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常絮语病房的窗户朝南,夏日的阳光从早到晚都铺在那张白色的床上。

有时候醒过来,那道崭新的光并不刺眼,仿佛像一缕金线,自窗外的枝丫间伸进来,令人心旷神怡。

常絮语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顶灰紫色的线帽,是易焯上周拿来的。

她其实不太想戴——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裸的头皮贴在枕头上凉飕飕的,反而有种奇怪的清爽。

但易焯每次来,都会用手背轻轻地碰一碰她的头顶,然后沉默地把帽子给她扣上,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件珍贵的易碎品罩上防护膜。

今天,她把帽子团成一团放在膝盖上,偏着头看窗外的老槐树。

蝉鸣声铺天盖地,把午后的慵懒劲烘地更加粘稠,阳光透过玻璃窗的缝隙,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像一把没有形状的尺子一样,一寸一寸地丈量着什么。

她最近总是走神。

有时候是护士进来换药她才回过神来,有时候是易焯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嗯”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脑子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滋滋滋——”的信号时断时续,有些事总要反复在心里斟酌,才能回忆起来。

她盯着那些阳光的条纹,脑子里忽然闪过的,是大二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

那时候,常絮语刚从行政楼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风里飘过来的雪花砸在脸上,又冰又疼。

她站在台阶上翻书包找伞,怎么都找不到,最后只好把速写板举过头顶挡着雪,准备冲回宿舍。

刚迈出去一步,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就稳稳地撑在了头顶上。

她转头,看见易焯站在她身后,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半张脸都藏在里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自己转身走进了雪里,黑色的羽绒袄上很快就白了一片......

常絮语愣在原地,举着那把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怪。

明明彼此是是某项设计类国奖的竞争对手,当时的易焯在校内的风评只有两个词,“桀骜”、“天才”。

可是,常絮语忽然困惑地皱了一下眉——这件事她为什么会记得了?

最开始,她认识易焯的时候,已经是履行着一段不清不楚的“丧偶式婚姻”的夫妻了,然后是……

她没再想下去,指腹无意识地在帽子边缘来回摩挲,毛线柔软的触感一路传到掌心。

门被推开了,一阵风裹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涌进来,紧接着是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伴随着一句:“你又没戴帽子啊。”

袁梓胥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光溜溜的脑袋,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边,伸手把帽子从常絮语手里抽出来,动作不算温柔地往她头上一扣,顺便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她光洁的额头。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不能着凉?空调房里,头皮也会受寒的你懂不懂?”袁梓胥一边说一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剐蹭出刺耳的声响,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在家里煮的红枣粥,你趁热喝。”

常絮语看着她不停地说着话,嘴角不经意地弯了弯,伸手接过了保温袋。

袁梓胥今天穿了件亮银灰色的长裙,腰线的设计完美的将她的身材勾勒了出来,大波浪的发型,整个人就像站在太阳下的娇艳的花丛,明媚又漂亮。

“小烨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常絮语一边拧保温袋的盖子一边问。

“她啊,在机构忙着呢。说是有个什么设计软件的课要上,最近跟着我在学IP形象衍生系列,小丫头挺喜欢二次元,学得比谁都快,”袁梓胥说着,忽然压低声音,眼睛里多了一点得意的光,“对了,我跟你说个事,还没跟别人说呢——我帮她投了一个设计比赛,高校组的,前几天结果出来了,她拿了个二等奖呢,钱还不少。”

常絮语拧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笑问:“真的?什么比赛?”

“就那个,全国大学生创意设计大赛,高校组,”袁梓胥语速很快,眉飞色舞,“她自己做的海报系列,视觉语言特别成熟,评审里面有个老师专门打电话来问是不是抄袭的,因为不相信是一个高三刚毕业的小孩做的,后来代烨烨上传了自己的设计构思过程和草稿图,那些人当场就没话说了。”

常絮语眼睛弯了弯,那种弯法不是客气的笑,是发自心底的、带着欣慰和骄傲的弧度。

“她知道自己更喜欢设计了吧?”常絮语问。

袁梓胥一拍大腿:“对对对!她说她以前一直以为学美术就是画画,最多画点插画什么的。结果学了设计和软件以后,整个人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天天跟我叨叨什么版式、色彩模式......前两天还跟我说,她觉得设计比纯艺更适合她。”

常絮语低头喝了一口汤,想了想:“那你帮她看看,央美的设计专业。”

“还用你说?”袁梓胥翻了个白眼,但那个白眼翻得满是笑意,“我早就把视觉传达设计专业的培养方案给她看过了。她说如果高考分数够,她第一志愿就报那个。”

两个人正说着,病房的门又被敲了两下,这次的声响比较沉。

紧接着,宋舒珩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病历,虽然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却依旧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毫不掩饰的笑意。

空气中传来一阵香甜的米汤味。

“红枣的?那我得尝尝。”

袁梓胥脸上的表情变得淡漠起来,没看他,径直走到床边把毯子收起来,又把剩下的保温袋护在自己怀里,语气硬邦邦的:“你自己不会煮?”

宋舒珩也不恼,笑呵呵地拉了把椅子坐到床的另一边,把病历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拿起常絮语的血压记录看了两眼。

“我是来跟你说正事的。”他的语气还是笑嘻嘻的,但翻病历的手指很稳,目光在数字之间快速移动,语气利落,“最后的手术定在下个月二十一号,方案跟你之前确认的一样,是最后一次...术后如果能平稳度过七十二小时,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他抬起眼睛看常絮语,收起了一点笑容,但声音还是那种让人放松的、带着点慵懒的调子:“你现在的身体状态比我预想的好,虽然掉头发和健忘是预期内的副作用,但你的重要脏器指标都还扛得住,絮语,易焯说的没错,你的确是个很坚强的人。”

常絮语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那就下个月,谢谢你啊,宋医生,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呢?你本来就是我的病人。”

听着他略显吊儿郎当的语气,袁梓胥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兀自垂眸收拾东西。

宋舒珩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像是被她的平静感染了。

他转头看向袁梓胥,后者正抱着保温袋,抿着嘴不说话,目光落在常絮语光裸的脚踝上,表情冷冰冰的,紧绷着。

“担心?”宋舒珩问。

袁梓胥没理他。

“你放心。”宋舒珩忽然正经了起来,声音低了两度,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我用我作为医者的身份担保,一定会尽我所能,不会让我的病人出事。”

袁梓胥抿紧唇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她还是没有看他,眼睫微颤,最后说出来的话声音很轻:“你最好说到做到。”

那个“你”字咬得特别重,像是一语双关,又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还没有翻篇的事。

宋舒珩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的下摆,嘴边勉强地挤出几丝笑意:“行,那我先去查房了,絮语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梓胥,我向你保证过的事,绝不会再食言了。”

都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才行。

那样的教训,他得过一次就够了,一次,足够让他失去一段感情,一个很喜欢的女人。

随后,门关上了。

袁梓胥抱着保温袋,指节微微泛白。

常絮语伸出手,从她怀里把保温袋轻轻抽了出来,放在自己膝上,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袁梓胥的手指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此刻却微微发着抖。

“他这人就是这样。”袁梓胥闷声说,“永远让你觉得他在跟你开玩笑,永远让你搞不清楚...他究竟是真的在乎,还是只是觉得无所谓而已。”

“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好骗好哄的‘前任’吧,”她眼尾泛红,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没事,我不会再上当了。”

常絮语没接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画着圈。

袁梓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吞了下去,扯出一个笑来:“算了,不提他了,你喝汤,一会儿该凉了。”

七月的日子过得又快又慢,日历上的时间翻飞着,常絮语却觉得仿佛度过了一个漫长的严冬。

易焯前几天和常胜楠去了澳洲谈生意上的事,忙的空不出一点手脚,常絮语知道他是个喜欢赚钱的男人,每次视频通话,她都要笑他,什么皮肤晒黑了、瘦成火柴了之类的话,其实还是心疼他没有照顾好自己。

她好想在他身边,这样就能随时随地触摸到他,能陪他一起吃饭、休息,看日落。

代烨烨得空了就来医院,带着她做的海报找常絮语看,厚厚一沓打印稿,每一张都仔细地装在透明的文件袋里。

常絮语靠在床上,一幅一幅地看完,说了几个修改意见,代烨烨就盘腿坐在地板上,把病历翻过来,趴在上面当场改。

又过了一周,易焯终于回来了。

但常絮语注意到,易焯最近来了之后,话比以前更少了。

他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很久,有时候翻翻手机,有时候就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发呆。

偶尔常絮语叫他一声,他会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她其实知道他在想什么。

最后那次手术的风险,他们都心知肚明。

宋舒珩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摊在桌面上说清楚了,没有隐瞒,也没有美化手术的成功率。

易焯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术后监护我可以在旁边陪吗?”

宋舒珩说可以。

那天晚上,常絮语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着什么工具谋生一样的粗糙,那只手没有握紧她,只是覆在那里,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还是温热的,还是呼吸着的。

她没有睁眼,却也清楚,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很烫,烫的她心口一颤。

作者有话说:

我记错时间了啊啊啊,明天考四级,这几天临阵磨枪复习压力老大了希望能一把过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年年岁岁舟载月[年龄差]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7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