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小二将菜篮稳稳放在舱内的置物架上,对待给时嚣准备的东西它向来格外上心。
启动轻型舰，设定好返程程序，全程它没再看楚归澜一眼,全副心思都锁在信息栏上。
距离时嚣预计抵达的时间越来越近,作为一台拥有自由意志的保姆机器人，它对自己的专业素养有极高的标准,它计算好了时间，将在时嚣到达前准备好三荤两素一汤的标准晚餐。
楚归澜落座后目光始终停留在银白机器人身上。
这款机器人由一家以安保业务为核心的公司设计研发,研发团队不仅为其编写了超越同期所有战斗型机器人的格斗算法,还给它植入了与自毁程序绑定的核心底层代码。
理论上代码逻辑无懈可击,然而该机器人在激活后一切行动皆以保护主人为最高优先级，一旦底层代码触发便会进入无差别攻击模式,出现了好几起大规模伤人事件，正因如此才被他下令全面回收销毁。
楚归澜轻叩桌面，思索装载AI芯片后它的底层代码有没有改变。
大概率没有，毕竟创造之初那段代码就与自毁程序深度绑定，要是有改造余地当初也没必要彻底销毁了。
想到这里,他按捺不住开始揣测大师的用意。
本以为再见会很困难，他已经做好了三顾茅庐的准备，却没想到大师直接派了一台机器人过来,坦荡又疏离的态度反倒让他摸不准了。
他试着换到大师的角度去分析,然而起了个头就放弃了。
他一思考就免不了夹带利益权衡，这套放在一位实力顶尖行事肆意的大师身上完全不适用。
或许刚才机器人说的不是客套话，大师做事真的看心情。
“大师已经决定好未来就在帝都星系开店了吗？”他试探性开口，打破舱内的沉默。
小二瞥他一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管主人叫大师，但还是秉承待客之道回答：“主人觉得这里位置不错。”
“大师的星舰开了屏蔽,会不会影响生意？”他又问。
小二警觉，主人灌输的知识中提到过，有一种压价手段是先质疑店铺销量否定产品价值再借机讨价还价。
“客流量还算稳定。”它斟酌后说。
楚归澜闻言面色凝重，看来不止他一个人发现大师了，议会那帮蠢货还在端政客架子，要不是他行动及时，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联邦都得找来，那时候说什么都迟了。
或者已经找来了。
他有点头痛，忽然开始庆幸大师对经营游戏的热情，只盼她能够继续这份坚持，否则各势力间的武力平衡恐怕要被彻底打破。
抵达星舰停机坪，楚归澜只觉得面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上一次见到的是一座银色堡垒，这回却是一艘超级星舰，小时机械店的灯牌倒是没有变化。
见多识广如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艘拥有变形伪装功能的星舰，能支撑如此规模形态变化的星舰闻所未闻，这是何等恐怖的技术力。
甫一踏入店内，他刚想说内部格局跟上次一样没有变化，脚步却顿住了。
“机甲呢？”他不自觉拔高音量，“这里不是有四台机甲吗？”
不久前矗立在中央的四台机甲全都消失不见，只余下四个空荡荡的基座。
小二莫名其妙。
为了尽快熟悉星舰，它导入了小智的共享记忆，知道四台机甲的去向，当即反问：“你不是买走了一台吗？”
“我只买走一台，那不是还剩下三台吗？”楚归澜脑袋嗡嗡作响。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可能有其他人接触过大师，但乍一下看到眼前的画面他还是感到头晕目眩。
小二觉得这正是展示店铺实力的好机会，于是道：“有位客人跟主人达成长期合作，购买了一台，主人开网店后又有个客人网购了一台，还有一台主人打算送给新认识的朋友。”
长期合作？网购？新认识的朋友？
凭什么！
楚归澜眼前一阵阵发黑，牙关都快咬碎。
他不知道该羡慕跟大师达成长期合作的人，还是网购买到超级机甲的。
不，最该羡慕的是即将收到超级机甲作为礼物的人！
她何德何能！
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的帝国王储头一次尝到嫉妒的滋味。
“主人还没回来，先进来坐。”小二自诩时嚣的左右手，理所应当替她待客。
它打开通往内室的大门，领他们进去。
楚归澜失神地跟在小二后面，片刻后浑身一凛，思绪猛地被拉回。
不是他想开了，而是他又一次震惊了。
上回他只在店铺内活动，没见过星舰内部其他区域的模样，此刻才算真正看清。
“这……是山吧。”亲卫忍不住仰头瞠目。
小二见他盯着玻璃后的景观，解释道：“主人的父母担心她在外想家，特意挖了一片土地做成花园，想家的时候能看到家乡的风景。”
亲卫表情一言难尽：“你管这叫花园，可是这……”这分明是一整座被削下来的山头啊！
玻璃内的土地被划分成区块，种满不知名的植物，最深处立着一座百米高的山体，一看便是整体切割搬运过来。
“大师的父母很疼她。”楚归澜神色复杂，对于这般操作他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
小二领着他们往花园另一侧走，路过几间没关门的房间。
楚归澜注意到房间内基本没有奢华的装饰，处处透着极简的实用感，其中一间地面上乱七八糟铺满设计手稿，路过时还飘来淡淡的油墨气息。
“大师喜欢手绘？”他问。
小二瞥了眼那间房间，随意点头。
楚归澜默默记下这个细节，盘算着日后投其所好。
“请随意，主人大约半小时到。”
将众人引到休闲区，小二指了指新备好的点心零食，转身便钻进厨房。
透过厨房的透明玻璃门，众人看见机器人脱掉了粉色波点围裙，金属指节灵活地给自己系上一条崭新的蓝色方格围裙，而后开始洗菜切菜，动作行云流水，丝毫看不出这是一台本该用于杀戮的战斗型机器人。
亲卫一直跟在楚归澜身边，对这台机器人的型号并不陌生，他面色复杂，渐渐意识到出发前为什么楚归澜再三强调大师有自己的行为逻辑。
让战斗型机器人做保姆机器人的工作，当真别具一格。
五名亲卫环顾四周，不动声色将楚归澜护在中间。
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还是一位能凭一己之力覆灭孤狼星盗团主力的狠角色。即便楚归澜说过大师性情平和，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
楚归澜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自己则走到墙边的书架前，目光落在有明显翻阅痕迹的几本书上。
《暴力美学》《机甲设计指南》《机甲外观的设计与创新》。
看来大师技术已然登峰造极，转而向外观设计花心思了，这大约就是大师精益求精的态度吧。
随手翻开一本，没想到书中夹了一张手稿。
为了不再像上次那样有眼无珠，他恶补了机甲设计相关的知识，因而能够一眼便看出其中分量。
黑笔勾勒的线条凌厉流畅，动力核心的设计大胆到颠覆现有理论，武器挂载点的布局更是精准刁钻，每一笔都藏着对机甲构造的极致理解。
他叹服，一张随意描绘的初稿就如此惊艳。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坐到沙发上耐心等待，厨房飘来饭菜香气，给冷色调的空间添了点烟火气。
不知过了多久，小二身旁亮起一块悬浮光屏，机械音适时响起。
【已进入星舰停靠区域，预计一分钟后抵达。】
小二赤瞳微闪，随即加快手上速度，装盘摆盘一气呵成，将饭菜整整齐齐摆放在餐桌上。
楚归澜立刻整理衣襟，站起身。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一道黑灰身影骤然冲了出来。
“你慢点。”小二见惯不怪。
楚归澜等人却心头一紧。
这台机器人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们居然毫无察觉。
小智已经在角落里蹲了两个小时了，从知道时嚣要回来它就高兴得不行，手舞足蹈一天一夜折腾到能量消耗殆尽，最后才老老实实去补充能量。
这是时嚣第一次在外面过夜，也是它从被创造出来起第一次没有守夜，它觉得很不习惯。
“小嚣，回家。”
它一阵风似的蹿了出去，卡顿的机械音飘散在空气中。
楚归澜依稀听到两个音节，小什么？莫名有点耳熟。
他无暇细想，急匆匆跟了上去。
时嚣风尘仆仆回来，刚揉过小智光滑的脑壳就看到了楚归澜。
“主人，他们是来找你的客人。”小二稍稍躬身，抛开可爱风的围裙不谈，姿态颇有宫廷管家的风范。
楚归澜和上回见面大不一样，上次经历过逃杀险些丧命，狼狈得顾不上体面，今天他穿上了有着黑色暗纹的礼服，气质矜贵，礼仪到位，态度谦逊也难掩一身尊贵气场。
时嚣看不懂气场不气场的，她只看出来一件事。
——他有钱，很有钱。
想起那台九块九卖掉的机甲，她拳头有点硬。
不行，好歹是客人，还有得赚，少说少错不能再被套近乎砍价。
于是她板着脸，一言不发。
楚归澜主动上前半步，语气恭敬又不失分寸：“大师，冒昧登门打扰您了。”
他以为时嚣会询问来意，却不料她只淡淡“嗯”了一声，半点客套的意思都没有。
他敛目思索，心想既然要继续经营游戏，他也得代入角色才行。
他决定“入戏”：“感谢您上次的帮助，这次我有一批机甲需要加急改造，愿意以市场价的两倍结算，您看是否能接下这单呢？”
“两倍！”时嚣眼睛一亮，先前那点遗留的不愉快立刻烟消云散。
嗐呀，毕竟是店铺开张以后的第一个客人，给点优惠也是应该哒。
应该哒应该哒！
她美滋滋想着，既而又想到跟白况的约定，跟游元起的合作，还有给楚珈玉的礼物。
最近行程实在排得太满。
脑海里仿佛悬着一杆秤，一边是金钱，一边是时间，两端来回摇摆。
她犹豫片刻，还是如实道：“我最近有点忙。”
“三倍。”楚归澜将自己定位成财大气粗的形象。
“不是钱的问题，最近确实……”
“五倍。”
“成交！”
时间这种东西，挤一挤总会有的。
时嚣立刻扬起笑脸，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需求尽管提，但是必须一次性说清楚，二改要加钱。”
楚归澜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没问题。您看时间安排，能接多少量？”
时嚣决定贪把大的：“三个月，六十台。”
数量远高于预期，楚归澜忙不叠应下。
“机甲到时候送到哪里呢？我定位不了您的位置。”楚归澜措辞谨慎，其实很想直接问她近期行踪，又怕冒犯隐私惹她不快。
“就送到三儿那边吧，我让小二去拿。”时嚣可没有亲近顾客的意思，对贵客保持友善能加价，关系太好就得打折了。
楚归澜反应过来三儿是谁，心中微憾。
看样子大师不愿意被人探寻行踪。
时嚣观察他脸色，心道果然和书上说的一样，顾客为了达成长期合作争取利益，总会想方设法拉近距离。
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必须把利益界限划清楚。
“听说您最近开了网店？”楚归澜还是想多了解点消息。
“做了单生意，太忙了就先关了。”时嚣实话回答。
楚归澜沉思。
大师不会随意给出超级机甲，远程生意只怕是特意为了某个指定的人开的。
一定要网购才能接触的地方，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想。
是联邦。
他并不知道自己歪打正着猜中了事实，只觉得这推断符合大师游戏人间的风格。
超级机甲交予任何一方都会打破平衡，只有每一方都得到才可以继续维持现状。
“改造的话整体性能虽然可以提高，但是达不到新机甲的强度。”时嚣事先强调。
“我明白，您尽管放手做。”
“说说你的具体要求。”
“没有要求。”楚归澜掷地有声，“我相信您的能力。”
时嚣瞳孔微颤。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完美甲方！
“其实还是可以提一点要求的，比如侧重哪方面，或者外观设计方面要进行什么更改。”念及五倍价格，她难得替甲方考虑。
“外观随意，我更看重性能。到时候我会送不同类型的机甲过来，您在原基础上面改造就好。”楚归澜计划着将目前研究院最新版本的机甲送过来。
时嚣沉默了。
这跟书上说的不一样，书上说乙方不用思考，反正甲方总有无穷无尽的需求，根据需求来就行了。
她想起来刚才来的路上有跟白况聊过天，她问了同样的问题，白况也回答了同样的答案。
时代果然在进步，书里记载的那种恶毒甲方都被淘汰了，留下来的都是好人。
好人呐！
她绞尽脑汁想不到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憋出一句：“呃，你喜欢什么颜色？”
和之前问游元起的问题一模一样。
楚归澜一脸坚定，回答无懈可击：“您上次卖给我的那台机甲颜色就很好。”
时嚣默默记下蓝白。
“主人。”小二本来想提醒她该吃饭了，忽然检测到异常信号，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有人来了。”
时嚣略微讶异，星舰开启了信号屏蔽，除了她自己没有谁知道当前坐标才对。
不对，有一个人。
刚才和白况聊天时他问了一嘴她当前位置来着。
楚归澜见她神情从讶异疑惑转向明悟，意识到来者是与大师有过交易的人，立即警觉起来。
是谁？联邦的人？还是帝都星系的误入者？除了像自己一样遭遇追杀，谁会脱离固定航线撞上大师？
忽而一个极不妙的猜测在他心底慢慢浮现。
在他唇角笑意一点点僵住时，小二将新客人领了进来。
“大师，我想有些细节还是当面聊比较好就过来了，我那二十台机甲……”
楚归澜循声转身，正对上一双异色眸子。
漂亮少年熟悉又陌生，明明还是记忆力那张脸，可这温顺的神情和乖巧的打扮，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嚣张跋扈的反抗军领袖吗？
白况也看清了与时嚣交谈的另一位客人，伪装的表情险些崩裂。
为了给大师留下好印象，他特地把头发梳顺，换上一身小学生似的卫衣，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无害。
结果居然撞见了死对头。
这是什么鬼故事！
跟在他身后的连博雅和刑宽面色冷肃，楚归澜的亲卫同样认出他们，手按上腰间枪鞘。
楚归澜和白况对视一眼，又同时嫌恶地移开视线。
纵然彼此看不顺眼，两人却不约而同制止下属，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这里是大师的地盘，他们都懂分寸。
踏入这里，他们都只是来买机甲的客人而已。
“主人，该吃饭了。”小二有些不悦，它的所有代码都围绕时嚣运转，没有什么比督促主人按时吃饭更重要。
“是哦，到饭点了。”
时嚣纠结，白况刚到，总不能饭点了让顾客站着，而且这位顾客出手大方，留顿饭也应该，如此一来就不能厚此薄彼，不能冷待另外一位客人。
“还没吃的话就一起吧，吃完再谈。”她语气自然地说。
白况露出愉悦的笑容，挑衅地睨楚归澜一眼：“那我就不客气了。倒是某些人不该自觉点吗？所谓的贵族教养也不过如此。”
楚归澜冷笑：“大师讲究公平。”所以就算是吃饭肯定也是留两个人一起。
时嚣正接过小智递来的热水，她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但她不在乎。
他们俩看上去没有要立刻打起来的想法，那就没关系了，不砸场子照常给她付钱就行。
“我再去加几个菜，请稍等。”小二扫了眼人数，主动折返厨房。
楚归澜和白况还能维持表情管理，下属们却没这份定力，连谁走前面都要暗自较劲。
楚归澜收敛气场，快步走到时嚣左侧，语气温和：“能蹭到大师一顿晚餐是我的荣幸。”
白况不甘示弱，站到她右侧：“大师大师，您送我的机械眼睛我已经装上了，很好用。”
他着重强调了“送”字，势要证明时嚣更偏向自己。
楚归澜牙龈有点酸，深吸一口气保持风度：“您送我的戒指我一直戴着，可惜没弄明白功能，还需要向您讨教一下。”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时嚣则走在中间不动如山。
她只觉得他们吵闹，如果是游元起肯定很简练就能对上她的频道。
说起来同样是新认识的朋友，她还没给游元起送过东西呢，可不能厚此薄彼，她得好好想想。
划多少预算合适呢？说到预算……
她脚步顿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
“定金记得转进这张卡里，新机甲每台五十，改造每台四十。”她说完走到餐桌边坐下。
楚归澜和白况一通言语交锋说得口干舌燥，后知后觉发现风暴中心的主人公慢条斯理开饭了，一时梗住无话。
白况转念一想，大师一定是为了稳住平衡的局面才减少跟他的交流，她肯定还是更看重他，毕竟反抗军可是对抗虫族的主力，新机甲依旧只收他五十星币，再者大师喜欢他的眼睛，这是谁也比不了的待遇！
楚归澜眯了眯眼，心想大师果然在尽力平衡各方势力的武力水平，知道反抗军没钱，每台新机甲居然只收五十亿。
他鄙夷地上下打量白况，暗骂他这便宜也好意思占。
“辛苦您加急交付，我不分定金尾款，直接按五倍支付给您。”他朗声道。
白况冷笑，四十翻五倍才多少钱，也好意思显摆？
他收敛表情转而向时嚣温声道：“您让利太多我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回去以后跟其他人商量过了，这批机甲的所有材料我们自己准备，过几天送过来。”
楚归澜暗骂他心机，连忙说：“我在附近有两颗能源星球，您随时自取。另外这位白先生要是提供的材料不够，您也直接用我的就行。”
他当然知道白况砸锅卖铁也会把能源凑齐，但他就是要恶心恶心他。
果然白况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两人还在加码，时嚣默默埋头喝了口汤，眼底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
甲方卷起来了耶，时代进步过头了吧？
作者有话说：
放心放心，小嚣永远不会吃亏哒，可以看作是长线投资，而且白况的钱其实算付过了，他送给小嚣的那块未知用途的碧绿晶石就是。
祝大家除夕快乐！新年发大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