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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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桑宁到了谢府的时候,苍耳和苍术正在院子里擦剑。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见她从马背上下来，浑身狼狈,脸色苍白,裙摆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浆,一时间都愣住了,手上的动作僵在那里,像是被人点了穴。
“谢明榆让我来的。”叶桑宁的声音有些哑,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便扶着门框站定，没有再往里走。
苍术最先回过神来。他的目光从叶桑宁的脸上扫到她的腿上,那条裙摆被撩起来打了个结，小腿上全是泥浆和血液混合的糟污。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二话不说,狠狠捣了苍耳一下。苍耳被捣得一个踉跄,手里的剑差点飞出去，刚要开口骂人，顺着苍术的目光也看见了叶桑宁腿上的伤,立刻闭了嘴。
两个人一左一右,将叶桑宁领进了后院一间干净的厢房。
苍术去拿药箱的时候几乎是跑着去的，苍耳烧了热水端进来，又在桌上放了一叠干净的布巾，看了一眼叶桑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叶桑宁坐在床沿上，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泥土的手，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子苓，你去岑府帮我拿一件干净衣裳。”子苓站在她身侧，眉头皱了皱。她看了看叶桑宁腿上的伤，又看了看她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动。
“小姐，您一个人在这里……”
“你去了我才能处理伤口。”叶桑宁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裳，“这件衣裳已经不能穿了。”
子苓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叶桑宁的眼睛，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她咬了咬牙，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声音又低又急，“我会很快回来的。”叶桑宁点了点头，子苓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
子苓果然很快。叶桑宁刚刚把腿上的裙摆撩上去，把药粉洒在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她就回来了。
子苓推门进来的时候，叶桑宁正拿着药瓶，药粉洒了一半在伤口上，另一半洒在了床沿上。子苓快步走过来，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药瓶，看着她腿上的伤，也不知道当时往自己腿上扎得时候用了多大的力，这几天都做了些什么，这么久了还没好。
叶桑宁罕见地没有拒绝，靠在床柱上，半阖着眼，任由子苓替她清理那些她自己处理不好的地方。
子苓用干净的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腿上和手臂上的泥浆，擦去那些干涸的血迹，又将刚刚叶桑宁撒的药重新撒了一遍，再用干净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好。每一圈都缠得不松不紧，力道均匀得像丈量过的。
叶桑宁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是泡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快要睡着了。
“小姐。”子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衣裳拿来了，先换了吧。”
叶桑宁皱了皱眉，没有睁眼，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扒拉出来的猫，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情愿。但她还是任子苓摆布，抬手、转身、换衣裳，像一具被人牵线的木偶，配合得不算好，但也没有反抗。
一通折腾下来，子苓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看着叶桑宁换好衣裳、靠在床柱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终于松了一口气。叶桑宁睡着了。
子苓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发热，伤口没有再渗血，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将那些换下来的脏衣裳和用过的布巾收拾好，退到了门外。她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
叶桑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横梁愣了片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拧干。然后记忆一点一点地涌回来。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等那阵因动作太快而涌上来的眩晕过去，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廊下的灯笼没有点，月光从头顶漏下来，将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子苓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一个人坐在屋前的台阶上，背对着她，脊背微微佝偻，不像平时那样笔挺。
叶桑宁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来。她坐下的时候裙摆扫过石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可他没有反应。谢明榆竟然没有提前察觉到她的靠近，这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谢明榆偏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上，将那双眼睛照得很亮，可他的眼神还沉浸在沉痛中。他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想要笑，那笑容还没有成形就已经散了。
叶桑宁伸出手，将他那刚刚牵起的嘴角往下按了按，指尖触到他的脸颊，凉的。
“不用这样。”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一般来讲，她对旁人的事情没有什么大兴趣。谁高兴了，谁难过了，谁心里藏着什么事，她懒得问，也懒得猜。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眼前这个人，变得不一样了。
她看着他，手上按在他嘴角的动作没有收回来，“或许我应该问，”她说，“今天上朝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谢明榆没有动。她的手指贴着他的脸颊，随着他说话时嘴唇的开合微微颤动，“皇帝撤了平王的职，”他说，声音有些哑，“让临安公主接任。”
叶桑宁收了手，将手放回自己的膝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一片清冷的月光上。
“这是好事，”她说，“说明她的计划在有条不紊地往前走。”
谢明榆没有说话。
叶桑宁偏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绷得很紧，她沉默了片刻，又开了口，这次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幽州的战事。”
谢明榆愣了一瞬。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落下细碎的阴影。他偏过头看着叶桑宁，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方才不一样，不是那种勉强的笑，而是一种带着释然和苦涩的笑。
“你是因为这个才在宫门口等着的？”他问。
叶桑宁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完全是。”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需要小心翼翼捧着的话，“本来是害怕平王今日会有什么行动，伤着……你们。后来宫中一直没有动静，我早上又遇见了驿使，再看到你的状态，便猜到了，大概是幽州出了事。”
夜风吹过院子，带着冬日的干燥和冷冽，将廊下那盏没有点亮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谢明榆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桑宁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你怎么会在早上遇见驿使？”
叶桑宁无奈的笑了笑，这个人，哪怕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转移话题，“大概是去看挚友的时候，看到了不知是哪位好心人立的石头，还贴心的留下了石墨，让我心思五味杂陈，于是就在野外呆了一夜吧。”
谢明榆不再说话了，叶桑宁右手撑着下巴，侧脸看着谢明榆，左手戳了戳他，“我回答了你，礼尚往来你是不是应该回答我的问题。”
谢明榆低头看着对方戳他的手，下意识的用手包住了她的手，叶桑宁没有收回，就这么让他握着，等着他的回答。
谢明榆紧一下，松一下的捏着她的那根手指，斟酌着开口，“幽都起了战事，我请旨回幽都。皇帝没有同意。”
叶桑宁将手收了回来，探究的看着谢明榆，“谢大人，是礼尚往来，不是让你隐瞒。”
“她有些敏锐。”谢明榆想。
“应该还有点其他的事情才会让你没有一丝犹豫的就决定要回去的。”叶桑宁不再看他，将自己的腿在台阶上伸直，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谢明榆看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恰好和自己的心跳重合。
许久没听到谢明榆的回答，“谢大人，好歹给个安慰的方向。“叶桑宁手上动作没停，”不然，明天我要是知道了，想安慰也不一定能见到了。”
谢明榆回过神，看着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我祖父战死了。”
叶桑宁手下动作一顿，腿重新蜷缩回来，动了动，大半身体朝向谢明榆，声音有些含糊，“我想了想，这个时候说什么话好像都不太管用。”边说边张开胳膊，向他倾身，抱住他“那就这样吧，让你知道，现在你的身边还有人。”
说完，叶桑宁就要收回手，谢明榆突然回抱了她，将头抵在她的肩上。
叶桑宁的动作停滞了一刻，又立刻恢复了刚刚的姿势，下巴抵着谢明榆的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肩湿了一点。
就这么一会儿，谢明榆松开了她，叶桑宁坐会了自己的位置，还么想好应该说什么，谢明榆开了口，“要是沈元昭做到了，让你留下你会留下吗？”
叶桑宁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不会的。”
“不会留下来？”
“是……她不会开口的。”叶桑宁看着面前空旷的院子，“她知道就算她开口了我也不会留，所以，她不会开这个口的。”
她突然看向谢明榆，明知故问，“你是为什么来京城的。”
“给幽都筹粮。”
叶桑宁点了点头，“你是为了幽都的人来京城的，我很简单，我入局一是因为你们的算计，但更多的影响是因为，我担心沈元昭，我希望她的一切计划我都能知道，一切可能会伤害她的我们能一起想到减弱的办法。”
“这一点，她心知肚明，同样，她也会在结束了跟我有关的计划之后不由分说地就把我排除在外，顺便给我留下一个保护符”她收回了目光，摇了摇自己的手腕，“要真是到了那个时候，我只求她不害人。”
谢明榆笑了出来，“你这话的意思是她以后……”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她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叶桑宁将手撑在身后，“最起码百姓过的会比现在好一点。”
她看着谢明榆的背影，“我其实不是很赞同以战止戈的想法，但你说的又确实没错，三天两头的找茬不如一击毙命，让他们不敢再来。”
谢明榆学着她的动作，偏了偏头确保自己能看见她，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来到了京城，遇见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