的一切都没有动过。十几口樟木箱子码得整整齐齐,有的敞着盖，金银的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沉郁而厚重。
叶桑宁在密室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每一口箱子、每一件兵器上掠过，像是在心里默默清点。她没有掏出纸笔，也没有让任何人记，那些数字她早已烂熟于心。
“走吧。”她说，转身出了密室。
出了杂物房，叶桑宁没有直接往府门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往自己以前住的院子走去。她的院子在叶府的东边，与正厅隔着一道月亮门。
谢明榆去到了前院守着，剩下三人跟在她的身后。
她推开房门，屋里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床铺叠得整齐，桌上的茶盏倒扣着，笔架上还挂着几支用过的毛笔。
叶桑宁走到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找出一张干净的宣纸，铺平，然后用指尖从砚台里挑了一点残余的宿墨，兑了水，慢慢地研开。墨不够浓，她便多研了几圈，直到墨汁变得乌黑发亮才停下来。
她提起笔，悬腕，落笔，“具状人叶桑宁，年十九，系已故吏部侍郎叶从诚之长女……”
笔尖在纸上行走，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写得很快，字迹端正而有力，像是这些话在心里已经过了无数遍。
她将叶从诚和秦莜的死写成了一场因揭发而起的争执，这是她与叶挽宁商量后的结果。
秦莜得知叶从诚所做的那些事，逼他去自首，两人争执间打翻烛台，引发火灾，秦莜心灰意冷，与其让丈夫继续作恶，不如同归于尽。这些都是齐嬷嬷告诉她的。火灾之后，齐嬷嬷不知所踪。她料理完丧事，遣散了下人，却在遣散当夜意外发现了密道，以及密道中藏匿的大量金银和兵器。
她思索再三，不敢隐瞒，决定亲自揭发。
写到最后一行，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凝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句话写完，签上自己的名字，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印泥，在名字上按下了指印。
又测了侧身，让叶挽宁过来，叶挽宁看了自家阿姐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签上了名字，然后学者叶桑宁的样子，从印泥里蘸了朱砂，在名字旁边按下了指印。
那指印落在叶桑宁的旁边，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墨迹未干，她便将状纸轻轻提起来，吹了吹，折好，收入袖中。
“走，去府衙。”她站起来，叶挽宁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站到了她身边。
几个人刚走出院门，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密集而急促，像是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了叶府。
叶桑宁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有人进来了。”辛夷的声音压得极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能弹射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密集，不是一两个人，是一整队人，从前门、从侧门、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入。院墙外传来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那是刀鞘磕在砖石上的声音。
谢明榆的声音从前院炸开，冷冽而沉稳，“什么人？”紧接着是刀兵相接的脆响，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夹杂着闷哼和急促的脚步声。
叶桑宁没有犹豫。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叶挽宁的肩膀，将她拉到身后的廊柱旁。她的手伸进袖中，抽出那张刚写好的状纸，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发潮。她将状纸塞进叶挽宁怀里，动作快而有力。
“拿着。”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不管发生什么，这个东西不要丢。”
叶挽宁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抬头看着叶桑宁。她的嘴唇抖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我怕”。她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将状纸贴着胸口塞进衣襟里，小小的手掌按在上面，像是在护住一颗还在跳动的、滚烫的心。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近了。谢明榆的剑鸣声尖锐而短促，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有人在喊“围住这个院”，有人在惨叫，然后惨叫戛然而止。
叶桑宁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她们在东院的屋子里，窗纸被外面的晨光照得发白，透过窗棂的缝隙可以看见院子里晃动的人影，都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手里的刀却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前院的方向已经被堵住了，正门出不去，但后院的角门还空着，那些人还没有来得及封死那条路。
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像一张铺开的棋谱。
叶桑宁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
谢明榆正挡在月亮门前，手里的剑快得只剩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将试图冲进东院的黑衣人一个一个逼退。子苓守在他左侧，短刀翻飞，刀刃上已经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辛夷半蹲在廊下，手里握着短刀，目光紧紧盯着月亮门的方向，随时准备补上去。
三个人，一道薄薄的屏障，撑不了多久。
叶桑宁收回目光，转过身，先是看了叶挽宁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辛夷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辛夷。
辛夷迎上她的目光，嘴唇紧紧抿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她什么都明白。
叶桑宁又看了谢明榆的方向一眼，虽然隔着墙壁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里，挡在最前面，剑锋所向，无一人能越过。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她没有冲向月亮门，而是贴着墙根，往后院的方向快速移动。步子很快，但很轻，像一只在屋顶上行走的猫。
叶挽宁被辛夷半揽着跟在身后，脚步几乎被辛夷的身体完全遮住。谢明榆不知何时已经从月亮门那边撤了回来，无声无息地缀在叶桑宁身侧，剑尖朝下，血珠沿着剑刃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上。
走了不到五步，就被人发现了。
“在那里！后院！拦住她们！”一个黑衣人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她们的方向，声音尖锐得像是哨子。
叶桑宁没有跑。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前院的方向，拔高声音喊了一句，“谢明榆！”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像一面突然敲响的铜锣。那些正在搜查偏房的黑衣人纷纷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盏突然点亮的灯。
她成功了。所有的人都看见了她，她听见谢明榆在她身侧极近的地方发出一声短促的“嗯”，剑锋微转，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叶桑宁在喊出那一声的同时，右手悄悄伸到身后，朝着叶挽宁的方向，飞快地挥了一下。
那一下手势极轻极快，快到在场的黑衣人没有一个注意到。但谢明榆看见了，辛夷看见了，子苓也看见了。
那是她们约定好的暗号，快走。
谢明榆的剑势陡然变了。他不再守在叶桑宁身前，而是猛地向前推进了三步，剑锋大开大合，将面前的三四个黑衣人全部逼退。他的袍角翻飞，剑光在晨光中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将绝大部分黑衣人的注意力牢牢地锁在自己身上。
但无论他怎么向前推进，他的位置始终没有离开叶桑宁三步之外，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进可攻，退可守。
叶桑宁也动了。她没有往后院的方向跑，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朝着那群黑衣人最多的地方，朝着正厅的方向，跑了三步，鞋子踩在青砖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那群黑衣人果然被她吸引了。好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了她，脚步声朝她的方向涌来。
而在她身后，辛夷趁着这个空档，一把揽住叶挽宁的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贴着墙根，往后院的角门狂奔而去。
她们跑出了不到十步，就有人反应过来了。
“不对！有两个人往后院跑了！拦住她们！”一个黑衣人猛地转身，刀尖指向辛夷和叶挽宁的背影，拔腿就追。
他跑得很快，比辛夷快。眼看就要追上的时候。
一道人影从侧面斜插过来，短刀横在身前，稳稳地挡在了那条必经之路上，是子苓。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那个黑衣人一眼。她只是站在那里，短刀横在胸前，像一堵矮小而坚硬的墙。
那黑衣人的脚步猛地一顿，刀锋转向，朝子苓劈了下来。
子苓抬手格挡，刀刃与刀刃相撞，迸出细碎的火花。她被震得后退了一步，但她没有让开，死死地钉在那里，一步都没有退。
又有两个黑衣人追了上来，子苓一个人挡住了三个。她的短刀翻飞得越来越快，刀刃已经卷了边，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她咬着牙，一声都没有吭。
她身后，辛夷抱着叶挽宁已经跑出了十几步。
子苓挡住了那三个人的去路，将他们死死地拦在了后院夹道之外。刀光剑影中，她的身影显得单薄而倔强，像一块被潮水冲刷的礁石，浪再大也冲不走。
叶桑宁站在谢明榆身后，远远地看了一眼子苓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收回了目光。
辛夷带着叶挽宁冲进了后院的角门。门板在她们身后重重地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叶挽宁被辛夷抱在怀里，两只手还死死地按着胸口那张状纸，指节泛白，纸的边缘从衣襟里露出小小的一角。
她们跑出去了，状纸被带出去了。
而叶桑宁站在谢明榆身侧，面对着一院子虎视眈眈的黑衣人，将藏在袖子中的匕首横在身前，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谢明榆就站在她右手边，剑尖微垂，血珠沿着剑刃缓缓滑落。他没有看她，目光始终锁定着那些黑衣人，但他站的位置刚好将她的右侧完全护住，一个让任何人都无法从侧面偷袭的角度。
叶桑宁深吸一口气，将匕首握得更紧了一些，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拖在这里。
拖到辛夷跑到府衙，拖到状纸被递上去，拖到府尹带着官兵赶来。拖到他们再也没法动弹。
日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照得院子里的血光格外刺目。谢明榆的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带起一蓬血雾。子苓在后院夹道前死死挡着那三个黑衣人，短刀与长刀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叶桑宁站在他们中间，眼睛很亮，走了就好。该她撑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