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万世治安事
“臣曹暾谨奏:
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
宰执们刚得知曹暾的身份,曹暾的奏疏到了他们的手中。
宰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崩溃的神色。
文彦博已经将双眼闭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倒霉。
好不容易回朝任参知政事,贝州反了,他带兵去平叛。
这时他还挺高兴的。这是上天在给他送功劳啊。
如他所愿,他平叛归来,立刻被拜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文彦博推荐了自己在平叛时的副手明镐为参知政事,以为这是他大展宏图的起点,很是踌躇满志。
可他的人生刚到顶峰,情况急转直下。
宫变到来了。
曹家被烧了。
包拯入狱了。
登闻鼓敲响,今榜解元受杖刑,天下震惊。
为什么他刚拜相,就要遭遇这些事?他一直积攒的好名声,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错而毁掉?
文彦博看着曹暾的奏疏,声音中透露着浓浓的疲惫:“看来郎君确实不知道自己是皇子。”
庞籍冷笑道:“他不知道自己是皇子,难道富弼也不知道?”
直呼其名就是生气了,但宰执谁不生气?
曹暾不懂事,你富弼还不懂吗?
明镐打圆场道:“富彦国知道也不能阻止啊。既然曹……小郎君以为自己是臣子,他心中不平,向陛下上书是臣子应尽之责。富彦国如何阻止?大宋的上官若是阻止下属上书,就该被弹劾了。”
皇帝广开谏路,天下大臣皆可以上书,不过大部分上书皇帝都看不到,便被两府给丢垃圾堆了。
曹暾这封上书却是不行的。
曹暾的上书是和万民书一起送来,且曹暾在京城颇有声望,他的奏疏已经传遍整个京城。即使他们压住不回复,声势已经达到了。
而且曹暾还是皇子……
宰执都很无力。
无论曹暾将来是否能继位,但他的身份肯定会被史书记载,这是瞒不住的。
他们不是皇帝,以为什么都可以瞒住。
到时候史书上一定会记载一笔,可怜的小皇子心系大宋,把当朝宰执一二三四五都骂了一遍。
这样青史留名的方式他们不想要。
副宰执心里都没有侥幸。因为在奏疏中,曹暾是将宰执挨个点名骂的。什么参知政事和副枢密使,一个都逃不掉。
如果他们只是享受身前荣华富贵的庸官,可以逃避。
可他们的道德感比夏竦还是要高许多,希望在青史上留点好名声。何况夏竦也不是完全不要名声,夏竦在涉及军国大事的时候从来不任性,弹劾别人也不从政务出发。别人可以骂夏竦不道德,但都承认夏竦还是挺能干。
如果他们在青史中的名声比夏竦还差……嘶,绝不可能!
“接着看吧。”庞籍自嘲道,“就算我们不看又有何用?京城百姓都能背了。”
宰执们纷纷扶额。
如果不看曹暾的年龄,他们真的怀疑,曹暾是不是已经计划好了?怎么时机如此凑巧?
他们也想过,是不是有人在帮曹暾出谋划策。
但曹暾的老师是范仲淹……
他们还是相信,曹暾上疏,和范仲淹上百官图差不多。你看,范仲淹都这么做,他教出来的弟子不就是像他吗?
真是一个贤臣啊(咬牙切齿)!
文彦博闭上眼缓了缓,睁开双目,率先看了起来。
没办法,谁让他是东府相公。
让文彦博欣慰的是,大部分贤臣的上书首先骂皇帝,然后再骂宰执。
曹暾可能年纪小,第一次上书,还是缓了缓,没有直接指着皇帝骂。
很好很好,子没有骂父。
曹暾的文章中心思想很简单。皇帝深居宫中,他的眼睛、双手就是宰执。皇帝决策失误,就是宰执不尽责。
河北山东在遭灾,宰执只知道一味奉承皇帝,不思如何救治灾民,而是去捧着皇帝的宠妃。
灾民在冬日里苦苦煎熬,京中却在给张贵妃举办盛大的册封仪式。张贵妃心悦,赏赐给王贽的金币都数以万计。
陛下立台谏,是为了监督宰执和百官。
可谏官已经不再为政务进谏,而是成了争宠的工具。张贵妃有自己的谏官,宰执也有自己的谏官,他们只知道排除异己,为自己谋取利益,却看不到灾民生灵涂炭。
贾昌朝身为河北军事长官,坐视贝州百姓被杨怀敏逼反却没有作为,身为前任中书省宰执竟然谄媚宦官。宦官伏诛,他却安然无恙。
当河北受灾,他不思救灾,竟然逆天地而行,建议朝廷大兴徭役,令黄河改道。
从古至今,从未听说过谁能将黄河长江改道。如果人力可以将黄河改道,比大宋更强盛的汉唐为何不做?他们都知道水往低处流的道理。
昔日隋炀帝只是修运河,没想过将黄河长江改道,都累死了百万百姓,令隋朝灭亡。宰执学富五车,朝廷更是正在修新的隋唐史书,不会没有听过隋炀帝的故事。
如今贾昌朝已经上书两月,河北山东的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朝廷却毫无作为,这就是宰执的失职。
宰执不作为,就是皇帝失去了眼睛和手脚。
曹暾希望宰执和谏官都能担负起责任,明臣职。
曹暾又以汉文帝做比较。连汉文帝都有懈怠的时候,时常反省自己,认为自己治下远不是盛世。陛下常自比汉文帝,那陛下以为自己能比得过汉文帝吗?
富者田连仟佰,贫者无立锥之地。流民四起,天下皆盗,京城米粮暴涨十倍。边疆还有契丹、西夏和南蛮的威胁。
这正是大宋最艰苦的时候,陛下却沉迷后宫,一心想着享乐。宰执和谏官竟也视而不见,不能履行自己的臣职,以至于陛下名声受损,民间将陛下比作唐玄宗。陛下偏离明君的道路,这都是宰执和谏官的错……
文彦博木着脸提炼上疏的观点:“他弹劾的第一点,朝廷救灾不及时,宰执忙着给张贵妃办册封礼,谏官忙着收张贵妃的金币……王贽那家伙竟然收了张贵妃数万金币?”
庞籍道:“有这事。虽然他们是私下送的,但数万金币要装好多个箱子,雇佣许多力夫。力夫可不会为张贵妃保密,这一传十十传百,京城人人知晓此事。陛下应该也知晓,可能很快就会将王贽外放。”
庞籍了解皇帝,知道王贽的下场不会好,才懒得弹劾王贽。
事实上也是如此。
历史中王贽在为张贵妃捧册子时,就是他的官职最高峰。很快他就被外放,然后一生再未入中央。
王贽在投靠张贵妃之前还当过河北转运使,投靠之后就一直在地方上当知州,再未被重用过。
这也是宋仁宗在历史中风评不错的表现。他知道谁好谁坏,朝中宰执虽然换得勤快,但大致上还是真正的贤人,只是路线不同。如王贽这样自甘堕落的人,他也厌恶。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王贽现在志得意满,以为找到了青云路。朝中对皇帝不了解的人,也以为王贽从此飞黄腾达。
文彦博冷笑:“他可真敢收啊。”
文彦博狠狠地深呼吸了几下,继续提炼重点:“他弹劾的第二点,灾民还没有得到安置,贾昌朝却要大兴徭役,给黄河改道……有这事?”
文彦博冥思苦想:“好像确实有这事。”
宰执们也回想起了这件事。
贾昌朝在黄河决堤之后,确实上了这么一道奏疏。
他担忧黄河改道不能阻拦辽国,且新的河道还没有完全形成,一下雨就容易泛滥,所以希望朝廷把黄河改回故道去。
贾昌朝上书的时候,朝中正在吵张贵妃和张尧佐的事,没有及时回复。
这件事本就不急。就算皇帝想要将黄河改道,也要等灾情完全平息,那都是一两年后的事了,没必要现在就讨论。
之后包拯下狱,京中百姓击响登闻鼓,他们就更没有精力去讨论这件事。
行吧,贾昌朝管不住嘴,消息都传遍河北了。
“李璋凑了万民书,也是为这件事。”明镐道,“黄河就在澶州决口,李璋正知澶州。”
庞籍夸赞道:“李璋虽为外戚,年纪也不大,竟然干得不错,是个贤臣。唉,陛下要捧母族,何必乱/伦令表叔娶表侄女?他多给李璋一些机会,李家自然就辉煌了。”
其余宰执都假装没听见庞籍那“乱/伦”的评价,纷纷赞同庞籍后半句话。
“是啊,给李璋一些机会,李璋自己都能抓住。”
“不说李璋,就是那李玮。李玮如果能考上进士,不比尚公主对李家更好?”
“陛下以为母族没有人才吧。”
“那陛下可就没有关心过母族。”……
宰执们随口叨叨了几句,放松心情。
他们终于挨个看完了曹暾的上疏,竟然松了一口气。
虽然曹暾确实在骂人,但如果把曹暾当成普通的大臣,那这上书还好。谏官隔三岔五就要骂宰执,骂得比这难听多了。曹暾的上书看似在骂宰执,只是在批评朝廷对河北、山东灾民的政策,希望朝廷不要拖沓,赶紧救灾。
是个好官啊。
但曹暾是皇子,还是皇帝独子。
宰执们很是无力。
文彦博揉着太阳穴道:“朝廷救灾的速度确实太慢了,还好富弼、李璋干得不错。”
庞籍翻开万民书:“百姓可不仅仅为富弼和李璋请功。他们请功的第一位是曹暾。曹暾观黄河水和天象,认定黄河会决堤,提前通知百姓撤离。这么大的责任,他一个孩子居然一力承担。更让人惊讶的是,知州居然都相信他。”
自从骂了皇帝一顿后,陈执中沉默许多。
此刻,他才开口道:“曹暾在京中曾经预言过地震。他的名声可能已经随着他的小说传到了河北山东,所以百姓才相信他。”
那时文彦博还不在京中,虽然听闻过此事,但了解不多。
陈执中却已经回到京城,曾听皇帝多次提起此事。他以为曹暾是“生母身份有问题的皇帝独子”,暗中关注曹暾,对当时之事知之甚详。
陈执中将“归安少年”的事迹告知了众人。
如果只看京城地震一事,还能说凑巧。
曹暾不算是预言,只是凑巧在《归安丘园》这本小说中写了一个好官如何应对地震。百姓很喜欢这本小说,将故事牢牢记在心中。地震到来的时候,他们正好学着地震自救。
当时京城确实有地震的“谣言”,但那是因为其他地方地震的消息传到了京城,让京城百姓心中恐慌。
张尧佐通过张贵妃将此事告知皇帝,皇帝还发了一场怒,命令皇城司和禁军捉拿谣言源头。
“真的只是凑巧。”陈执中道,“预言地震的不是曹暾,曹暾只是先写了小说,之后与友人一同安抚百姓。但民间以讹传讹,将预言的事也安在了曹暾身上。”
文彦博有些无力,继续揉着太阳穴道:“预言地震的不是曹暾,但河北和山东的百姓以为是曹暾,所以曹暾说黄河会决堤,劝他们离开,他们就相信了曹暾。黄河真的决堤了,他们恐怕更加相信曹暾是神仙。如果曹暾只是普通的臣子,陛下只需要重用他,就能得到一个神仙降世为贤臣来辅佐他的美名。当年范仲淹天下扬名的时候,陛下的名声也很好。”
可惜曹暾是皇子。宰执们再次叹息。
皇帝本就不喜曹暾,曹暾还有神仙降世的美名,岂不是狠狠打了皇帝的脸?
皇帝或许会为皇子造势,对外宣扬皇子出生的时候有什么日月落入生母怀中之类的小故事。
但皇帝没有造势,民间却深信皇子神异,那皇帝心里就该不安了。
哪怕这个皇子还只是垂髫。
文彦博显然撑不住了。
他学着庞籍往后一倒,翻着白眼道:“完了。如果曹暾没有上书,陛下心里已经犹豫,我有信心劝说陛下立刻公开曹暾的身份。但曹暾有了神异之名,陛下恐怕就不愿意让曹暾回来了。我们如果劝说陛下,陛下或许会以为我们是想扶持曹暾继位,架空他。”
庞籍颔首:“对对对,我们扶持垂髫的皇子架空他。”
陈执中皱眉道:“陛下将曹暾接回宫立为太子,那就是陛下有一位上天赐予的继承人,百姓一定会欢呼雀跃。陛下为何不愿意?”
庞籍摇头:“陛下还未驾崩,岂有少年天子乎?”
陈执中难以理解,但他还是会坚定地继续劝说皇帝。
大不了外放。
本来他在宰执之位压力就很大,已经连续几年请求外放,陛下就是不放他走。
宰执们讨论后,决定不承担责任。
连大部分宰执都猜不出曹暾的身份,朝中普通官员自然更不知道曹暾的身份。
既然所有人都以为曹暾只是一位普通大臣,陛下也让天下人以为曹暾是神童贤臣,那就这样呗。
当年范仲淹上百官图不过外贬,他们给陛下两个选择。
一个是曹暾是贤臣,说得对,宰执换人,赶紧救灾,曹暾升官;
一个是曹暾是贤臣,但不能说曹暾说得对,宰执继续背锅,赶紧救灾,曹暾贬谪。
他们将两个意见丢给陛下,任由陛下选。
如果陛下不能抉择,还要拖延,那就拖呗。
他们先有条不紊地推行赈灾措施,这个不能拖。其他事拖来拖去,危害的只是陛下的名声。
你问宰辅的名声?
哈,我们还有名声吗?
知道曹暾是皇子后,宰执想生气都不能。
宰执忠于皇帝,便不会因为皇帝贬死他们而生气。曹暾是皇帝独子,有很大概率成为储君。储君心系百姓,指责宰执不能迅速赈灾,他们高兴还来不及,为何生气?
要生气,也是气皇帝荒唐。
这么好的皇子,如果曹暾的身份被天下人知道,百官做梦都要笑醒。
没有比大宋接下来的皇帝已经具有明君之相更幸福的事。
如果哪位官员说他不幸福,宰执会让他们当不了大宋的官。
陈执中道:“我会竭尽全力保护皇子。”
庞籍讥笑道:“就你?算了吧。还是我这个西府相公动一动。贾昌朝真是可笑,夏竦和你虽然在中央无能,但到了地方上好歹是个贤官。他什么都不会,只会做些道德文章,该回馆阁修史,别去祸害一方百姓。”
陈执中愤怒道:“你拿我和夏竦、贾昌朝比?!”
庞籍:“我说你比他们强。”
陈执中瞪了庞籍一眼,没有继续内讧。
文彦博道:“就把郎君当官员。陛下如果不愿意,那他自己公布郎君的身份去。”
其他宰执纷纷赞同。他们也只能这样做了。
有宰执好奇:“文相,明相,你们亲身接触过郎君。郎君是个怎样的人?”
文彦博和明镐回忆。
“我们见到郎君时,郎君刚遭遇大难,惊恐不能言。我们不了解郎君。但我们见到百姓不断前往曹家探望他。”
即使当时不知道曹暾是皇子,曹皇后的弟弟和侄儿在宫斗当晚被人纵火差点烧死,本身也是一件水很深的事。
他们刚立功当官,本来不应该掺和这件事。
可文彦博和明镐看见了百姓捧着粟米布头,眼中满是关切和心疼的模样。
他们心想,这件事还是要管的。
“我相信暾儿上谏书不是因为谁在背后出谋划策。他一直是这样。”
“我也相信。百姓的爱戴是不会错的。”
……
赵祯在病榻上看到了曹暾的上书。
曹皇后垂首坐在床边。
赵祯将奏疏递给曹皇后。
曹皇后看完后,道:“恭喜陛下,暾儿能继承范希文衣钵了。”
赵祯:“……”真是无话可说。
在曹暾刚回京的时候,他曾想过,如果曹暾以臣子的身份入朝,与公卿对骂,不知道多有意思。
行,现在梦想实现。他的儿子还未束发,先上书把当朝宰执挨个点名骂了一顿。
赵祯不仅没有原本想象中的欢喜,还很疲惫。
范仲淹确实忠诚,把皇子教得不像皇子,像第二个范仲淹。
赵祯道:“万民书都在夸暾儿。他只是推断黄河会决堤,就劝百姓离开家乡,太过鲁莽。”
曹皇后道:“是鲁莽。”她其实想说,在暴雨多日后,看水面上涨速度就能推测出河水决堤的时间,官府本就会劝说百姓撤离。
但陛下这么说,她就这么应。
赵祯又道:“你对百姓夸暾儿乃神仙下凡,是如何看?”
曹皇后道:“只要有官员为百姓做了好事,百姓总以为官员是神仙下凡,还会为官员建庙祭祀。暾儿只是被夸赞,还没有被百姓建庙祭祀,将来还需努力。”
赵祯嘴角微抽,一腔复杂心情都被曹皇后这话给弄没了。
赵祯又拿起一份奏疏。
李璋弹劾贾昌朝,骂贾昌朝是第二个杨怀敏,祸国殃民,其罪当诛。
赵祯道:“朕的表弟怎么会和暾儿交好,和暾儿弹劾同一人?”
曹皇后道:“整个河北都在弹劾同一人,不独李璋和暾儿。不过李璋和暾儿交好很正常,他们一个出身陛下母族,一个出身陛下后族,都是外戚勋贵。”
赵祯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如果赵暾真的是曹暾,按曹家子和李家子确实是一个圈子,理应交好。
他看来看去,一切都很正常,但却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好像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谁在背后谋划。
赵祯试探道:“朕仍旧不能让暾儿回宫。”
曹皇后道:“好。”
赵祯惊讶道:“你不劝朕?”
曹皇后摇头:“在妾心中,暾儿的安危最为重要。”
赵祯心头一堵。你这是什么意思?仍旧以为那把火是我放的?
曹皇后补充道:“陛下已经多年无所出,妾担心宫中风水有异,祸及陛下血脉。待宫里再有孩童出生,让暾儿回宫也不迟。暾儿是陛下独子,万分小心都不为过。”
赵祯心头微安。原来皇后是这个意思。
随后,他眉头紧皱道:“是这个理。”皇后这样说了,他也担忧了。
已经足足五年了,宫里竟然一个孩童都没有出生。
曹皇后建议:“陛下何不放出些宫女,既能减少后宫开支,还能改变宫中风水?”
赵祯点头道:“你选两百年长宫女,恩赐她们返乡吧。”
曹皇后恭敬应下:“是。”
于是会试当月,仍旧卧床不起的皇帝放出二百宫女,以为灾民祈福。
同月,皇帝再选一百妙龄宫女入宫。
因宫里还是少了一百位宫女,官员便夸得多,没有劝谏。
以往皇帝总爱选八九岁的宫女入宫,在宫中教养到十六七岁再为御侍。
此次妙龄宫女,选的皆是已有癸水的女子。
唯一养着公主的妃嫔苗昭容,破天荒头一回去选了宫女为自己养女。
为了调理身体,赵祯又命道人入宫,为他炼制养生的药丸。
因赵祯身体确实欠佳,宫中又多年没有妃嫔怀孕,百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劝谏。
百官目前将精力放在了安抚京中百姓和赈灾上。
其实文彦博一直在推行赈灾政策,只是朝堂要吵闹的事太多,有时候又为了反对而反对,每一项措施通过朝议都十分拖沓。
更难的是,前任三司使外放后,新的三司使还没有上任,所以三司效率很低下。
盐铁、户部、度支三部之上设三司使。三司与中书省、枢密院权力差不多,所以三司使也称为大宋计相。
三司使不常设,任期也很短暂。去年前任三司使张方平因判官杨仪获罪被牵连卸职,被贬为滁州知州后,皇帝还没有选好新的三司使。这本来很正常。
但水灾发生,三司需要急速运转,三司使却一直空缺。没有一个领头人承担责任,在大宋官场这“多做多错不做不错”的风气下,三司的动作就很迟缓。
六七月的水灾,这都半年过去了,朝廷赈灾的措施还没有完全下达。
灾民的万民书到京城了,小小的贤臣曹暾都写奏疏骂宰执了,百官也不敢再拖沓。
他们奏请皇帝,赶紧任命三司使。三司有了主事人,才好干活。
虽然陈执中已经不再受皇帝信任,预定很快就会被贬出京城,但目前他还在皇帝那里说得上话,便询问皇帝是否有心仪人选。
这时陈执中才知道,皇帝一直空着三司使的位置,是想给张尧佐。
陈执中此刻有些理解同僚对自己入朝为参知政事的愤怒了。
他深呼吸了几下,道:“陛下难道还要重用张尧佐吗?”
赵祯讪讪道:“当然不是。朕只是在犹豫谁能为三司使。”
他当然不会让张尧佐当三司使了。虽然他仍旧认为张尧佐很无辜,但百姓都在骂他,张尧佐只能在家中躲一阵子风头。等风头过去,他再重用张尧佐。
只是他心里一直想的是让张尧佐当三司使,所以没有考虑其他人选。推举的人太多,他一时不能决断。
还好没有三司使,中书省也能代为监督,该下达的政令也能下达,所以他便慢慢挑了。
等范仲淹回来,他问问范仲淹好了。
赵祯被登闻鼓和万民书刺激之后,收起了任性,行事变得谨慎,变回了曾经善于纳谏的仁君模样。
只是,他仍旧不擅长决断。
陈执中听闻皇帝竟原本打算让张尧佐当三司使,便不敢再劝了。
他和其他宰执提起此事,其他宰执都闭上嘴。
他们宁愿没有三司使,也不要张尧佐当计相。
三司使是和东西府并称三相,谁要和张尧佐坐同一桌啊?
“不如让夏竦回来当三司使。”
“他还真的干得好三司使。”
“夏竦做事不会错的。只是范仲淹也要回来……”
“唉,那就算了。我无法想象他用何种理由弹劾范仲淹。”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范仲淹能处理好朝中的烂摊子,宰执们熄了将夏竦叫回来背锅的心。
还好赵祯也知道事情缓急轻重,很快选择了叶清臣为权三司使,暂时承担三司使的职务。
拨钱购买良种、为房屋毁坏的灾民重建房屋、派御医向河北等地灾区赐药……这些朝廷在得知水灾发生的时候就已经制定的政策,终于接连下达。
最后是重中之重的事——赵祯亲自下诏,调禁军十个指挥,前往临近京畿的灾区京西和京东两路驻扎,以防备流民“盗贼”。
禁军一个指挥五百人。赵祯共派了五千人前往京西路和京东路防备“盗贼”。
范仲淹和富弼上书,驻扎的禁军突然暴增,不仅会动摇人心,也会加重粮饷负担。顶多再派来一两个指挥,就是当地的极限了。
但赵祯以“禁军已经出发”的借口,不予理睬。赵祯安抚,等来年京西路和京东路丰收,就让禁军回来。
范仲淹和富弼无可奈何。
赵祯又催范仲淹回京。
范仲淹对赵祯催他赶紧回京的诏令也不予理睬,回书道灾民急需安抚,如果陛下没有派人来接手他的职务,他不敢擅离,耽误救灾。
而且他还担心新来的禁军扰民,非要亲眼盯着禁军安顿好之后,才敢离开。
赵祯无可奈何,只能扒拉着朝臣,看谁能代替范仲淹。
包拯也还没回来。
去传旨的宦官慢悠悠赶路,居然被后来催促的官员追上。宦官才大惊失色,跟着催促的官员一同赶路。
以他们的速度,恐怕等包拯到达陕州后,他们才能传达皇帝的旨意了。
包拯还没到陕州,那吴育自然还在陕州。
吴育刚得知包拯被下狱的事,正寄出劝谏的上书,希望皇帝能尊重士大夫。
陛下你要是认为包拯有罪,按照律令把包拯杀了都没问题,但你不该让包拯带着枷锁游街示众,让天下人惶恐。
吴育寄出谏书后,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包希仁触了陛下什么霉头,但总归不可能是包希仁的错。”
他都知道了包拯下狱,自然也知道了宫变和曹家的火灾。
吴育心灰意冷。
陛下一涉及后宫,就变得固执昏庸。他远在陕州,不知道具体情况,便不敢直谏,真是痛苦。
希望暾儿没被吓到。
暾儿去青州也好。待在范仲淹和富弼身边,比在京城安全。
吴育只能相信范仲淹了。
“范希文,你曾将太子托付给我,我却没能保护太子。我愧疚啊。”吴育双拳攥紧,哽咽不止。
吴育和包拯都没回京,赵祯又只能继续痛苦地挑选官员去陕州。
以吴育和包拯的责任感,如果新任陕州知州没到,他们是不愿意回京的。
新的宰执不肯回京,京中宰执又天天求外放。赵祯头疼极了,每日不喝酒都无法入睡。
谏官何郯本来一直进谏,希望陈执中赶紧滚。
当陈执中天天上书请求外放时,何郯再不提让陈执中滚。
何郯私下堵住陈执中:“陛下对你情深义重,如今陛下正焦头烂额,你却想离开?”
陈执中道:“朝中出这么大的事,三公就该承担责任,我也是三公之一,当然要自求外贬。”
何郯冷笑:“其他人说这话我信,你说这话我不信。”
陈执中没好气道:“谁管你信不信?”
他拂袖要离开,被何郯扯住袖子。
陈执中怒视道:“何郯!”
何郯道:“曹暾上书,民意沸腾,朝中却再次视他为无物,如去年他惨遭贼人纵火时一样。无论是斥责还是夸奖,朝中都该拿出一个声音。此举不合理。”
陈执中脸上的怒气消失。
他眼中浮现深深的疲惫。
对于这个在宫变后唯一敢说此事是针对皇后的谏官,陈执中还是佩服的。
台谏早已经变了味道,还谨记自己谏官身份,只以事论人的谏官,已经太少了。
太子骂得很对。
“没有不合理。你不要再问。”陈执中拍了一下何郯抓着他的衣袖的手,“你要留在京城。台谏除了你,已经没有谏官了。你一定要留下来。”
何郯眉头紧皱:“你这是何意。”
陈执中摇了摇头,将衣袖从何郯手中抽出来,转身离去。
何郯看着陈执中的背影,叫住他的话没说出口。
他本来厌恶陈执中德不配位。可见到陈执中寂寥的背影,他竟有些于心不忍。
陛下的宰执换得极快。陈执中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即使外贬也不该如此寂寥。
没有不合理。
不要问。
行,我不问了。
何郯决定,进言皇帝重用曹暾。
既然陈执中让他不要深究,那他就当曹暾真的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进士。
曹暾有政声,受百姓爱戴,立下了功劳,还敢于直谏,品德高尚,为什么不能举荐?
何郯离去前,看到同为谏官的王贽走过来。
王贽神思恍惚,双颊凹陷,似乎得病了。
何郯冷笑一声,拂袖离去,不屑和这种人打招呼。
数万金币拿得安心吗?就是因为有这种人在,才会让陈执中这样的人都敢骂“台谏无人”。
会试发榜。
上榜会元不是任何一位解元。这本来很正常。科举糊名,考官确实没有舞弊。解元们也没有在意名次。
但得中会元者,即范纯仁却对章衡哭道:“若不是君击鼓鸣冤,我绝不是会元。”
章衡:“?”
章楶把族侄往身后拉扯,安抚范纯仁道:“尧夫,你此言差矣。科举乃是糊名,考官并非特意选中你。”
范纯仁哭泣不言。
已经知道范纯仁是范仲淹的儿子的解元们:“……”
他们真没觉得范纯仁当不得这个会元,别哭了,我们承认你是会元!
可不止范纯仁如此认为,百姓得知会元不是各州府解元时,也在传闲话。他们甚至传言,主考官收了张尧佐的钱。
主考官:?
主考官暗地里对同僚道:“张尧佐怎么还没滚?!”可恶啊,我的名声!
主考官选范纯仁,是因为范纯仁在考试中骂皇帝和公卿骂得最狠,诗赋策全都在骂。
他也担心别人说他徇私,便选一个骂得最狠的,表明他刚直不阿,和张尧佐不是一伙。
录取到范仲淹之子的时候,他正高兴,怎么还是有谣言!
看来张尧佐不滚,朝中人人都要受害!
于是主考官联合所有科举考官,再次弹劾张尧佐。
陛下,你不处罚张尧佐,现在百姓看什么都认为张尧佐在干坏事,连科举都不相信了!
臣录取了范仲淹之子,他们都说臣收了张尧佐的钱!
赵祯:“?”这事怎么还没过去!
陈执中私下求见,冷冰冰道:“陛下,张尧佐和陛下的名声哪个更重要?陛下爱张尧佐,爱到不要自己的名声,也要保住张尧佐吗?陛下若保住他,那后世记载登闻鼓敲响的原因,便不是张尧佐有错,而是陛下百般包庇张尧佐了。”
赵祯仍旧执拗:“张尧佐无错。如果朕伤害无错官员,百官如何想?”
“百官什么都不会想。”陈执中道,“范希文何错之有?他能免官,能外贬,张尧佐比之范希文如何?”
赵祯哑然。
陈执中拱手:“如果陛下真的要为张尧佐不要自己的名声,将登闻鼓鸣响之事揽在自己身上,那臣也无话可说。”
赵祯的视线移向窗外,终于妥协:“唉,委屈他了。”
……
曹暾的视线从信中挪开,看向京城方向:“哇哦。”
曹佑和狄诤心神恍惚。
万人击破登闻鼓……那不是靖康吗!
两人都不由打了个寒战。
章得象情绪十分稳定,看完章楶和章衡二人写来的信时,还能微笑:“很好,很好,都去击登闻鼓了,很好,很好。”
张士逊安慰道:“贡生都要去击登闻鼓,他们二人怎能不去?无事无事,只要他们二人能通过会试,陛下不敢不录取他们。”
章得象微笑道:“我这是担心他们落选吗?我是担忧他们通过殿试,在朝为官!”
张士逊掐了自己一下,才忍住笑:“无事无事,他们还小,长大些就好了。”
章得象根本没被安慰到,微笑就象是贴在了脸上。
范纯祐有点担忧:“我二弟也在考今年会试。”
张载劝慰道:“所有贡生都参与击鼓了,你弟弟肯定也参加了。”
范纯祐深呼吸:“我没看到弟弟的名字,就当他没参加。”
张载嗤笑范纯祐的自欺欺人。
曹暾从椅子上跳下来:“夫子肯定气坏了,我去安慰他。”
正恍惚着的曹佑和狄诤一左一右按住了曹暾。
曹暾仰头:“干什么?”
曹佑道:“范公难受,暾儿,别去刺激他。”
狄诤道:“你行行好吧!”
曹暾双目瞪圆:“你们究竟如何想我的?我真的是去安慰!”
曹佑道:“范公应该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暾儿乖,别去打扰范公。”
狄诤道:“我不信。”
曹暾使劲挣扎,被曹佑抱回了椅子上。
曹暾把脸往桌子上一砸,特别生气。
张士逊劝了章得象许久,见章得象久久不能释怀,假装自己已经劝好了。
他对曹暾道:“暾儿,你可料到京中情况?”
曹暾将脸埋在桌面上,闷声闷气道:“我怎么可能猜得到。”
张士逊叹了一口气:“也对,只是巧合。”
只是巧合,就更令人叹息了,就象是上苍都站在暾儿这边。
不过老天就该站在暾儿这边,只能说天佑大宋吧。
曹暾真没料到。他挺惊讶的。
虽然他确实想以这把火把赵祯后世名烧没,顺便躲出京城,自由自在。
这把火会演变成万人击破登闻鼓,他确实没料到。
包拯带着枷锁游街示众下台狱这件事就很魔幻。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赵祯发疯的理由。
就弹劾一个张尧佐,你就把包拯下狱?你脑子糊了吗?
难道朝中弹劾张尧佐的人还少吗?你就这次发疯是什么意思?
不过包拯也不出名啊,贡生和京中百姓居然为了包拯击登闻鼓,简直不可思议。
击登闻鼓是先刑后审,包拯何德何能引得万人喊冤?
曹暾想去探范仲淹的病,就是想问问夫子,如果夫子被下台狱,有没有人为夫子击登闻鼓,嘻嘻嘻。
反正富先生嫉妒坏了。
那张脸啊,扭曲得啊,看得曹暾想笑。
富弼是很嫉妒。
他对此次救灾得意扬扬,以为自己能在青史上留个很大很大的好名声。
那包拯居然能引得万人为他击破登闻鼓?全天下的解元都愿意为他受脊杖之刑?
富弼气得直跺脚。
他又不是不认识包拯,那包拯德不配位!德不配位!
凭什么啊!
富弼先看完信,看完就离开了。
他要去冷静一下。
“真是巧。”曹佑收敛心神,道,“不管如何,陛下以后不会再特意针对你了。暾儿,你说陛下会急召你入京吗?”
曹暾趴在桌子上,道:“他本来可能会,但河北山东的万民书入京后,他就不能了。他如果宣布我的身份,那全天下都会欢庆我成为太子。他不能忍受。”
狄诤皱眉:“你是嫡长子……”
曹暾道:“嫡长又如何?别说他不喜欢我这个嫡长,就是喜欢,他也不愿意在死前有个储君名声比他还大。”
宋英宗和宋神宗父子感情可一点问题都没有。宋神宗也是宋英宗嫡长子,宋英宗仍旧迟迟不愿意立储。
宋英宗都快病死了,张方平请求宋英宗立储,宋英宗还说“明日再提”,被张方平逼着当天决定立宋神宗为太子。虽然之后宋英宗没有在第二天暴毙,而是一个月后才病死,但也能看出,宋英宗哪怕自己快死了,都不想立太子。
宋神宗本人也是快死了才立宋哲宗为太子。
宋朝皇帝是这样啦。什么感情好感情不好,嫡长还是独子,都一个样。
除了清朝秘密立储,其他朝代的皇帝虽然会杀太子,但他们杀了太子之后也会立其他皇子、或选宗室子为太子,朝中一定是有一个太子在的。
宋朝被五代十国吓破胆,北宋皇帝除了徽钦二宗早早立太子,其他都是预感自己快死了才不甘不愿地立太子。这是大宋特色。
曹暾本来该在宫里当个X王,直到赵祯快死的时候才紧急坐上太子之位。可赵祯最初一步棋走错,没让他入宫,现在他名声越大,赵祯就越不愿意他入宫了。
那岂不是说赵祯之前都做错了?皇帝哪可能会错呢。
曹佑轻轻揉了揉曹暾的后脑勺:“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狄诤插嘴:“最好什么都别做。陛下心里正憋屈着,你别引火上身。”
曹暾打着哈欠道:“我又不知道我是皇子,我怎么知道会引火上身?皇帝还没有让贾昌朝滚呢,我得继续上书。不过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
曹暾打起精神,坐直身体,端正神色道:“黄河又要决堤了,河北百姓会雪上加霜。”
这件事他早就告诉众人了,众人也已经在做准备。此次曹暾再次提起,他们也跟着端正了神色。
曹暾扫视了一圈众人,道:“京中登闻鼓如何如何,河北万民书又如何如何,归根结底是百姓希望朝廷能做实事。无须在意虚假的名声。那不该是我们思考的事。”
曹暾顿了顿,继续道:“我让百姓上万民书,是为了让朝廷尽快赈灾。贾昌朝身为河北首长,不思赈灾,却一味地上书给黄河改道,实在是本末倒置。他不肯上书,就只有我等上书。”
众人从得知京中登闻鼓敲响一事的震惊中回过神,肃穆道:“是。”
章得象也收起了那贴在脸上的微笑:“黄河会结冰,本就阻碍不了契丹南下。与其指望黄河,不如指望让河北百姓归心。待契丹南下时,百姓众志成城,自然能御敌于外。暾儿可从这个方面谏言。”
曹暾点头:“我这就写第二封上书。”
百姓流离失所,朝中君臣却只知道宴请占卜星象的人。
天人感应是为了让君臣修德政,而不是让君臣只知道占卜!
曹暾深吸一口气。这大宋真是烦透了。
他一想到自己即将接到的烂摊子,更是烦透了。
宋仁宗自宋夏战争之后,三冗越发严重,再加上每年赠送给西夏和辽国的大量岁币,年年财政亏空,只能变本加厉地增加赋税。
到宋英宗继位时,财政亏空高达一千七百五十余万钱。这些亏空,以后要自己来补了。
头疼。
曹暾深吸一口气,道:“我去找夫子和富先生,先做眼前事。别理京城那些人。”
曹佑这次没有阻止曹暾:“好。”
曹暾再次跳下椅子,不急不缓地离开了,那沉稳的背影简直像个小老头。
张士逊忍俊不禁地摇摇头道:“暾儿心志比我等都坚定。”
章得象拈须:“是啊。”
他们都在思索京中之事能不能推动陛下公开暾儿的身份,暾儿却只想到河北即将再次受灾的百姓。
曹佑和狄诤连忙跟上曹暾。范纯祐和张载也追了上去。
两个老头微笑着拿起章衡和章楶的书信,又轮流看了一遍。
虽然他们有点担忧,但心里也有点爽快。
真是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