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照片的视角中心是穿着学士服的栗青林,余樾靠近镜头只露了小半张脸，但还是能看出来，他瘦得吓人。
“你肩膀上这只手是我的吧……”
她手上带了串手链,是她妈妈为了庆祝她毕业送的，四叶草的形状，她拍毕业照那天特意戴了。
叶玮一言难尽，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那天都快跟你黏成连体婴了，他也挺厉害，硬是把我截得一点没剩。”
她们那天真的拍了很多很多照,大半天的时间拍遍了校园的各个角落，他拍的这张，应该是在图书馆前的雕像那里——她们的第一个拍照点。
栗青林很快就找到了那张照片。
叶玮举着手机对着她俩,暴烈的阳光打在她们脸上,皮肤肌理和上头的汗珠清晰可见。
栗青林微微眯着眼,对着镜头很开心在笑。
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终于在右下的角落里看到了余樾。
有限的镜头框根本没有把他照全，再加上畸变,如果不是她事先知道，就算把照片摆在她面前,她也不会注意到角落里的他。
那天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几乎每个同学的身侧都有家人和朋友，还有各个学院的老师和同学，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眼里全是对迈入社会的向往和期待。
以至于栗青林完全没有注意到，藏在人群里的他。
“他——”
叶玮刚要开口，一撇头就见栗青林脸上满是泪痕。
她哭起来没声没响地,五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不像她总是叫着嚷着，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听见她的难过和委屈。
叶玮看得心里发酸，抽了两张纸递过去。
大娘说他那时候瘦得像人干时，她还没有具体的实感，但真的看见照片了，她才终于意识到，那会他过得有多难。
如果那天拍照时，她稍稍偏一点头，就能看到他了呀。
“这男人，我真服了……”叶玮再次感叹道。
栗青林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她的毕业典礼，明明是他先提的分手，既然决定要分开，又为什么要偷偷和她合影，他自己都要活不下去了，又为什么要匿名给她转钱。
“开学和毕业，他都想陪着你。”
等栗青林终于哭好，叶玮已经把凉透的饭菜热好重新端了上来。
吃饭的时候，栗青林把白天的事挑重点和叶玮说了，包括医院小饭桌和采访取消的事。
“你去那吃饭了？真的是八块钱一荤一素？”
“我没吃，”栗青林说，“今天的菜单是香菇炖鸡和清炒藕片，每人还有一袋鲜牛奶，听说中午是红枣梨汤。”
她不吃鸡肉，也不想浪费饭菜，于是趁着人多的时候走了。那大娘大概会觉得自己今天遇到了个奇怪的人。
叶玮不做饭，但网上购菜平台随便查一下也能知道，“你说的这几个，不含人工和房租这些，八块钱买菜钱都不够吧。”
“这定价，他是纯做慈善了吧。”
刚哭过那阵，栗青林的头还在闷闷胀疼，她揉了揉太阳穴，一点食欲都没有。
“你吃完进去躺会吧，这里我来收拾。”
栗青林闭着眼应该是躺了很久，她脑子里很乱，也没有睡着，很多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争先恐后地往她眼前钻。
叶玮轻轻敲了下房门，大概是不想打扰她，只一下她就没有再继续。
“我没睡，你进来吧。”
叶玮拿着手机进来，脸上全是担忧和歉意，“你看这个——”
栗青林坐起身，接过她递来的手机。
手机界面是微博热搜榜，同城榜第一位是“青一朴素”。
栗青林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她有点不敢点开。
“这是他对家吧，说他横插一脚抢店铺，又什么菜品、品牌调性相似，还明里暗里说房东是女富婆……”
栗青林沉着脸把视频看完，又打开评论区扫了一眼，评论都是相同IP，说的话也大同小异，无非就是一些诋毁的言论。
“热度这么低就榜一，还几乎是空降，说背后没人搞鬼我都不信。”
同行竞争，趁乱插一脚，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有的话纯赚没有也不吃亏。
栗青林当然懂。
她把手机还给叶玮。
“我发个声明解释一下，毕竟这事因我而起，这账号我也不要了，我不能让他们这样随意泼脏水。”
栗青林拦住她，但很久都没有开口。
她心里有些不确定，因为没想好，所以那番话她迟迟说不出口。
她想要帮余樾，但她不希望帮他的前提是牺牲叶玮的利益。
“你的账号……真不打算继续做了吗？”
她这话一出，叶玮也有些犹豫，她是萌生了这个想法，但要做出最后的决定，也并非一件易事。
毕竟是她坚持了这么久的梦想和事业。
“我也不骗你，我是有这个打算，但你知道的——”叶玮瘫坐在地毯上，表情很迷茫，“我这个人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果决，要是真的不做了，我还可以做些什么呢，但要做，我一登账号就会想起骂我的私信和评论……”
“你考虑换个赛道吗？”栗青林看着她的眼睛，问她。
“啊，什……什么？”
“我打算拍春兰饭桌。”
栗青林像是思索了很久，再开口时语气十分坚定。
“这是他做了很久的事，应该让更多人看到。去那里的人很多都需要帮忙，如果拍出来，能让他们会更多人看到，而因此，可以得到一些精神和物质上的帮助，是不是也算做了件好事？”
这个想法太临时，也不够全面，甚至怎么拍具体拍什么，她也没有想清楚，但她就是想拍、要拍，她不想、也不允许那些不了解他的人，躲在屏幕后面这样肆意地骂他、欺负他。
他做了那么多，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做！”
叶玮听她说完，几乎是想都没想，像是生怕她后悔一样，立马坐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我做！我们一起做吧！”
栗青林悬着的一口气瞬间落下来，她扑哧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忍不住又落下来。
“我们可以起一个新账号，当然也可以就用我现在这个账号，之后再改个名，这样虽然是麻烦了一点，但这个账号还有点流量，不用白不用——”
叶玮很激动，手舞足蹈地说个不停，说完件见栗青林没应声，她又坐了回去，小心地试探：“你觉得怎么样？”
栗青林探身抱住她，“谢谢你，叶子。”
叶玮愣了五秒，随后拍拍她的背，大咧咧地冲她嚷：“嗐，谢我啥，是我该谢谢你吧！”
虽然她极力掩饰，但声音的哭腔怎么藏都藏不住。
既然决定了要拍她们也不再纠结，很快就定好了第一集的拍摄脚本，她是打算拍成一个系列，第一集算是个楔子，拍的是余樾的故事——也就是春兰饭桌的由来。
栗青林太久没有掌镜，叶玮先前的拍摄风格也不太一样，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向大庄请教。
大庄一听她说要拍春兰饭桌，惊得嘴巴张大，半天都没有合上。
“这，你这也太突然了？你要辞职啊？！”
栗青林摇头，“拍摄也需要资金，暂时我们先周末拍，剪辑我朋友主要负责，这边的工作我还是正常进行。”
大庄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你这也太突然了？怎么突然就决定要拍了？”
这事情解释起来不是一两句话的事，但要请他帮忙也不能全瞒着，“青一朴素的老板也是春兰饭桌的老板，这事你知道吧？”
大庄：“我知道啊。”
“其实他也是我的初恋。”栗青林假装没看到他瞪圆的双眼，继续道，“他的店被黑上热搜的事你也知道，我要帮他。”
至于其他的，什么帮助病人和病人家属什么的，栗青林没有多提。
就当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她的私心。
“我去……”
大庄手动把自己的嘴合上，“英雄救美啊你这是！”
栗青林只需要他提供一些拍摄上的指导意见，并不会耽搁他太多的时间和本职工作，她也提出要给报酬，但被大庄拒绝了。
“他是个好人，当年也算是帮过我，这个忙我帮了。”
聊定后，栗青林先一步回办公室，大庄在背后突然叫住她：
“如果后面需要资金支持，你可以算我一份。”
为了借力打力，充分利用好热搜的流量，第一期视频从拍摄到剪辑，栗青林和叶玮没日没夜干了三天，最后终于在周日的下午导出了成片。
拍摄之前当然要先和余樾沟通，毕竟拍的是他的店和他的故事，需要得到他的许可。
沟通的事栗青林没管，全权交给了叶玮，只是在她去见余樾前，她特意叮嘱了一句，不要提起她。
他们具体怎么聊的，栗青林不太清楚，在收到叶玮发来的“搞定”两字时，她都没意识到自己手心全是汗。
周日叶玮先去余樾的店里补拍一个镜头，栗青林忙完后也赶了过去。
他们店里没有客人，当然也不是饭点，没有客人很正常，但除了他们仨，店里连一个店员都没看到。
“这两天给他们放假了，前段时间忙，他们都没怎么休息。”
叶玮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栗青林的文章也还差一点，她俩各自忙碌着，手下的键盘敲得啪啪响。
“哎咱俩这样，真像回到了大学赶小组作业的时候。”
栗青林赞同，“网比宿舍好。”
“环境也比图书馆强。”
这没人的餐厅，确实挺适合加班干活。
视频和推文都定时六点准时推送，现在距离最后发布还有半个多小时，叶玮担心发出去没有热度，正在满列表拉人宣传转发。
“靠，这人怎么这么现实啊！现在不是他发红包求我给他点赞的时候了是吧！”
叶玮聊两分钟的天就要骂两分半钟，边骂还边继续求爷爷拜奶奶。
她走到一边打电话，余樾给她续了一杯水，顺势坐到她对面。
“其实，你们不用做这些……”
栗青林不放心，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文章，闻言，她掀眼皮斜了他一眼。
“你要不想说话，可以不说的。”
临门一脚的时候他竟然还说这种话，栗青林越想越来气，心里头那点被氛围感染的紧张，好像也都被气跑了。
“菌菇焖饭吃吗？锅里有，我帮你盛一碗？”
栗青林愈发气了。
因为她确实是饿了。
中午回社里处理了一点事，后面赶进度干活，她午饭只啃了个三明治，到现在早都消化了。
余樾盛了两碗，正好叶玮打完电话回来，埋头吭哧吭哧就干了半碗。
吃完，她摸着肚子叹气，“这三天的不眠不休，值了。”
他们几乎是数着秒盯着视频发出去，一秒、五秒、十五秒……
后台的数据增长十分缓慢，浏览量是有但是远远达不到账号本身的流量水平，相应的点赞和转发也不多。
叶玮泄气瘫坐，眼里空洞麻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栗青林拍拍她的手，“没事，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不行！”叶玮咬牙，“我要找营销公司，我要买热搜！”
“后面还有那么多集要拍，你打算每集都花钱买热搜吗？”
栗青林劝她先冷静，“这个片子不够娱乐，也不够有趣，刚开始没多少人看很正常。”
栗青林强行收了她的电脑，“回家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给她打了个车，目送车走远后，栗青林一扭身，发现余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我知道是你在帮我。”
栗青林一笑，也没有被戳破的尴尬，“那你挺沉得住气，一直忍着也没来问我。”
“因为我不敢。”
六七点钟的光景，天色已经暗下来，他背对光站着，栗青林看不太真切他脸上的神色。
“我怕。”
余樾声音很沉，堵在罐头里一样，闷闷地。
“我怕问了，你会说，是要和我划清界线，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栗青林问：
“那为什么现在又说了？”
他不说话，像是在思考要怎么开口。
“你是在可怜我吗？”
她没忍住又想笑，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如此大爱无疆的人吗？
就连收养流浪猫，她都要深思熟虑好几天，机缘巧合下猫进了她的屋，最后她也还是让叶玮一起带走了。
她胆子很小又谨慎，从来不做她不确定的事，还很怕担责任，负责自己的人生就够难的了，她没有多余的精力管别人。
“如果是的话，能不能可怜我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发最后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