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谢明榆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群围着子苓叽叽喳喳的姑娘们身上，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没什么事。”他说,声音很轻,“听临安公主说,你这几日要在这里上课,便想着来看看。”
叶桑宁靠着墙,听见他的称呼偏着头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也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的喧闹像隔了一层纱,远远地传过来，听得见,却不真切。
叶桑宁先开了口,“今日不忙？”她问。
谢明榆摇了摇头,说：“要查的要做的，都办好了。”他顿了顿，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落在虚空中,“剩下的，就不用我做了。”
叶桑宁听了这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用他做了，那就意味着有人在替他把剩下的事做完。沈元昭，或者长公主，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他们又在做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这种感觉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了，从沈元昭递出那只镯子开始，她就知道,有些事情他们不会告诉她。
“或许是在保护她吧。”叶桑宁想。失落混杂着恼怒最后变成了无力，将她拉进局里面的是他们，此刻想将她排除在外的也是她们。
“算了吧，就这样挺好的。”她乐得自在。反正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不该知道的时候，知道了也没用。“随便吧。”她又想。
谢明榆偏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认她脸上的表情，又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叶桑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子苓被一群小姑娘围得水泄不通的狼狈模样上。
沉默了一会儿，谢明榆忽然开了口。“禹王这两天就要离京了。”
叶桑宁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禹王要走了？那个花了大力气才到了京城、来了之后又不肯走的人，突然就要走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子苓昨夜说，王守清进了城南一处宅子，域外相貌的人出来，禹王出来，卫砚辞出来。几个人刚碰过面，禹王就要离京，这不是巧合。她想了想，嘴唇动了动，犹豫着要不要将子苓看到的事情说出来。
转念一想，他知道的只会比她多，不会比她少，她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只暗暗问了一句，“他能走的成吗？”
谢明榆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分明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也知道她猜到了他知道。
叶桑宁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他果然知道。既如此，她也不必再多嘴了。
她转过身，朝院子里走去。日光落在她的肩上，将那道纤瘦的背影拉得很长。她走了两步，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她知道谢明榆还站在那里，也知道他会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就像从前许多次一样。
院子里的姑娘们还在围着子苓问东问西。春草在问，“她们也能有军工吗？”阿蘅在问“她们会不会骑马”，最小的那个干脆挂在子苓的胳膊上，整个人吊在那里，晃来晃去，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子苓一张稳重的脸已经快绷不住了，看见叶桑宁回来，投来一个“救救我”的眼神。叶桑宁看了她一眼，在廊下坐下来，端起不知谁给她倒的茶，喝了一口，像是没看见。
子苓的表情从求救变成了认命。
第一天的课堂，叶桑宁自我感觉效果不错，等下了课的时候，天边已经染上了橙色，女孩们散了，纷纷跑回家，记者要将今日的所见所闻告知自己的父母亲朋。
叶桑宁慢慢走在她们身后，出了学堂便在闲逛，最后走进了一家书肆，回想了下小时自己开蒙所用的书，买了十多本《千字文》和《增广贤文》交了银子，便让他们明日直接送到崇文馆。
子苓一言不发的跟在她的身后，心中却隐隐有些担心，叶桑宁的状态不太对，却又觉得自己想错了。
终于她不知走到了哪里，停了下来，下意识的伸出了手，指着一个小摊，罕见的，带上了笑意，转过头说：“乌梅汤……”却又在看见子苓的样子的时候愣了一瞬，勉强将自己的笑容保持着，“你想喝吗？”
子苓摇了摇头，“小姐若是想喝的话，我去给你买。”
叶桑宁没说喝不喝，只是掠过了那个摊子，继续往前走。子苓有些跟不上头脑，却也快步走在了她的身后。
叶桑宁领着子苓往岑府的方向走，没了心思闲逛，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街边的屋檐和树梢染成一团团模糊的暗影。
拐过巷口，岑府的侧门已经能看见了。
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停在门前，几个随从垂手立在两侧，腰间的佩刀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叶桑宁的脚步微微一顿，认出了车身上的纹饰，平王府的徽记。
车门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景川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袍，腰间束着玉带，发髻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哪场雅集上归来。他的目光越过随从的肩膀，落在叶桑宁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温和极了，温和得像春天的风，可那风是凉的。
“叶大小姐。”他开口，语气不紧不慢，“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他朝崇文馆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笑意更深了几分，“听说你在给那些小姑娘们上课？有心了。”
叶桑宁站定，微微垂首，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平王殿下。”
沈景川没有让她起来，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叶从诚的事，你做得很好。”他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把该交的交了，该说的说了，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本王很是佩服。”
叶桑宁垂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沈景川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但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能掺和的。”他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关切，“叶大小姐聪明，应该知道，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金银，不是权势，是命。自己的命，还有……其他人的命。”
他直起身，恢复了方才那副闲适的模样，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本王言尽于此。叶大小姐好好想想。”
他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随从们鱼贯跟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远了。
叶桑宁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巷尽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子苓站在她身后，手指已经按在了袖中的短刀上，牙关咬得紧紧的。
叶桑宁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声，“走吧。”
叶桑宁跨进院门，便看见岑安卿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盏茶，不知等了多久。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檐下的灯笼还没点，她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表姐。”叶桑宁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将子苓打发了下去。
岑安卿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问：“在外面碰见什么人了？”
叶桑宁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诧异，“什么人？”
岑安卿又看了她两眼，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衣襟上，又滑回来。她没有追问，垂下眼，将手边一只青花瓷盅端过来，揭开盖子，一股酸甜的香气在暮色中弥散开来。她拿过一只白瓷碗，稳稳地倒了一碗，推到叶桑宁面前。
“乌梅汤。”她说，“张嬷嬷说你许久没喝过了，我借花献佛，顺便沾个光。”
叶桑宁低头看着那碗乌梅汤，琥珀色的汤汁在碗里微微晃荡，映着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她端起来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涩。她抬头看了岑安卿一眼，笑了笑，“好喝。”她说。
岑安卿也笑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松了口气。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闲话来。崇文馆地方够不够大，桌椅够不够用，那几个姑娘闹不闹，累不累，要不要给她添个人手帮忙。叶桑宁一一应着，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嫌她烦。
岑安卿说了几句，忽然停下来，端起自己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行了，不扰你了。”她说，“早点歇着。”
叶桑宁起身送她，岑安卿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她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今晚你好好休息。”她轻声说了一句。
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渐渐远了。叶桑宁站在院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面，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乌梅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碗底还剩下几粒桂花，金黄细碎，在残留的汤汁里微微晃动。她把碗放回桌上，在石凳上坐下来，没有回屋。
檐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谁点亮了，昏黄的光笼着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笼着那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子。叶桑宁坐在那团光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乌梅汤的酸甜还在舌尖上，淡淡的，不肯散去。
她坐了许久，才将子苓喊了过来，说：“今夜，你看看能不能去那个库房看一看。”
子苓有些不明白，叶桑宁却好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说：“就算之前看过了，今夜也一定要再去看一眼。”说着，她揉了揉自己的头，今天过得有些混乱，她的头有点昏。
叶桑宁看着子苓脸上浮现出来的诧异，也不知是在惊讶她说他们去查探过的事情，还是惊讶自己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但这只是叶桑宁的猜测而已，她总觉得沈元昭做的远比她想的多，而现在她看着子苓的神色，想来应当是震惊她才出来的多一些。
没什么意思，叶桑宁觉得，那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她也没心思去知道了，更多是是卫砚辞究竟在做什么，禹王，平王都牵扯到了。
想来，他们两人已经展开了合作，更大的可能应该是禹王拿平王当靶子，自己在京城的事情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他需要回青都了。
她闭了闭眼，右手支着头，没再去看子苓，“你有什么事情要做，赶快去做吧，不用管我。”
叶桑宁只觉得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子苓的脸变的愈来愈大，感觉到有人在晃自己。叶桑宁看着那碗乌梅汤，也觉出了不对劲。
一手死劲掐着自己的大腿，另一只手快速的将头上的发簪取了下来，二话不说便朝大腿扎了下去。
靠着疼痛让头脑得到了短暂的清醒，又看向了子苓腰间的短刀，二话不说拔了出来，在自己衣裳上划了一道，同时对子苓说：“你现在去找岑安卿。”将短刀还给了她。
见她不动，又大声的重复了一遍，手上的动作也没停，随意的给自己的腿包了一下，子苓已经跑到了院门，她立刻补充道：“只看，只要表姐没事，你就不要插手。”
子苓的身影瞬间没了，她咬紧牙关，紧锁眉头，缓缓站了起来，只是一时不稳，踉跄了一下，呼出口气，忍着痛，也朝着岑安卿院子的方向快步跑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