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流浪 不是说好了
不过短短十几天而已,百里寻竟一时间想不到该从哪里说起。
离开宁以歌的时候,他根本没想好该去哪里,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考虑过“离开她”这个选项。
不是说好了将自由作为报酬吗?
百里寻想不明白,他茫然地走入赶路的人群,盯着着机械般迈步的脚尖,任由它们将自己带向不可知的地方。
直到他被警卫拦下,百里寻恍惚中抬起头,看清面前的是百里庄园的外围,他不禁怔在原地,瞳孔微颤,他走了十五年的旧路归纳起来只有这两条,以至于潜意识不是把他往伊甸乐园带就是指引着他回到百里家。
好在警卫并没有觉得来者有什么特别,他只当百里寻是一个误入了的普通路人。
百里寻垂眼遮掩眼中的心虚,装出无知的模样:“前面是什么地方?用了这么多警戒线和警力。”
“百里氏的庄园。”警卫似乎心情很好,愿意多跟他说几句话,“百里氏,你不知道吗?我告诉你个消息,他们要完了!你就等着看新闻吧。”
恰在此时,一对老夫妇路过,听到警卫这一番话,立刻凑了过来,兴致勃勃地加入讨论。
他们住在附近,昨夜的动静多少也听说过,说起百里家的倒台,他们格外喜悦:“这帮封建帝制的余孽,终于倒了!”
“上届政府面对第十二星问题的腐败和大发战争财的百里家绝对脱不开干系,能让他们苟活到现在已经够走运了。果然,这次总算露出马脚了!”
“是啊,只可惜五十年前联邦就废除了死刑,要我说,他们就该通通拉去枪毙,瞧瞧这座庄园,据说比执政官府邸还值钱十几倍!踩在百姓血肉上享受纸醉金迷的生活,他们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哎,之前百里家是不是已经死了一个继承人?当时有不少人在讨论这个大少爷的死,还有人说他是冤枉的呢!”
“冤枉?百里家上下就没有清白的,他也算死得其所。”
“……”
百里寻默然远离了激动地罗列百里家罪行的三人,下意识触碰脸上的伪装,庆幸此刻他拥有的是一个新身份。
依旧漫无目的的步行过程中,百里寻将手插进兜里,又摸到了那张船票凭证,虽然知晓了宁以歌掩藏的过去,理解了她的苦衷,心里却仍有怨气。
无论怎样,宁以歌手握一切信息差看了许久他的笑话都是不争的事实。
这个绝情的女人,谈了没几天就要把他甩掉,他到底算男友还是解决她一时欲望的工具!
好啊,你不是赶我走吗,那我走就是了。
至于还回不回来,看我心情。
即使是在情绪低落的当下,百里寻仍然记得自己的消费账户是宁以歌给他办理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说不定她那边能够看见自己的消费记录。
于是百里寻果断转身找了家银行办理一个新的账户,原本忐忑着思考自己真实身份已经社会层面死亡若干个月后,新身份是否足够完善到可以自行办理账户的空当,电子助手告知他已经办理成功了。
这也意味着,百里寻的新身份已经足够完善,完善到联邦已经认可有一个名为宁希的人的存在,即使这只是当初他与宁共同捏造完成的虚假人物信息。
百里寻当即转了大笔金额进新账户,然后又重新买了张到第五星中转站的航船票,做完这一切,他的心情终于短暂平静下来,在路边抬起头,却迎面对上街边广场实时播报午间新闻的巨型悬浮屏幕。
屏幕中央是主持人,主持人的右边画面是百里景的脸,左边画面是百里寻的脸。
打扮得一丝不苟的主持人在两张人像之间正襟危坐,讲述这起走私案的前因后果。
屏幕前的路人越聚越多,甚至不知道从哪冒出了几名记者逮着路人采访对这件轰动联邦的新闻的感想。
劲爆新闻的传播速度犹如流行病毒,很快,周围商铺里的显示器与或站或坐休息的路人的光脑中不约而同地开始播报同一条新闻,向每一个人宣布百里家主的死亡与百里家的覆灭。
在一瞬间,百里寻几乎疑心脸上的伪装出现了破绽,会有路人抓住这破绽撕下他的面具,然后举着放映着自己面容的屏幕怼到眼前,对众人大叫:“百里寻还没死,他在这呢!”
百里寻的额上滑落一滴冷汗,躲避过记者疾步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暗自庆幸着自己买的是当天的船票,直奔交通站。
在候船大厅闭眼小憩之后,百里寻登上了开往第五星的航船,一路格外顺利,顺利到百里寻总觉得自己仿佛回到身为百里少爷时,在难得的假期中开启一段平平无奇的度假时光的情景。
“宁希?”
这种错觉和幻想终于又一次在第五星中转站被打破。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百里寻诧异地看见了塔瓦娜,宁以歌的发小,也是第十一星地方政府的工作人员。
其实仔细算来,他们离开第十一星并没有多久,百里寻却感受到一种不知所措的窘迫,努力笑了笑:“怎么这么巧?”
塔瓦娜瞟了一眼他的脖子,说:“我要去首星办点事,你怎么出现在这,不做宁以歌的保镖了吗?”
“我也要出去办点事。”
塔瓦娜疑惑地蹙眉,但没有提出质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打开行李箱,在自己的行囊中翻找出一个精致的小礼盒。
“喏,给你的。”百里寻接过礼盒,就听塔瓦娜又指着行李箱中的另一个小礼盒解释道,“还有宁以歌的一份,本来想带到首星一起给你们的,既然在这碰上了我就先把你的这份给你了。”
百里寻想要立即打开礼盒,又注意到塔瓦娜开始收拾行李,于是暂且按下冲动,帮助她将翻乱的行李整理回原来的模样。
“是谁准备的?”
塔瓦娜回答:“很多人,那边通信不便,所以大家准备了些传统的礼物,你不会嫌弃吧?”
“……为什么大家要给我准备礼物?”
塔瓦娜叹了口气:“还能是为什么?想你了呗。”
她拿起行李,继续说道:“我的航船快检票了,先走了。”
跑出去两步,她又停下脚步,打量着怔愣的百里寻:“差点忘了,小拾托我给你带句话,他夜以继日把你留下的图纸描摹了整整三遍,下次见面肯定能给你露一手。”
塔瓦娜走了。
百里寻坐在大厅中,打开了小礼盒,里面绝大多数都是他教过的小孩子的涂鸦和他们字迹歪歪扭扭的信件,一小部分是成年人的手写信,都是百里寻在种植园与学校中接触最多、最熟悉的一批人。
虽然彼此之间分别没有多久,但对于那些小孩子来说已经足够用来加深想念。
竟然还有一个孩子写,家里人都说宁希的气质一看就不属于十一星,多半是哪个大家族的子孙,恐怕不会回来了。除非,他和十一星的人结婚,这样的话,至少他还会陪着老婆回来探亲。
最后,小孩子在信里郑重其事地问道,你可不可以和宁姐姐结婚?这样宁姐姐回来的时候你就会跟着回来。
百里寻不明白这个孩子是怎么拐到这句疑问的,多半是家里人的八卦内容给他听去了大半。
他盯着宁姐姐三个字出了神,半晌后才抿唇将随手选出的几封信放回去,又从礼盒中翻出了一堆折纸作品。
这是一串长长的千纸鹤,和宁以歌卧室门口挂着的门帘似乎是同款。只是百里寻手中的这串写着的是他的名字。
千纸鹤源自旧文明,被十一星的人们传承了下来,他们依然将它们作为表达祈愿的媒介。
祝愿收到纸鹤的人永远健康、幸福、顺遂。
百里寻合上了礼盒,总害怕再迟一点自己的眼泪会顺着回忆的缝隙流淌下来。
在第三星中转站的住宿区休息了几天后,收拾心情再度出发的百里寻并没有使用宁以歌给他的船票,而是坐上了前往第八星的航船。
百里寻总觉得自己的运气有点背,不然他也不会落地没多久就又碰上了另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林沧。
起初披着斗篷的百里寻并没有认出对方,是林沧主动趁百里寻走到无人的小道上时对他进行了偷袭。
“百里寻,你果然还活着!你果然背叛了家族,归顺了联邦!”
他们很快扭打在一起。林沧并不是百里寻的对手,即使他们身形相似,异能相似,但精神力等级终究在他们之间划分出不可逾越的差距。
尖刀悬在林沧的喉前时,百里寻义正词严地告诉他:“我会带你回首星自首。”
“不。”
“你有什么资格拒绝我?”
林沧的眼睛麻木地望着他:“我不要回去接受审讯,也不想落入他们的手中被继续控制或灭口。你就在这里,杀了我吧。”
百里寻一怔,很快恢复阴沉:“休想。”
“我的齿间藏着毒药,即使你不杀我,我也会自杀的。”
“你什么意思?”
“我恨你,百里寻。”林沧咬牙切齿地说道,“从小我只是当作备用继承人来培养,终日不可踏出庄园一步,活在无法离开的你投下的阴影里,一直忍受着父亲将我与你的比较,他甚至反复告诉我,我永远超越不了你,我只是他退而求其次的保险。明明他不满意你的表现,却因为你的S级精神体而将你捧到你不配的高度。只是因为你的精神体——”
百里寻沉默地回望着面前与自己长相有三分相似的血亲,没有言语。
也许他真的比自己更适合百里家主这个位置,却因为圣魂教对高等级精神体的极端崇拜而被早早地抛弃,百里寻可以抛头露面,享受地位带来的众星捧月的待遇,而他却不行。
“后来因为你的愚蠢,父亲终于决定放弃你了,我以为我等到了曙光,却迎来另一个黑夜。”林沧喃喃着说,“你在新靠山的庇护下活过了动荡,百里家却落入联邦手中……我还是输了。”
靠在岩石上筋疲力尽的林沧仰起头,百里寻竟然一时间无法读懂他眼中的情绪:“如果有一天我会死亡,我希望是死在你的手中。没有人可以让我在生命面前认输,时间也不可以,除了你。”
百里寻却在这一刻恍惚看见宁以歌的脸,看见她压制着愤怒告诉他,她曾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是他的异能,他万中无一的顶级天赋。
他又想起尤思嘉的实验,如果林沧也参与实验并成功,也许他也可以达到S级的水平,他就不再会是百里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也许他会比现在更幸福?
宁以歌说得对,有关过去的假设只是徒劳,如今在他面前的只有与他同为百里家扭曲的培养方式下的受难者、在权力斗争中被放弃的牺牲品,再无其他可能。
“我可以答应你的请求,但我有一个条件。”百里寻说,“我要你的记忆。”
握着存储着林沧关键记忆的记忆容器,百里寻再度站在了刻有母亲名字的纪念碑前。
他杀了林沧,并将他埋葬在第八星,最后一刻,百里寻问林沧:“在来到百里家之前,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林沧咧嘴笑了:“我是第十二星的战争遗孤,没有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