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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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桑宁收回目光,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往路边的一个胭脂摊子前站了站,假装看那些瓶瓶罐罐,余光往后扫了一眼……街角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躲进了巷子里。
叶桑宁放下手里的胭脂,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住，她低着头看那些糖人,余光却盯着身后的街道,那个人影又出现了,这回她看清楚了……是个穿灰衣裳的人，不高不矮，混在人群里不显眼,可一直跟着她。
叶桑宁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她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一个糖人，拿在手里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吃，像是闲逛的样子。她拐进一条巷子，又从另一头出来，绕了两圈,那个人还在后面跟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母亲去世两三年后，张嬷嬷从燕都来了，叶从诚终于不再像之前一样将她困在家中，叶桑宁也得以能够在除去宫中当伴读，也能自己出府看看。
却不曾想她的身后除了杜若，还跟着四五个人，去哪儿都跟着，寸步不离，她那时候才十一二岁，就能带着杜若靠着自己在前些年当混世魔王走街串巷的功夫，把那几个人甩得团团转，更何况是现在，更何况是一个人。
叶桑宁加快了脚步，在人群里穿梭，她钻进一条窄巷，又从另一头出来，拐进一家布庄，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弄堂，再出来时，已经站在了另一条街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衣裳的人不见了。
她站在街边，把手里的糖人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正要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阿姐！”
叶桑宁转过头，看见叶挽宁从街对面跑过来，脸上带着笑，身后跟着一个丫鬟，那丫鬟她认得，是明烛。
“阿姐怎么在这儿？”叶挽宁跑到她跟前，挽住她的胳膊，气喘吁吁的，“我下了学堂，正想出来逛逛，就看见你了！”
叶桑宁看着她，笑了笑，“我出来办点事，你一个人出来的？”
叶挽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明烛跟着我呢。就随便逛逛，买点东西。”她说着，拉着叶桑宁往前走，“阿姐陪我逛逛吧，我一个人逛没意思。”
叶桑宁任她拉着，跟着她往前走，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叶府，可现在被跟踪的事让她改了主意，她不知道那人是卫砚辞派来的还是别人派来的，若真是卫砚辞派的，那就证明了她刚刚是有意骗他的，不论两人最后的关系如何，最起码现在不能撕破脸。
不如在外面多待一会儿，把时间耗过去。
“你想逛什么？”她问。
叶挽宁想了想，说：“我想去看看首饰，听说前面那条街新开了一家铺子，样式特别好看。”
叶桑宁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那条街走。她看了一眼明烛，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烛还在？”她问，声音随意得很。
叶挽宁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初叶从诚罚她，明烛替她说了几句话，被打了几板子。她以为明烛会被送走，可现在人还在。
“她不肯走。”叶挽宁的声音低了些，“我跟她说了好多次，送她离开叶府去个安全平静的地方，她就是不听，说走了就没人伺候我了。”
叶桑宁没有说话。叶挽宁继续说：“我拗不过她，最后各退了一步。过了年再走。”
叶桑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那是她们主仆之间的事，她不好多问。
两人走进那家首饰铺子，叶挽宁拉着她看那些簪子耳环，一样一样地试，叶桑宁站在旁边，偶尔帮她看看，偶尔帮她戴一下。叶挽宁挑了一支银簪，在她头上比划着，“姐姐戴这个好看。”
叶桑宁笑了笑，把那簪子拿下来放回去，“我用不着这些。”
叶挽宁也不勉强，自己又挑了几样，让明烛拿着。叶桑宁站在旁边，看着铺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问了一句，“母亲最近是不是特别喜欢吃胡记面馆的面？”
叶挽宁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啊。母亲不爱吃面，她嫌面食不好消化，从来不吃的。”
叶桑宁的笑容不变，点了点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叶挽宁也没多想，又低头去挑那些簪子。
叶桑宁站在旁边，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秦莜不爱吃面，齐嬷嬷却说秦莜爱吃胡记面馆的面，隔三差五就去买。齐嬷嬷在撒谎，她去买面，就是因为别的什么，就是不知道她猜测的对不对。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叶挽宁挑了几样东西，心满意足地挽着叶桑宁往外走，走到铺子门口，忽然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露出沈元昭的脸。
“桑桑！”沈元昭叫了一声，从车上探出头来，“我正要去叶府找你，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
叶挽宁见了沈元昭，连忙行礼。沈元昭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叶桑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我有些不舒服，”她说，“正好太医令今日休沐，我想去找他看看。你陪我去吧。”
叶桑宁看着她，心里明白了几分，太医令休沐，不是去看病，是去看那颗药，她点了点头，转头对叶挽宁说：“你先回去吧，我陪公主去一趟。”
叶挽宁应了一声，又跟沈元昭告了别，带着明烛走了。叶桑宁上了马车，沈元昭放下帘子，车夫赶着马车往太医令府上走。
车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沈元昭从袖子里摸出那颗被蜡封着的药丸，递给叶桑宁，“我一直没敢让人打开，怕弄坏了。太医令在，让他看看。”
叶桑宁接过那颗药丸，握在手心里。小小的，圆圆的，被蜡封得严严实实。
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个吊坠，想起那个空空的匣子。母亲把这颗药藏得那么深，一定有她的理由。
马车在太医令府门口停下，沈元昭先下了车，叶桑宁跟在后面。门口的仆人进去通报，片刻后，太医令亲自迎了出来。
“公主殿下。”他躬身行礼，又看了叶桑宁一眼，“叶小姐。”
沈元昭点了点头，拉着叶桑宁往里走，太医令跟在后面，穿过前院，走进书房。门关上后，沈元昭才把药丸拿出来，放在桌上，“劳烦您看看，这是什么药。”
太医令拿起那颗药丸，凑到灯下仔细看，蜡封得很严实，看不出里面的东西，他皱了皱眉，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开外面的蜡层。一层，又一层，刮得很慢，很小心，生怕伤了里面的药丸。
叶桑宁和沈元昭站在旁边，谁也没有说话，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刀片刮过蜡层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蜡层终于刮开了。里面是一颗深褐色的药丸，比黄豆大些，表面光滑，泛着微微的光泽，太医令把药丸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用小刀刮了一点粉末下来，放进嘴里尝了尝。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沈元昭忍不住问。
太医令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会儿，又闻了一会儿，才放下药丸，看着叶桑宁，“叶小姐，这颗药是从哪里来的？”
叶桑宁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发紧，“是我母亲留下的。您看出了什么？”
太医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低，“这颗药，看起来是补气血的，里面有人参、黄芪、当归、枸杞，都是寻常的补药，可这里面的分量不对。”
他指着那颗药丸，声音更低了。“人参和黄芪的用量，比寻常方子多了三倍，补气血的药，用量太大，反而会让人气血过旺，表面看起来精神好了，内里却在慢慢亏空。”
沈元昭的手攥紧了袖口。
太医令继续说：“这种药，吃一两个月看不出什么，可吃上半年一年，人就会越来越虚弱，面色红润，精神也好，可内里已经空了。到了那个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叶桑宁，“到了那个时候，只要再加一味药，就能要人的命。”
叶桑宁的手指微微发抖，“什么药？”
太医令的声音很低，“川乌。”
叶桑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川乌是寻常的止痛药，可和这种大补的药配在一起，就会变成剧毒。”太医令说，“川乌本身无毒，可它会让气血运行太快，让那些积在体内的补药一下子冲出来，冲到心脉上……”他没有说下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叶桑宁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小小的药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能看出来是谁配的药吗？”她问。
太医令摇了摇头，“看不出来。这些药材都是寻常的，药铺里都能买到，配药的人手法很熟练，不是一般的郎中，可也看不出是谁。”
叶桑宁点了点头，把药丸收回来，握在手心里。
沈元昭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握住叶桑宁的手，轻轻捏了捏。
叶桑宁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想着母亲最后那段日子的事，那时候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母亲气色好了些，能吃下东西了，还能下床走动了，甚至还能带着她四处闲逛，替她绾发，她以为母亲要好了，高兴得不行，可没过多久，母亲就没了。
她不知道母亲吃了这颗药，不知道这颗药会要她的命，她什么都不知道。
“桑桑。”沈元昭叫她的名字。
叶桑宁回过神来，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她把药丸小心地收好，放回袖子里。然后她看着太医令，问，“这颗药，如果只吃几天，会有什么后果？”
太医令想了想，说：“只吃几天，没什么大碍，停了这个药，好好调养，就能养回来，怕的是长期吃。”
叶桑宁点了点头。母亲吃了多久？她不知道。可她记得，母亲“气色好”的那段时间，大概有两三个月，两三个月，够了，够把一个人的身体掏空，够让她看起来精神奕奕，内里却已经撑不住了。
“多谢您。”她说。
太医令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沈元昭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上了马车，沈元昭才开口，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办？”
叶桑宁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我找个时间去一趟信义侯府问一下陈姨，回去后我再去问问……”她顿了下说，“问问秦莜。”
沈元昭愣了一下，“找她们做什么？”
“当年母亲生病的事，她们应该知道些什么。陈姨和母亲是手帕交，那些日子常来看她，秦莜也早早进了府，与母亲关系算不得坏，也许她们知道这颗药的事，也许她们见过配药的人。”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药丸。
“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可她们应该记得。”
沈元昭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握着叶桑宁的手，轻轻捏了捏，“我陪你去。”
叶桑宁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帮了我很多了。”
沈元昭还想说什么，叶桑宁已经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她看着叶桑宁的侧脸，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在叶府后巷停下，叶桑宁下了车，朝沈元昭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巷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