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被接管的悬浮车直直冲向路边,在即将撞上路边石柱的最后一秒极限刹停。
前方那辆黑车已经蹿出百米远，时嚣再次猛踩加速踏板，结果因为没有调节悬浮高度,车身擦着地面划出一串火星。
时嚣顿了一下,重新启动悬浮车，离地半尺再次向前蹿去,减震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乔疏双手紧紧抓住扶手，身体随着车身颠簸左右摇晃,脸色惨白如纸：“我记得高档车都有减震功能,为什么还会这么颠！”
唐未同样头晕目眩：“什么车也架不住当机甲开啊,时速突破上限太多，现在对流的空气对我们来说跟撞墙差不多。”
时嚣也想稳,可她第一回接触悬浮车驾驶系统，新手驾驶手册内容讲解也不够清晰，譬如最初级的启动悬浮车之前要先调节高度就没写。
编写新手驾驶手册的人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个没摸过车的人看完一遍驾驶手册就敢上路。
但她没有辜负乔疏的盲目信任，毕竟有开星舰的经验在，她很快就掌控了悬浮车。
只是依然开得相当暴力。
唐未原本冷静的眉眼被生无可恋取代,却在接连的冲击中诡异地习惯了这快要飞起来的速度，呼吸频率居然开始趋于平稳。
“我这是商务车型。”她含糊地说，“但我听到了引擎轰鸣。”
“别押韵了,干正事啊！”乔疏终于从慌乱中回神,摸出光脑就要报警。
唐未缓缓抬起头，忧郁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楼宇，声音平静得可怕：“不用报了。”
乔疏一愣：“为什么？”
“测速机器人会替我们报警的。”
她们现在的速度早就突破帝都星限速十倍，不用她们主动联系，警队的警报也早炸了。
“那珈玉……”
“珈玉身上肯定有定位设备，移速明显超过正常范围,想必已经有人出动了。”
逻辑没有问题，乔疏无言以对。
这么一搅和，她竟然也平静下来了。
悬浮车一路狂飙，径直冲破警队拉出的警戒线飞出中心区域。
“你们看路，看能不能知道他们要带珈玉去哪。”全程冷静到极致的时嚣还有空打开光脑切到导航页面。
她把光脑抛到后座，接住光脑的乔疏苦笑：“导航在闪超速警告，你有十六个警队未接电话。”
她拿出自己光脑看了一眼：“我有二十二个。”
她叹了口气划掉疯狂弹窗的超速警告，仔细研究路线。
“我们已经横穿四区七区九区，再往前……要到十九区了。”
跟她说的一样，没多久前车便进入了十九区范围。
作为公认的贫民区，窗外楼墙斑驳，街道空旷，前车更加肆无忌惮加速。
时嚣一分钟上手三分钟熟练，这会儿加速也没了顾忌。
乔疏因为时嚣突然的提速牢牢抓紧座椅两侧，强力的推背感令她后脑陷入软枕。
她盯着窗外飞速划过的景象。
破旧的巷口，歪斜的路牌，半枯的老树。
“这不是我以前回家的路吗？”她脱口而出，说完猛地反应过来，“对了，这条路只通向拆迁区。”
她一下坐直身体，向前扒住驾驶座，费力把导航举到时嚣面前，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前面第三个巷口拐进去，那是条近道，有点窄需要侧滑，但能直接抄到他们前面，相信我！”
她可太熟悉这条路了。
时嚣扫了一眼导航，导航显示巷口不通，但她没有犹豫，猛打方向拐进狭窄的巷子，同时控制车身向□□斜。
她恐怖的计算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大脑按照导航比例计算出巷口宽度，同时抬高一侧车身保持在能穿过也不翻车的角度。
车身几乎擦着斑驳的墙壁驶过，就算这样也没有减速。
在乔疏的精准指挥下，时嚣拐出弯弯绕绕的巷子，面前豁然开朗。
“在那！”乔疏喊道。
时嚣比她更早捕捉到飞驰的黑车，踩完油门再踩刹车，车身直直横亘在单行道中央，硬生生截停黑车。
黑车刹停，与她们相距不过五十米。
两车遥遥相对，没有人下车，一股死寂笼罩着整条无人街道。
时嚣鼻尖微动，难以形容的腥腐味钻入鼻腔，她的眉间随之拧起。
又是不喜欢的属于虫族的味道。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废弃建筑的缝隙里、倒塌的墙体后、天空的云层下，密密麻麻的黑影潮水般涌出。
果然，是虫族。
悬浮车大小的飞虫扇着透光的薄翅，比人高的爬行甲虫挥舞着锋利的足爪。
地上爬的天上飞的层层叠叠，将唐未那辆悬浮车密不透风地围在中央。
唐未看着铺天盖地的虫潮，心间发凉。
低等虫族没有自我意识，也没有独立行动的能力，向来只在荒星出没，如今却能绕过层层排查堂而皇之出现在帝国最核心的星球上，背后一定有更高等的虫族在操控。
这背后是不是有人的参与？有自主思维的高等虫族看不起人类，能促使他们合作的原因是什么？
政客世家的敏锐嗅觉彻底觉醒，她意识到最近帝都疯传的虫族诞生虫母的消息大概率是真的，传说只有为虫母而战的时候虫族内部才会放下一切偏见和争斗，只剩下为虫母繁衍和扩张地盘的欲望。
这件事情已经超出普通绑架案的范畴，牵扯到了星际安全甚至种族存亡。
而现在……
她闭了闭眼。
什么阴谋真相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们怎么从真真正正的虫族包围圈里活下来。
这不是训练场的虚拟投影，是能瞬间将人撕成碎片的致命凶兽。
时嚣歪了歪脑袋。
她没有政客的思维，但她足够了解虫族。
不同种族的虫族间也是有竞争的，甚至厮杀起来比人类间的勾心斗角还要惨烈。
同类虫族会成群结队出现，异类虫族之间却很少合作，除非有高等虫族指挥。
高等虫族么……
时嚣直觉告诉她不止，至少是王虫。
那就有点棘手了，对付王虫没那么简单，她需要机甲。
可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楚珈玉还在那台车上，她无论如何都要杀过去把人从虫手上救回来。
她没有开车门，她知道乔疏和唐未都怕虫子，一旦车门打开小型虫族会见缝插针涌入。
她灵巧地跃上车窗，单脚踩在窗框边缘，脊背挺直。
“时嚣！”唐未试图制止，“肯定有高等虫族，你别冒险！”
“等我。”
时嚣充耳不闻她的呼唤，短短两个字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唐未盘算着皇家骑士队赶过来的时间，头脑有些发胀。
她不愿意看到朋友涉险，但援助赶来的空档期自己又无能为力。
她心头空落落的，愤怒却无力。
为什么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朋友送死？
“相信她。”乔疏指甲死死抠进掌心，她紧咬牙关，但只能说，“我们要相信她。”
时嚣跃出车窗。
手腕上的机械手环流光闪烁，金属部件飞速拆解重组，眨眼间量子剑稳稳握在她手中。
量子能量凝聚而成的剑刃散发彻骨寒光，直指前方虫潮。
她的目标很明确，冲破虫潮，靠近前方那辆绑架楚珈玉的黑车。
虫潮在前，她的朋友随时都有可能遭遇危险。
量子剑横扫而出，蓝色光刃劈开虫群，剑锋轻易撕裂低等虫族的甲壳，墨绿色的汁液溅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时嚣看了一眼地面上腐蚀出的坑坑洼洼的痕迹，她记得这类虫子的血液不具有腐蚀性。
出乎意料的状况只能说明，虫族进化了。
她收回视线，身形矫健地在虫潮中穿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冗余。
但只要她往前挪动，虫潮就像收到了某个指令，转头疯狂扑向唐未那辆悬浮车，利爪抓挠车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车内，唐未接管了悬浮车的操控系统，启动自带的防护盾。
能量保护罩笼罩车身，在虫族不断的撞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只能说聊胜于无。
时嚣注意到这一幕，后撤几步帮她们清楚威胁。
虫族越来越多，巨型虫族只需轻轻一踏，地面就出现一个坑洞，好几次利爪贴着时嚣的身体擦过。
幸好时嚣提前激活了保护罩2.0，周身形成一道能量层，这才有惊无险。
眼下情形让时嚣进退两难。
她逼退近身的虫族，心里清楚仅凭一把量子剑对付无穷无尽的虫潮太过吃力。
如果现在有一台机甲情况绝对会不一样。
但即便没有机甲她也不能退缩。
在这样紧迫的时刻，她忽然生出几分乐观来。
作为一个介于机械与人类之间的特殊存在，或许她具备双倍天赋，拥有机械种族绝不动摇的坚韧，也拥有人类面对困境始终不灭的意志。
她深吸一口气，微阖双目。
风声，虫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全部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开，她的胸膛起伏平缓，呼吸也跟着放慢，整个人像一尊入定的雕像。
再睁眼时，世间一切事物的行动轨迹在她眼里都变得粘稠缓慢，同时某种东西正在苏醒，极速凝聚成挤压到极限的能量团。
虫族没有放过她停止动作的机会，源源不断向她扑来。
虫族铺天盖地，她的视觉陷入黑暗。
“时嚣！”
在虫族滴落粘液的口器即将吞下她时，时嚣挥剑了。
从极静化为极动，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开。
那不是简单的攻击，而是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影子。
她原先站立的地面出现一个深坑，尘土尚未来得及扬起，她就已经在虫潮中冲杀了几个来回。
她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劈开四周阴沉的乌云，顷刻间无数虫尸倒下。
然而被重创的虫族没有四散奔逃，反而发出尖锐到能够刺破耳膜的鸣叫。
这些低等虫族像被注入了某种癫狂的执念，复眼猩红，不计后果地扑咬上来，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而时嚣同样无所畏惧。
黑车内，楚珈玉被扔在后座。
她努力支起身体，视线无意间透过后视镜与副驾上面容苍白的男人对视上。
只是浅淡一眼，就让她感到如坠冰窟。
她狼狈地别开眼，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别招惹这个男人。
苍白男人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却给她带来了无形的如山般的压力。
她缓和了几个呼吸才镇定下来。
她其实没有受伤，也没有被严加看管，只是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束缚她的甚至不是精钢锁链，而是一根伊甸园用来包扎礼物盒的绸缎。
显然对方根本瞧不起她，觉得她翻不起任何浪花。
楚珈玉咬紧下唇，焦急地望向车窗外被虫潮围住的时嚣，清楚地看见了好友危急的处境。
她不能坐以待毙。
背在身后的手触碰到手腕处冰凉的硬物，是时嚣送给她的机甲手环。
楚珈玉眼睛骤然一亮。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手腕，用手环上不算特别尖锐的荆棘刺一点点磨蹭束缚双手的绸缎。
绸缎质量太好，她稍稍加重了力气，荆棘每一次摩擦都在她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丑陋的红痕。
很快，表皮渗出血珠，与绸缎粘在一起。
疼痛传来，楚珈玉一声不吭。
终于绸缎断裂，她顾不得手腕上火辣辣的痛感，瞅准副驾男人注意力都在时嚣身上的时机，猛地发力一把推开身旁车门。
她狼狈地跳下车，踉跄几步稳住身形，而后奋力将刚解下的机甲手环朝时嚣的方向扔过去。
一只甲虫瞬间扑至，利爪朝着她的脖颈挥来，避无可避。
可这一刻，楚珈玉的心里居然没有恐惧，反而涌起近乎狂热的兴奋。
她闭上了眼。
她终于不是累赘了。
她有用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的冰冷触感。
直到肾上腺素水平回归正常，楚珈玉才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唐未和乔疏满是关切的面容。
再看四周，她们已经连同悬浮车一起被转移到了安全的方位。
她下意识寻找时嚣的影子，很快锁定了战况最激烈的方向。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画面同虚拟星网里一样令人热血沸腾，不同的是这次时嚣驾驶着一台漂亮的浅粉色机甲。
机甲高大挺拔，背甲处的玫瑰纹路因能源库高强度运转而亮得刺目。
正是她的专属机甲。
没有人比时嚣更熟悉她自己制造出来的机甲，强有力的火力覆盖下，成片虫族被绞杀。
她手上还有一柄光刃，刀锋所过之处虫族甲壳碎裂血液横飞。
刀刃破风，席卷着虫尸的腥气呼啸过十九区的废土残垣，机甲立于虫潮中央，赫然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楚珈玉怔怔地仰望那台所向披靡的机甲，心头澎湃的情绪在涌动。
原来小嚣送给她的机甲这样强大。
有一天她也能驾驭这台机甲，发挥出它全部的威力吗？
而时嚣在得到机甲后如鱼得水，这台机甲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每一个动作都如呼吸般自然。
她驾驶着机甲大杀四方，轻而易举清扫出一片空地。
然后，她看向了那台静默许久的黑车。
她能感觉到，车上有一道强烈的视线一直注视着她。
也是在这时候，虫潮似乎接收到了某种信号迅速退去，一如它们来时那样整齐有序。
黑车副驾的门开启，一个身着黑衣黑裤的男人走了下来。
男人浑身透着萎靡不振的气息，瘦削的面颊微微凹陷，一双无神的三白眼勉强抬起，眼睑底下沉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
时嚣有了判断。
是王虫，而且是能够拟态成人类模样的顶级王虫。
一人一虫在尸山血海中静默无声。
时嚣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做点什么。
她对肢体语言艺术颇有研究。
于是缓缓举起右手，掌心朝向自己，四根手指蜷缩紧握，唯独中指笔直竖起。
她唇角微微上扬，划出好看的弧度。
“你好呀，死虫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