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时嚣摩挲着量子剑,一边留意前方带路的王虫，一边细致观察周围环境。
越往山脉腹地行进，周遭的草木便愈发繁茂葱郁。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干粗壮遒劲,扭曲着伸向天际，藤蔓蜿蜒缠绕在树干上,粗细不一，有的甚至比成人手臂还要粗壮,叶片肥厚油亮,泛着近乎墨色的深绿。
这里的草木形态也愈加清奇,是与世隔绝肆意疯长的生命姿态。
密林生机盎然，却又寂静得诡异,连虫鸣鸟啼都听不到，唯一能听到的是三人踩在腐叶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游元起始终紧绷着神经，他能感受到密林深处隐藏着无数道隐晦的气息，全都锁定着他们，不用想都知道是埋伏在此的虫族,只是碍于王虫的命令没有贸然出击。
“你说得对。”他冷不丁地突然开口，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时嚣正全神贯注观察环境，骤然听到他的话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侧过头看向他,眉眼间带着几分疑惑。
“什么？”
他的话没头没尾，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
游元起脚步未停，视线扫过林间：“另一个虫母治理得一般。”
时嚣想起之前看到的混沌星系虫族群聚的景象。
外界虫母麾下的虫族只知破坏杀戮，所过之处生灵灭绝，土地沦为死地。
反观这里虫族与自然共生。
她不由得点头道：“虫族本身破坏力极强，相应的生命力也旺盛,如果能合理规划它们的栖息环境，共生植物反而能得到更好的生长。”
前方带路的王虫闻言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身后的两人一眼。
他没有说话，依旧是那副优雅矜贵的模样。
但时嚣一直留意着他，敏锐地察觉到王虫肩线稍稍舒展，显然是被他们的对话取悦到了，心情颇为不错。
时嚣不动声色跟游元起交换了个眼神。
王虫没有否定“另一个虫母”的说法，并且对他们否定那只虫母治理能力的评价并不反感，反而隐隐有认同之意。
这足以证明，这里的虫族统领与外界那个暴戾恣睢的虫母不仅不是同一个，甚至还彼此对立。
时嚣始终没有放松过对环境的警惕，也正因如此，当空气中出现一缕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精神力波动时，她立刻就捕捉到了。
她感觉自己被一股精神力轻轻触碰了一下。
她立即凝神，集中心神仔细感受，这股精神力随后渐渐趋于平稳，但并没有彻底消失，而是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悄笼罩密林。
时嚣眉头微微蹙起。
她这才意识到，从踏入这片密林开始，这股精神力就一直存在，始终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他们。
只是因为它过于温和所以她没有察觉，直到刚才出现波动。
精神力源于谁不言而喻。
这位安德森山脉的虫族女王实力远比她想象中要强大，也比外界那只虫母更加深不可测。
时嚣在心底暗自苦恼，眉头拧得更紧。
好不容易找到了疑似能够抵抗空间力量的矿石，但仅凭手中未完全掌控的力量好像并不足够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危险。
她并不觉得自己做不到，只是需要时间彻底摸清碧绿矿石的力量，摸清这位女王的底细。
既然这样的话……
她一只手揣兜里，若无其事地跟游元起有一茬没一茬聊天。
约莫半个小时后，蜿蜒的林间小路终于走到尽头，视线豁然开朗。
一座隐藏在山谷中的领地出现在眼前，没有奢华的建筑，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
山谷中央，矗立着一座由天然矿石堆砌而成的宫殿，顶端镶嵌着一颗颗散发着幽光的珍稀矿石，将整个山谷照亮。
宫殿门口，整齐站立着数只身形高大的人型虫族护卫，它们褪去了虫族狰狞的虫类形态，化作与人类相似的身形，身姿笔挺，面容冷峻。
即便外形再贴近人类，时嚣依然一眼分辨出它们的异样。
它们看向她的目光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漠然，那不是人类应有的眼神。
“女王就在里面，二位请进。”王虫停下脚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到了这里，拒绝没有意义。
时嚣踏入宫殿，潮湿感扑面而来。
宫殿内部远比外观更加宽敞，各色矿石闪耀明亮。
宫殿正前方，地势略微抬高，矗立着一座通体由天然蓝宝石雕琢而成的巨型王座，王座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外貌很年轻的女人。
她身着一袭白色长裙，裙摆拖地，绣着暗金色的虫纹。
长发如瀑，垂落在肩头，肌肤是一种失去血色的惨白，一双碧绿的眼眸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让人不敢小觑。
时嚣遥遥与那双碧色眼眸对视，直觉做出判断。
——这是安德森山脉的虫族女王，而且是本体。
她眼皮一跳。
虽然她与另一只虫母暴戾阴冷的形象完全相反，但暴虐是虫族的天性，越会伪装越要提防。
崇尚暴力的家伙都知道不轻易用本体示人，这只虫母这么做一定有更深的用意。
“大师！”
急切的声音从殿内一侧传来。
白况原本靠在王座下方的石柱旁，一直百无聊赖又警惕地观察着王座上的虫母，在听到殿门动静时才转移开注意力。
看清来人的刹那，他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起，激动地想要朝时嚣的方向冲去，可刚一迈步就被一道无形的精神力屏障弹回。
时嚣循声看去看去，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白况身上的衣物早已不复往日整洁，衣袖裤腿处沾染着大片虫血。
他脸色略显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看上去吃了不少苦头，但精神状态倒是尚可，眼睛仍旧明亮，没有陷入萎靡不振。
时嚣眼睛一亮。
苦苦寻觅的顾客终于找到了！单子可算能正常交付了！
白况方才一头磕在精神力屏障上，不得已后退了两步，头脑也清醒了些许。
他望着时嚣急切开口：“您怎么会来这里？太危险了！”
在他看来，拥有顶尖技术的时嚣才是对抗虫母的希望，技术人才绝对不该冒险。
他担心大师跟他一样陷入难以逃脱的困境，就算是顶级机甲师，终究也是肉体凡胎的人类，他已经领教过虫母诡谲的手段，绝对不是轻易可以战胜的。
“我们来救你，顺便交付一下你在我那儿定的单子。”
时嚣停下脚步，没有贸然上前。
她不如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时刻留意着王座上的女王，同时快速打量白况，确认他没有重伤，只是气息稍显虚弱，稍稍放下心。
白况听到“我们”才注意到和时嚣一同出现的游元起，瞳孔微微放大，短暂惊讶过后面色变得复杂：“游少将。”
他不奇怪游元起和大师认识，在星舰见到帝国王储，他就知道大师和帝国必然也有合作。
可作为与帝国立场相对的势力领袖，他怎么也没想到，游元起竟然会和时嚣一起深入虫族来救自己。
他们确实有过几次合作，但立场摆在那，远达不到朋友的程度。
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意外，又有说不清的复杂。
时嚣望向王座上同样在审视她的虫母：“你治理得不错，但是待客之道有待提高。”
虫母坐在蓝宝石王座上，没有分太多注意力给另外两人，只静静地打量着时嚣，碧绿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探究。
“我沉睡了太久，只是想从这位客人口中了解一些外界的事情，可惜客人不怎么配合。”虫母轻笑一声，“其实我很喜欢人类的事物，也看过许多人类的书籍，我一直觉得，虫族与人类并非天生就是敌人，我们是可以和平共处的，就像在这颗星球上，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生活这么久一样，你觉得呢？”
时嚣闻言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垂眸思索。
这番话听上去充满了善意，可落在白况耳中只觉得虚伪至极。
“冠冕堂皇！大师，你千万别相信她的鬼话！”白况怒斥，脸色涨得通红，眼里满是愤怒，死死瞪着王座上的虫母，“虫族天生就是暴力杀戮的种族，就算再怎么伪装也改不了骨子里的本性！她就是在刻意蒙蔽你，不安好心！”
他生怕时嚣被虫母的话术欺骗，落入对方的圈套。
虽然不清楚，以这位虫族女王的实力为何要对时嚣如此和颜悦色，而不选择直接动手，但他始终坚信虫族的话没有一句可信。
虫母冷冷睨他一眼，用精神力堵上了他的嘴，而后继续笑盈盈面对时嚣，循循善诱：“你应该能看出来，我并不喜欢暴力，反而对人类文明很感兴趣，我们可以合作。”
时嚣还在思考。
但她思考的并不是虫母提议的可能性，而是……
种种线索在她脑海中串联，终于理清了脉络。
她忽然抬眸，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直视高高在上的虫母，字字直击要害：
“五个世纪前你被人类重伤，困在与世隔绝的…亚特兰蒂斯陷入漫长沉睡，沉睡期间外界自然诞生了另一个虫母，取代了你的位置。”
“你苏醒之后发现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力量也未完全恢复，所以想拉拢人类，借助人类的力量帮你吞噬掉外界那个虫母。”
“等你吞噬掉她，力量完全恢复之后，就会翻脸对付我们。”
虫母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可时嚣却清晰地察觉到殿内骤然降温，那股包裹他们的温和精神力透出一丝阴冷的意味，让人不寒而栗。
“以上，都只是我的推测。”时嚣看着女王的眼睛，忽然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但是我说对了，是吗？”
世间万物皆有平衡，不可能有物种能完美到毫无缺陷。
虫母拥有掌控精神和操控空间两大绝对优势的力量，相应的必然需要极其漫长的成长周期，伴生蛋壳来不及完全吸收以至于流落到人类手里就是最好的佐证。
外界虫母的伴生蛋壳在自己手中，而哥哥此前跟她提起过的偶然获得的伴生蛋壳碎片十有八九就来自眼前这位。
外界虫母失去蛋壳后能量匮乏，只能不断吞噬子民生机来增强自身力量。
同理可证，眼前这位受伤沉睡的女王苏醒后力量残缺，走的必然也是同样的路数。
而她远比另一位有耐心，更聪明，胃口也更大，她打的主意不仅仅是普通虫族，还有与她拥有本源力量的另一只虫母。
这番推断也解开了时嚣心中长久以来的一个疑惑。
她一直奇怪，家乡这颗星球陆地面积不大，而虫族繁衍能力极强，可这么多年来星球却没有被虫族大面积占领，虫族的数量始终保持在一个恒定的水平。
明明她们一家四口从来没有与虫族爆发过大面积的冲突，也没有对虫族造成过数量巨大的伤亡，虫族数量却很稳定。
如今终于有了答案，是虫母需要吞噬它们修复自身。
虫母温和的笑容终于消失，碧眸中寒意渐浓。
她盯着时嚣，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就不怕今天走不出这座宫殿吗？”
时嚣丝毫不畏惧，依旧从容地笑，半真半假地开口：“我从另一个虫母那里得到了一枚碧绿的晶石，它同样蕴含着纯正的空间力量，要试试看我能不能用它脱身吗？”
晶石是真的，空间力量也是真的，但她扭曲了获得的方式，字里行间透露出隐晦的意思，暗示自己有办法夺走外界虫母最重要的东西，同时已经研究明白碧绿晶石力量，能熟练掌控空间能量与之一战。
她在赌，赌她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赌她因为受伤不敢将精神触手伸到外界，不敢让另一只虫母发现其存在。
女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你真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她咬重了“可爱”两个字，可咬牙切齿的语气分明透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时嚣一愣：“我们见过？”
她可以确定，自己有记忆以来从未踏足过安德森山脉，从未见过虫母，更没有与她有过任何交集。
虫母眼目光闪烁，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悦的事：“你害我又沉睡将近十五年，居然把我忘了，呵。”
将近十五年前。
时嚣挑眉。
按照时间推算，那差不多是她四岁之前发生的事情。
而她的记忆里没有四岁之前的任何片段。
她是在四岁第一次高烧之后突然开窍记事，从此以后超群的记忆力开始体现。
那是她第一次发高烧，爸爸妈妈急得团团转，但是还没等他们找到解决办法她就自动退烧了，以至于第二次发烧的时候他们没当回事，结果高烧不退，一家人手忙脚乱。
想到这里，时嚣心底升起疑惑。
奇怪的高烧，难道跟虫母有关？
虫母意味深长地在时嚣和游元起身上来回打转，语气忽然变得诡异起来：“你们就从来没有好奇过，为什么你们的感知能力异于常人吗？”
时嚣诧异地看向身旁的游元起，却发现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我来过亚特兰蒂斯，虽然那段记忆被模糊了，但我始终相信它的存在。”游元起的声线很平静，三言两语作出了解释。
时嚣惊讶更甚，那依照他们的意思，她可能在没有记忆的时候就跟小时候的游元起认识了。
“你又怎么确定我们感知能力异于常人？”时嚣反问。
按理说虫母应该对他们在外面的表现一无所知才对。
虫母忽而笑了，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殿中的两人，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凌厉。
“当然是因为……你们窃取了我的力量！”
话音落下的瞬间，宫殿内原本伪装温和的精神力骤然暴动，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挤压过来。
“大师小心！”
被堵住嘴的白况全程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相信过虫母的任何一句话，时刻保持着警惕，因此在虫母发难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趁着她调走力量的时候出声提醒。
时嚣和游元起从进入宫殿起就没有卸下过防备，同时开启保护罩抵御压力。
他们不约而同摸向机甲手环，想要召唤机甲，却失败了。
无形的精神力在无声无息间渗透了机甲手环。
“原来这就是你拖延时间的目的。”时嚣恍然大悟。
她从一开始显露本体就是为了吞噬他们的力量，说明她根本没打算跟人类合作，所有的举动都是为了消除他们的戒备，以至达到遏制他们召唤机甲的目的。
想明白后她举起量子剑，对准了虫母：“那你猜我拖延时间的目的是什么？”
她很平静，并没有因为失去机甲的力量感到慌乱。
虫母嗤笑一声：“就凭这种程度的力量也想跟我对抗？等着被我吞噬吧，把那枚晶石也……”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凭空出现的机械手臂扼住了她的咽喉。
而后空间裂缝中显现出那人完整的轮廓。
外形极尽恐怖的黑色机器人迈出空间，猩红瞳孔冷冷地注视着她。
虫母表情瞬间僵住，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
与此同时，时嚣身形灵巧地向后一跃，轻快地跳到突然出现在殿中的另一道高大身影背后。
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被扼住要害挣扎的虫母，俏皮地眨了眨眼。
“我说，我都回家了，你该不会以为我不会摇人吧？”
作者有话说：
三二一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