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镜片的制作需要时间,店员小姐说需要等半小时。
半小时后拿上眼镜，许舒晴戴了戴，很合适。
她度数没变,和之前弄坏的那个眼镜度数一样,所以戴起来没有不适。
等他们从眼镜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许舒晴说：“就送到这吧,我自己打车就能回去。”
“我看你上了车再说。”沈昀昱面色平静地说着,垂眼看她。
“不用那么麻烦。”许舒晴没料到他这么贴心，明明顶着一张薄情寡义的脸，但干的却是细心又温柔的举动。
沈昀昱闻言轻蹙眉头：“麻烦什么？”
这话一出,让许舒晴语塞了，突然不知道怎么回。
气氛陷入僵局，有些莫名的冷。
好一会儿的寂静中，沈昀昱突兀地开了口，没头没尾地说：“许舒晴，你很怕我？”
那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疑惑和不解，甚至有些不明白。
“啊？”
“不然为什么老是拒绝我？”沈昀昱说，“送你回家也不行,看你上车也不行，甚至刚才配眼镜的费用你也不想我掏,你很怕和我扯上关系？”
“不，不是这样。”许舒晴只是不太习惯麻烦人，她救沈奶奶的事情，对方已经用一顿饭报答了，她就没必要再麻烦人家送她回家。
再说眼镜框说实话也是她摔倒时不小心掉的，也赖不上沈昀昱去赔偿。
许舒晴早就想换眼镜了，因为之前那副已经用很长时间了。
这么一想,她拒绝眼镜费用的赔偿也没错吧。
可沈昀昱又一副追问的态度，让她正面回应，仿佛她不回答这个问题，他就不肯离开。
许舒晴只好老实巴交地说：“你看，你今天又是送我去医院，又是给我做饭，还陪我配眼镜，对我的好已经够多了，我再麻烦你送我回家就太过了……”
她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看沈昀昱的脸色，怕他生气。
可这反应落到沈昀昱眼里，他更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憋屈又别扭。
他闷闷地说：“好朋友要计较这么多吗？”
“也不是计较，是你对我太好了。”
“那也是我愿意的。”沈昀昱急得脱口而出。
“嗯？”
许舒晴有些愣住，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沈昀昱不像是平时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难以克制情绪般，急切的心情都展现在脸上。
不一会儿，沈昀昱也觉得他有些失态：“抱歉，我是想说，我们是好朋友，我对你的好，你不用太在意。”
他十分不理解许舒晴为什么在和他成为朋友后，还这么“计较”地算清楚他对她做的每一件事，客套又官方地，不想欠他人情。
仿佛他是个不熟的陌生人一样。
沈昀昱胸口闷得厉害，他也不喜欢欠人情，可他不想许舒晴这样对他，生怕牵扯上什么，和他撇清关系一样。
他在她眼里，就这么令人讨厌吗？
沈昀昱失落地想着。
从小到大他朋友很少，五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父母更是从小教导他——朋友不重要，不需要交，就算要交也要交有价值的。
可小时候的他听不懂，在他读幼儿园满心欢喜交了第一个朋友，高兴地和爸妈分享时。
“爸爸妈妈，我有朋友了！他的名字叫——”
小小的沈昀昱顶着期待又激动的目光，小嘴巴正要叽里咕噜地高兴诉说。
沈父和沈母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蔑视着他，他们的眼神如出一辙地冰冷。
用高傲的姿态，打断他道：“对方的父母是做什么的？这个小孩成绩怎么样？”
“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他家在哪住？”
“有利用价值吗？交这个朋友能帮助你学习？”
“如果没有利用价值，你和他做朋友，丢的是沈家的颜面。你要记住你不需要朋友，就算非要交朋友，也要交有价值的，不然就是无用。”
“……”
这些话把小时候的沈昀昱问住了，他记不住这么多问题，也听不太懂。
小小的脸蛋浮现着慌乱又无措的神情，他紧咬了一下唇，只会磕磕绊绊地说：“我，我不，不知道……”
“这都不知道？”沈母白了他一眼，被蠢到有些无语，“那你和他做什么朋友？就为了玩？”
“我真是怎么会生出你这种白痴的儿子。”
沈父也没了耐心，他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冷声斥责沈昀昱：“以后这种没有用的事情，不需要向我说，简直浪费我的事情，我很忙你知道吗？”
“沈家的生意我和你母亲操了多少心，你的回报就是来说一些没有营养的废话？”沈父冷哼一声，脸色不算好看。
他被说得胆怯起来，手牢牢攥着衣角，丢下一句“对，对不起”，就迈着小腿，急匆匆地跑开了。
再长大点沈昀昱读小学时，父母生意忙了起来，从一开始的偶尔把他托付给奶奶照顾，再后来，长时间的待在奶奶家。
一有空回来，沈父和沈母把他接回家中，也不问他近况，而是像下达命令一样，要他的成绩单，然后考不到满分就会挨打，或者被赶出家门。
直到连续两次没考到满分，沈父将成绩单重重甩在他身上，扇了他一巴掌。
恶狠狠地说：“滚！真是丢尽沈家的脸，连个满分都拿不到，你配活着吗？还不如死了算了！”
而沈母在一旁淡漠地旁观，什么都不关心，冷漠得像个陌生人。
渐渐地，沈昀昱学会了闭嘴，按照他爸妈给的规划一步步走，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只需乖乖听话。
他的身上缠满了细细的长线，线的主人是他父母。
他们不停操控着他，让他一步步走向他们想要的结果，稍有不满意的地方，这场看似平和的关系就会破裂，身为“木偶”的他脖子上的丝线被父母牢牢收紧，他呼吸开始困难，喘不上气。
宛若被任人宰割的鱼肉，无法自救。
强烈又高标准的要求下，沈昀昱成为了能考满分的、那个逢人夸赞的学霸、好学生。
沈父沈母还觉得不满意，又开始掌控他的交友、生活……必须要求他一步步按照他们的规划的路线走，稍有不满，迎来的是无尽的恶语和惩罚挨打。
后来沈昀昱发现他父母不爱他。
爱的是那个无论做什么都出类拔萃、优异，各种方面都令他们满意的“沈昀昱”。
他们不会心疼他被打得疼不疼，只会冷嘲热讽道：“真失败，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
每次回沈奶奶家时，沈昀昱不想奶奶担心，都借口说伤口是摔的。
一次两次还好说。
可次数多了，谎言终有露馅的时候，沈奶奶看见他脸上那些没恢复好的淤青，又添了新的伤口，心疼得直掉眼泪。
“到底怎么回事？昱昱你和我说，是不是学校有人欺负你了？奶奶，奶奶帮你讲理去。”
沈昀昱沉默不说话，干愣着，像个木头一样，一句话不肯说。
这时候沈昀昱已经读初中了，他发育晚，个子现在不高。
沈奶奶就弯下身抱住他，一点点轻声哄他，嗓音颤抖着：“怎么了？为什么不说？奶奶只是不想你再受伤……你告诉奶奶到底是谁欺负你好不好？”
沈昀昱还是不说。
沈奶奶没办法找上了沈父和沈母，想询问这件事情。
沈父说：“他不听话，是我出手教训的，妈你知道就行了。”
沈母说：“就是，那小子在您面前告状，真是丢人。”
他们冷冰冰的姿态，让沈奶奶气得当场翻脸：
“哦，就因为他做得有一点不好，你们就动手，你们把他当成你们的孩子了吗？”
“你们不喜欢他，以后我来养他！”
沈昀昱记得那天，奶奶去了他爸妈家后，回来突然抱住他，好久好久都不说话。
她的泪水打湿了他肩膀处的衣服，沈昀昱没有问，配合地老老实实待着，也没有动。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奶奶靠在他肩膀上，他胳膊酸得很难受，他也不出声。
直到他奶奶抬起头看着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哽咽地对他说：“以后就待在这吧，奶奶养你，别管你爸妈，你的家是这。”
沈昀昱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嗯”了一声。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奶奶。
他知道唯一爱他的人是奶奶。
只有奶奶。
可好景不长，奶奶年纪大了，沈父和沈母也断了生活费，奶奶一个人照顾他也吃力，他不想再成为奶奶的负担，高三毕业后就去猫咖店打工。
又怕上下班影响奶奶休息，他干脆搬了出来，自己一个人联系租房中介，租了一间小公寓。
……
和许舒晴见面的第一天，她像一束明媚的光闯进了他的生活。
但他觉得那阳光好刺眼，好烫，他不想触碰，只想远离，才会在她向他索要联系方式，问买猫一事时。
回答得冷冰冰又不近人情：“到时候来店可以商量。”
但之后每一天，只要他在猫咖店打工，就能看见许舒晴来送她妹妹学美术，许舒晴会主动和他聊上几句。
他总会见到她。
慢慢地，沈昀昱开始在意了她，和她成为了好朋友。
没过多久，到了高考报志愿的日子，沈父和沈母找上门来，再次想掌控他的人生，逼他报考E大学金融。
可去A大，学法学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他不愿意妥协，他还和许舒晴约定一起考A大。
为此，沈父狠狠打了他一顿，他也没有改志愿，沈母又查他手机，问手机里那个经常聊天的女生许舒晴是谁。
他害怕会牵扯上她，只随便说是买猫的顾客，后面没再敢联系她。
再次和许舒晴相遇时，沈昀昱想了好几次要怎么和她解释为什么突然断了联系。
可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就见她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眨了眨眼，鼓起勇气问他要联系方式。
他愣住了，不知道做什么反应，随即有些气笑。
他像一头没了方向的牛犊，想不到什么话来说，卡了壳一样。
他气到不想理她，但她总在他的视线挥之不去，他尝试去忽略，也做不到，只能陪她重新认识一遍，等她想起他。
好在现在她又想起了他。
一切都发展得顺利起来，但现在他的好朋友许舒晴几次拒绝他的好意，官方地说不想麻烦他。
可好朋友会这样吗？真的是这样的理由吗？
会不会是他爸妈找上了她，说了些什么，威胁她。
沈昀昱呼吸紧张起来，过去的阴影再度浮现，他后脊发凉，本能地感到害怕和恐惧。
他不想失去许舒晴这个好朋友。
沈昀昱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握着许舒晴的胳膊肘像没了力气一样有些握不住，大脑因恐惧陷入空白和恐慌。
“沈昀昱！”
直到许舒晴大声呼喊他的声音穿透耳膜，将他的思绪拉回。
恐慌的念头被打断，沈昀昱迟钝地回过神，看向许舒晴，双眼无神。
他看她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样子——
额前渗着冷汗，黑色的碎发被打湿，他脸色惨白，嘴唇没了血色，很恐慌的模样。
见许舒晴一脸担忧地望着他，他想说什么，可大脑好像转不过弯了一样，嘴微微张着。
他要说什么来着。
“沈昀昱。”许舒晴再度喊他，伸手晃了晃他的胳膊。
她着急又无措地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嘴巴一张一合的。
下一秒，他听见她说：“沈昀昱，你突然怎么了？手都在发抖。”
“没事吧？需不需要去医院——”
后面的话越来越听不清，沈昀昱感觉周围的一切像放慢了速度一样，不真切又模糊。
他额前的冷汗渗出得更多了，他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
他低下身子，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许舒晴，他抱得很紧，说话声音都带着颤音：“别离开我，不要抛弃我，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许舒晴被这么突然的一抱，吓了一跳，她有些理不清现在的情况。
原本还好端端的沈昀昱突然脸色不太好，身体还有些害怕地发抖，眼神又空洞无光。
她只好喊他的名字，但对方似乎听不见一样，完全没有反应。
直到现在突然抱住她，不安地说着一些没头没尾的话。
许舒晴感觉他有些不清醒。
为了安抚他，许舒晴只能一遍遍地回答他说的话，嗓音放轻柔，边拍着他的后背说：“我不走，不离开，我们是好朋友，对，是好朋友……”
没一会儿，她感觉沈昀昱落在她脖颈上的呼吸放缓了些，没那么急促。
心跳声也变得稍稍没那么快了，像是安定了心情。
“沈昀昱。”她轻声唤他，“你现在好点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