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58、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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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门被推开，陈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加长衣裳,发髻挽的简单,只簪了一只玉簪,看起来比当时在宫中时温和了不少。
陈玥的目光越过前面的嬷嬷,直至落在叶桑宁身上,眼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来了。”陈玥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笑意,“快进来。”
叶桑宁快步上前，走到陈玥身前,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陈玥也不催她,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一如那天在宫中那般。
许是感受到了叶桑宁的指尖有些发凉,轻轻的揉了揉，低声说，“手这么凉,可是在路上走的有些急了？”
叶桑宁摇了摇头。见她这样,陈玥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拉到屋中，目光这才越过她，落在随后跟来的谢明榆身上。她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了温和，开口，却带上了点疏离，“谢大人也来了？请进吧。”
感受到陈玥语气中的不同,叶桑朝两人看了过去，心中不疑有他。
却只见谢明榆拱手一礼，“叨扰夫人了，在下只是陪桑宁过来，送她进门便好，在外间候着就是。”
听见谢明榆脱口而出的称呼，叶桑宁不禁打了个寒颤，皱着眉朝对方看去，想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个所以然来。却未想到，对方压根眉看自己一眼，面上带着笑，仿佛一心在听对面的陈玥讲话。
“也好。”陈玥应了声，只是听不出喜怒，对嬷嬷吩咐道：“嬷嬷，带谢大人在外间喝茶，好生招待。”
嬷嬷应了一声，因着谢明榆往一旁的偏厅去了。
谢明榆临走前朝叶桑宁望了一眼，目光中不含一丝意味，就好像只是在告诉她，自己去往了何处。
叶桑宁将自己心中的疑惑压下，看向正欲拉着自己往屋中走的陈玥，缓缓扬起嘴角。
房门关闭，屋中只剩下叶桑宁与陈玥两人。
陈玥拉着叶桑宁的手，将她引到窗边的软榻前坐下。叶桑宁目光扫过榻上小几上那些熟悉的点心，桂花云片糕，松子百合酥，还有一碟蜜渍青梅，都是她爱吃的。茶盏里腾起的热气带着淡淡的果酸香，是她惯爱喝的那种。
她心中升起一阵暖意，却又夹杂着说不清的酸楚。陈姨什么都记得，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替她备好了，仿佛她从未疏离过，那些她刻意避开的日子都不复存在。
“好了。”陈玥在她身侧坐下，目光温柔的注视着她，“如今屋中没有旁人，你有什么话，有什么要做的，想做的，都可以跟陈姨说说。”
听完陈玥的话，叶桑宁并没有立即开口。她垂着眼，手指轻轻抚过袖口，片刻后，才缓缓将手探入怀中。
先是那锦囊，被她轻轻放在小几上，推到陈玥面前，然后是那枚被她用素白帕子包裹的玉佩，也一并放下。
陈玥的目光落在它们上面，没有立即去拿，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底情绪复杂。
“这手串。”叶桑宁的声音很轻，却平稳，“是我今年在云鼎寺求的。以往每年去云鼎寺都是为了给我母亲祈福，可今年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您，便自作主张将送您的东西换了换。”她顿了顿，“只是后来出了事，一直没能送来。前两天听您提起，才想起，今年的年礼还一直没给您送。”
陈玥伸手拿起那锦囊，解开束口的丝绳，将手串倒在掌心。
檀木珠子温润光滑，每一颗上面都刻着细密的经文，在窗边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了会儿，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珠子，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你有这份心，陈姨就很高兴了。”她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取了下来，将那手串换了上去，目光这才落在那枚玉佩上。
素白的帕子半掩着那抹温润的羊脂白，隐约可见祥云的纹路。陈玥伸手拿起，触手升温，和她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当年商定亲事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两个孩子在院外大闹，岑苏愿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眼中满是对自己的信任。如今，人去楼空，只剩下这一枚玉佩。
“这玉佩……”叶桑宁的声音依旧平稳，“也是后来我才意识到，这玉佩是当初定亲的信物。如今，许世子不在了，这婚约自然也不存在了，我想着，不应该再留在我这里。”
陈玥握着那玉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亦书不在了，婚事自然不作数。但这情分……”她抬眼看向叶桑宁，目光一如当初的温柔，“我与你母亲自小的情分，我和你的情分，总不能也算不得数吧。”
陈玥看着叶桑宁轻颤的眼睫，继续道，“难道说，在你心中，除却这门亲事，我们之间一点情谊都没有？”
听见陈玥的质问，叶桑宁猛地抬头朝她看去。陈玥轻声笑了笑，“看，我们之间也不是没有感情的不是？所以啊，你照样可以随时来陈姨这里，将陈姨看作是你的依靠。”
叶桑宁并未吭声，甚至隐隐有想要逃走的意思。只是，陈玥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将她的手握着，低声开口，“况且……陈姨还有事情想要请你帮忙。”
叶桑宁不解，陈姨能有什么事情要她帮忙，她能帮到什么。
见叶桑宁有了反应，陈玥将她的手松开，扭了扭身，将自己早早准备好的东西从榻下拿了出来，放到了小几上。
叶桑宁随着她的动作看去，只见上面放着一本册子，只是，随后，那册子便被陈玥用一封信给盖住了。
“这是……我在亦书的书房中发现的。”她眼眸含着笑，只是那笑带上了几分嘲弄的意味。她拿起最上面的信封，轻声开口，“我原先以为，这封信是给我或是他爹的，打开看了后，才知道是给你的。”
陈玥说了这话之后，便没再吭声，叶桑宁这时才朝她看去，却不知何时对方的面颊上已布满了泪水。
一时间，叶桑宁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她从未见过陈玥如此失态，那个总是温柔含笑，将她护在身后的女子，此刻却像一座坍塌的山，所有的坚强都在此刻碎成了粉末。
“我……我们原本是有机会护住他的。”陈玥的声音破碎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剜出来的。
“那段时间他常常回来，跟他父亲在书房中一谈就是半夜。我以为……我以为只是寻常的公事，直到后来才了解到，他发现户部的亏空，一桩接着一桩，牵涉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他来找他父亲，希望他帮忙，想让他与自己一同调查。他说，在其位谋其职，能以自己的力量换数万百姓的生计，是他之幸，亦是侯府之幸。”陈玥的声音哽咽的几乎要说不出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那光我见过，他小时候说要考取功名，要做好官的时候，眼神就是那样的。”
叶桑宁静静的听着，手指却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可他父亲……”陈玥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拒绝了他，侯府上下几百人的安危，他不能冒这个险。不止如此，他还……动用关系，将他的官职削了，说让他老老实实呆在家中，别再惹事。”
叶桑宁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关于许亦书的事情她已经听了许多了，下意识为他揪心的反应做不得假，但，这一切太过巧合了，使她不得不在多想一些。
沉浸在自己情绪的的陈玥对叶桑宁的心理活动全然不知，她睁开眼，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仿佛透过虚空望见了当初的儿子，“从那之后，他就变了，整日浑浑噩噩的。我看着他那样，心疼的不行，可又不知该怎么办，我以为……以为他只是仕途受挫，过些日子就好了。我没想到，他从来没有放弃。”
她的声音骤然颤抖的厉害，“他还在查，偷偷地，一个人，拿着那条命去查。”
陈玥低下头，看着那封被自己泪水浸湿的信，声音变得轻柔，“这信是我在他书房夹层中找到的，他把它藏得那样深，大概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又怕，自己出事，这封信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她将信递给叶桑宁，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却又在叶桑宁伸手接信只是，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桑桑，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是在跟着长公主她们谋划着什么。”她握得更紧了些，力道大的让叶桑宁指尖微微发麻，“无论是什么……你帮帮亦书好不好？”
叶桑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陈玥的目光给堵了回去。
“这些东西。”陈玥松开一只手，指了指小几上的那本册子，“是他这些年查到的东西，我不敢给侯爷看，也不敢交给旁人。我原只是想将它藏起来，尽可能的将你绕过去，然后找时间交给长公主，可那天我看到长公主竟有意护你，那时，我才明白，亦书说的或许没错。”
她重新握住叶桑宁的手，两只手一起，将叶桑宁的手掌裹在自己掌心中，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希望传递过去。
“我不求你替他报仇，不求你为他讨什么公道。”陈玥的声音颤抖着，却一字一句说的清晰，“我只求你，把这些东西用上。这是他用命换来的，我这个做娘的，不能让他白死。”
叶桑宁看着自己被及您握住的手，又看向陈玥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她不知道事情怎就到了这个地步，原本自己来就是为了送还玉佩的。
“陈姨。”叶桑宁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上许多，“这册子，我能看看吗？”
陈玥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松开手，将小几上那本册子推到她面前。叶桑宁拿起，翻开。入目的是一笔笔账目，一个个名字，日期、数额、流向，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全是许亦书的笔迹。那些名字里，有几个她隐约听过，有几个她全然陌生。但那些数字背后牵连的东西，她看得懂。
她翻了几页，合上册子，抬眼看着陈玥，“陈姨。”她说，“这戏东西，我若是拿着，之后若是查起来，信义侯府可不一定能脱得了干系。”
陈玥看着她，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起一个弧度，“傻孩子。”她伸手抚了抚叶桑宁的鬓发，动作温柔的像是小时候无数次那样，“从许亦书发现这些的时候，我们侯府就脱不了干系了。”
她顿了顿，声音再度变得轻缓，也不知是在同谁说，“只是，辜负了阿愿的托付。”
叶桑宁握着那本册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我母亲若是见到我现在的模样，只会感到欣慰。”
陈玥看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还是努力的笑着，她伸手，将叶桑宁带来的玉佩推向到了叶桑宁的面前。
“这个，你就留着吧。”说着，又像是怕叶桑宁不收，立即补充说道，“你的那现在也不知在何处，就当这枚是赔给你的。”
叶桑宁的目光在玉佩上停留片刻，伸手推了回去，“不了，物归原主。”她说着又拿着册子在陈玥眼前晃了晃，“这个就够了。”
良久，叶桑宁站起身，看着陈玥，轻声问道：“离开之前……我能去许世子的书房看看吗？”
陈玥一时之间有些意外，却又立刻反应了过来，“当然可以。”她同叶桑宁一道出门。
门外，谢明榆正站在廊下，背对着门，望着院中的花木，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叶桑宁脸上，微微一凝。
陈玥看着不知何时便等在房外的谢明榆，回头看向叶桑宁，握上了她的手。
叶桑宁倒像是看穿了她的所想一般，解释道，“今日之前，我只是来送玉佩的。”
陈玥松开了她的手，目光有些暗淡，吩咐嬷嬷将两人领往许亦书的书房，却又在叶桑宁往前走之际，在度拉起她的手，轻声问道，“桑桑，以后……还来吗？”
叶桑宁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冲着陈玥摇了摇手中的册子，“当然。”
陈玥笑着摇头，看着叶桑宁转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