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定州和延州

第127章 定州和延州

范仲淹虽然有赌的成分,但不认为自己在冒险。

范仲淹与曹佑相交多年,对曹佑在军事上的见解十分了解。曹佑唯一的缺点是似乎这一生的军事理论只停留在书册上,还未实际运用过。

但如果他派文臣为帅,那帅臣不也没有上过战场吗?

如果挑选将领,除非是已经有战绩的名将,如果没有勋贵加外戚的身份,就算他压制住了群臣的反对,军队中的将领也很难服从。

其实文臣带兵也一样。

范仲淹在与将领打交道时便发现,将领很轻视没有上过战场的文臣。

如果是愿意和将领打成一片,亲临前线与将士同甘共苦的文臣,将领还会听从一二。若是镇守大后方的文臣,将领很少完全听从指挥。

范仲淹能理解将领的想法。

如果他为武将,突然来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文臣,坐在最安全的大后方对他指手画脚,他也不敢听。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需要将领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判断。一旦失误,付出的就是自己的命。

将领怎么会轻易将自己的命放在不是自己同袍的人手中?

所以当文臣下令,武将违抗命令而战败,朝廷也很难追究武将的责任。

因为朝廷也知道,如果严令武将必须执行文臣的命令,那会吃更多的败仗。

太宗皇帝曾给前线送阵图,将领直接将阵图退回,他也只能讪讪作罢,不敢追究前线将领的责任。

总归他挑不出能必胜的将领,那不如让曹佑试试。左右大宋一直在输,再输一场小战役也扛得住。

只是曹佑首战失利,将来就不能再带兵了。不过曹佑能考科举,对前程妨碍不大。

范仲淹属意曹佑还有个理由,就是曹家将的金字招牌。

他破格提拔其他将领,哪怕那将领是外戚,将士心里也会犯嘀咕。

但曹家世代出名将,他拍着胸脯担保曹佑就是曹家这一代的名将,将士会信任曹家将的口碑。

再者曹修就驻扎在南疆。他身为曹佑的堂兄,应该会支持曹佑。

范仲淹看着赵暾兴奋的神色,和曹佑平静的神情,心里更加确定,曹佑一定能赢。

暾儿不是会拿将士的性命开玩笑的人,曹佑更是谦虚谨慎到经常被暾儿抱怨。他们都很有信心,那肯定没问题。

赵暾确实很有信心。

他扒拉着小叔叔的胳膊,睁大着他的死鱼眼道:“小叔叔,你在解试后上战场,就算来得及回来,你考不考得上进士啊,会不会落榜啊。”

曹佑把赵暾凑上来的小脑袋往外推,有些忐忑。

在会试前赶回来,他应该做得到,但能不能考上,他心里没底。

赵暾在一次打击成功后,微微眯起眼睛,对小叔叔进行第二次打击:“而且小叔叔啊,现在的兵可不是你自己练的兵,你带不带得了啊。”

曹佑在故意使坏的小侄儿脑袋上揉了一把,道:“带得了。”

他前世大部分时候带的兵,也不是自己练的兵。那时将领麾下的兵卒虽然没有如今换得那么勤,但也是时常轮换的。

何况在陛下登基前,他只是一个底层将领,没有自己的兵。

他能自己练兵,都是陛下已经信任他,决议让他北伐后了。

曹佑道:“我朝的兵战斗力不弱。指挥得当,能赢。”

“啊?大宋的兵还不弱?”赵暾条件反射地接了一句话,然后他脑海中闪过一串数据,喃喃道,“好像是不弱。”

三川口之战、好水川之战、定川寨之战,宋军皆惨败。

但在每一次战役,宋军和西夏军的战损都是一比一,甚至达到了一换二、换三。将领皆身先士卒,几乎全员战死,少有几个被俘虏之人,也都坚决不投降。

宋军的失败是战略的失误,是上下指挥脱节,是后方文臣根本指挥不动前线武将,不是宋朝将士武力和装备不行。

在西夏战场上有许多中低层将领表现十分亮眼,他们不仅个人武力值出众,而且都向上峰提出过优秀的建议。

这群本来该成为宋军中坚力量的将领,全部憋屈地战死在了宋夏战场上,战死在上峰无能又固执的指挥中。

曹佑教导赵暾道:“我军的战斗力不差,有范公等宰执保障,后勤也没问题。我朝军队之所以胜少败多,是因为指挥太分散。统军的文臣、领军的武将、监军宦官谁都有资格指挥将士,但谁也没有资格让将士必须执行命令。军令不严格,将士做不到令行禁止,军队就必败。”

赵暾心道,其实现在大宋的后勤保障不是很好吧?

不过对小叔叔而言,如今的后勤保障算是非常好了,所以小叔叔认为不是问题。

“那小叔叔领兵,首先做的是杀人立威吗?”赵暾问道。

曹佑微笑着揉了揉赵暾的脑袋:“暾儿也可以领兵了。”

范仲淹静静地听着。两小的对话中透露出许多秘密,但范仲淹不会询问。

曹佑对宋军的评价一针见血,也一针刺得范仲淹心里流出了鲜血。

何尝不是呢?

大宋的军制是为了防止五代十国武将乱政。

可大宋内部的武将确实被压制了,但打不过南北敌国,丢失了汉唐以来大片领土,辽国内部称呼大宋为南朝。

有得有失,这得失之间,如何平衡?

范仲淹纵然才华横溢,也想不出长远的解决办法。他只能解决当下的问题。

只是在危急关头,他坐镇中枢,保护狄青和曹佑能够不受干扰的领军,还是能做到的。

范仲淹看向赵暾。

如果有一位声望极高,不惧怕武将乱政,如同唐太宗那样的明君在位,或许在那位明君在位期间一直都不用担心平衡。

若那明君在位时间长一些,或许大宋就能完成自太/祖皇帝以来,一直没能实现的夙愿。

到时没了边境压力,或许就能更好地找到那个平衡点。

范仲淹微笑道:“佑三郎,南疆就交给你了。科举的事不用担心,我给你布置功课。”

曹佑头皮发麻,拱手道:“是,夫子。”

赵暾扯了扯曹佑的衣袖:“小叔叔,我也可以给你布置功课。”

曹佑按了一下赵暾的脑袋:“别闹。”

赵暾道:“我很擅长应试。我教你怎么拆写应试诗赋。”

曹佑:“……”他竟然有点心动。

范仲淹忍俊不禁。他就不出主意了。

范仲淹下定决心后,先去寻了夏竦的支持。

正好这时候庞籍到了。庞籍还未去见皇帝,范仲淹先和庞籍知会了一声,希望得到庞籍的支持。

庞籍犹豫道:“曹佑才弱冠。”

范仲淹道:“古时名将大多在年轻时就展露才华。曹佑就是这样的名将。”

庞籍仍旧不相信:“他还未有过领兵经验,即使你再夸他,我也不同意他立刻独领一军。你可以让曹修为将,令他为副将。”

范仲淹坚持道:“如果不能给他完全的领兵权,就不能发挥他的本事。”

范仲淹和庞籍争执不下。夏竦在一旁沉思。

片刻之后,夏竦紧皱着眉头问道:“太子殿下如何决定?”

夏竦提起太子,范仲淹嘴边不自觉浮现慈祥的微笑:“他呀,只担心佑三郎耽误了复习,考不上进士。”

夏竦松开眉头:“我相信太子殿下的决定。”

庞籍气得吹胡子:“夏竦!不要拿前线将士的命讨好殿下!”

夏竦平时很小心眼,很容易动怒。此次庞籍直呼他的名字侮辱他,他却语气平淡道:“你不了解殿下。殿下生而知之,乃上天赐给大宋的明君。他有一双慧眼,能看穿忠奸,甄别人才。他认定的人,不会错。”

庞籍震惊道:“你谄媚的本事更上一层楼了啊。”这夏竦完全不要脸了吗?

夏竦冷哼:“你不信我,你信他吗?”

夏竦指向范仲淹。

范仲淹颔首:“夏子乔所言无错。”

庞籍倒吸一口气。他是出现幻觉了吗?

范仲淹道:“不仅暾儿生而知之,佑三郎恐怕也是。你了解他们了,就会与我和夏子乔一样,对他们充满信心。此劫解法,恐怕真的要应验在佑三郎身上。”

“暾儿,暾儿,范希文,你有没有察觉你对太子殿下的称呼有问题?”夏竦阴飕飕道。

范仲淹愣住。

他将虚握着的拳头放在嘴边,干咳了一声道:“抱歉,习惯了,我会改。”

“哼。”夏竦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庞籍看看范仲淹,又看看夏竦,那头雾水。

为什么范仲淹和夏竦如此和睦,仿佛一切龃龉都消失了,他们的关系似乎回到了宋夏战争时?

我果然出现幻觉了吧?

夏竦见庞籍那副呆傻模样,倨傲道:“你不信我和范希文之言,自己去见一见殿下和佑三郎,考校一下他们的本事,便自然知晓了。”

庞籍将信将疑地点头:“那老夫去考考他。”

范仲淹和夏竦作为朝臣的两个极端,他们都赞同了同一件事,庞籍觉得那事再匪夷所思,也信了几分。

心里焦急去见太子,庞籍面圣的时候很敷衍。

他得知御医让皇帝戒色戒酒,皇帝还偷偷地东尝一口西尝一口,反应也很冷淡。

庞籍在皇帝刚亲政的时候,就杖打尚美人的仆从,天天追着皇帝劝谏皇帝在后宫花的钱比边疆太多。他早就习惯皇帝是个什么德性。

这几年皇帝子嗣艰难,御医也让皇帝保重身体,皇帝有听过吗?

庞籍认为,与其指望皇帝能管住自己,不如劝服皇帝让皇后回宫。

皇后和妃嫔不同的是,皇后是皇帝的妻子,可以劝说皇帝。而妃嫔不敢忤逆皇帝,只能顺着皇帝的心意,甚至变本加厉地奉承皇帝。

皇帝想喝酒,皇后会劝皇帝少喝,而张贵妃等人会陪着皇帝喝到通宵达旦。

妃嫔与皇后不一样。皇后身份在那里,只要行事不出错,不讨好皇帝,皇帝也难以废后。妃嫔所有的底气都在皇帝身上,妃嫔不敢劝,也不愿意劝。只有顺着皇帝的心意,妃嫔才能得宠。

皇帝本身就很自律,谁主持宫务都差不到哪去。

皇帝不够自律,那妃嫔主持宫务,就是纵容皇帝享乐。

庞籍就去劝了劝。皇帝果然不听他的。

庞籍问过许神医。许神医说,皇帝保持现在这生活状态,只是好得慢,不会病情加剧。他便先去解决眼前的事,等南疆北疆西北疆的危机解除,再继续劝说皇帝。

赵祯见每一位宰执回宫后,都先关心他的身体,心里还是很熨帖的。

在清醒的时候,赵祯还是能控制住自己。但一旦他出现幻觉,他就需要喝一点酒来安抚自己。

但他不能再展现出疲弱的一面,所以不能将自己仍然经常精神恍惚的事告知他人。

赵祯想起每日侍疾朝臣传来的坏消息,头隐隐作痛。

他唤来张贵妃,靠在张贵妃温软的怀里,让张贵妃为他按揉额头。

张贵妃泫然欲泣,强颜欢笑。

赵祯看着爱人的神情,心里也十分悲伤。

他想起了汉高祖为戚姬所做的歌,“鸿鹊高飞,一举千里。羽翩已就,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增缴,尚安所施!”。

不行,他得尽快好起来,才能为爱人谋划。

赵祯轻轻拍着张贵妃的手背:“别怕,我会无事的。”

张贵妃凄婉地微笑:“嗯。妾等陛下好。”

一双有情人脉脉对视,眼中情意流转。

……

庞籍气势汹汹地去拜见太子。

还没进门,庞籍就被夏竦拦住:“你这是什么表情?凶什么?吓到殿下怎么办?赶紧换个和善的表情!”

庞籍哭笑不得,攒好的气势都要被夏竦笑没了:“太子殿下还怕我表情凶?他当年更年幼的时候,也不见得会怕我。”

夏竦展开衣袖挡住庞籍的路:“你也知道殿下年幼,你还凶什么!”

庞籍无语极了。

没办法,他只能用手背揉了揉脸,换了副温和的面容。

庞籍无奈道:“这样行了吧?”

夏竦这才让行。

庞籍在心里叹了口气,跟着夏竦进了太子办公的别苑宫殿。

他定眼望去,太子正依偎在曹皇后身边,为曹皇后讲解什么。

太子脸上与他当年送别时一样,没多少表情,一派冷淡。但从他微微靠向曹皇后的身体,庞籍能看出他对曹皇后的依恋。

曹皇后的神情则让庞籍受到了惊吓。

庞籍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眼睛。

眼前景象没变。

咦,那个表情温柔温软笑容灿烂,连妆容都仿佛年轻了十岁的宫装女子……皇后?

曹儛轻轻揽着儿子的肩膀,听儿子为她讲解奏疏。

见庞籍来了,曹儛拍了拍赵暾的手背,柔声道:“暾儿,庞相公来了。”

赵暾起身,抬手作揖:“庞相公。”

庞籍看向太子波澜不惊的神色,压住心中惊讶。

他回礼道:“太子殿下,许久不见。”

赵暾道:“庞相公请坐。”

他示意庞籍坐下后,问道:“虽然我猜测契丹只是威胁我朝,并无出兵的打算,但庞相公自北疆归来,可否告知我详情?”

庞籍满肚子客套的话,被赵暾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向太子平淡的双眸,竟然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庞籍平日里和朋友、下属说话时很是直率,但在官场上与同僚议事,或者说与君王奏对的时候,他也很注意辞令。

尤其是与君王奏对,大臣总要说许多客套话才能进入正题。

即使太子认为无须客套,但他们才刚见面,难道不该谈论一下前尘往事,再提一提陛下的病情,和皇帝对皇后、太子的偏见,并展露一下委屈和无奈吗?

赵暾不理解庞籍脸上为什么会出现惊愕的神情。

不理解就算了,他不理解的事多了去了。赵暾继续发问。

他先对庞籍阐述了自己对辽国和西夏军事行动的猜测,然后又告诉庞籍自己已经做出的应对。

庞籍疑惑道:“西夏国主年幼,怎会与他人通奸?”

赵暾道:“我胡说的,就是气一气他,顺便让他有点疑心病。”

赵暾当然不是胡说,而是说的未来的事。

他只记得有这么两件事影响了西夏宫廷政局,史书上没有记载发生的时间。

没藏太后有几个姘夫的事可能已经发生了。李谅祚估计现在还没那个硬件能力和表嫂通奸。

不过梁氏是借着探望姑母没藏太后的名义入宫,与李谅祚看对眼。没藏太后是嘉祐元年(1056年)死的,那么李谅祚至少在九岁就与表嫂梁氏好上了,好像也好不到哪去,厉害厉害。

好像中原王朝也有许多皇子皇孙十一岁就有了孩子,大概九岁和人偷情也不是太奇葩?

赵暾表情岿然不动,心理活动疯狂刷屏。

“没藏讹庞一定会认为我朝传递过去的消息太荒谬,因荒谬,他一定会牢牢记住。当其中一件事发生的时候,他就会疑心另一件事。”赵暾道,“没藏讹庞一直对我朝沃土虎视眈眈,今朝退兵,明朝也会卷土重来。我提前给他下个钩子。”

庞籍更加疑惑:“殿下既然说是骗他,又为何说此事一定会发生?”

赵暾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别问。”

庞籍皱眉:“如果臣非要问?”

赵暾放下食指,无所谓道:“我曾向郇国公和邓国公承诺,除非大臣已经致仕,否则不可对他们多言。我不能毁诺,你可要致仕?”

庞籍:“……”怎么直接就威胁要我致仕了?!

赵暾认真道:“我不是威胁你,你问的是未来。这种问题,我能没有一点代价地轻易回答吗?”

“庞籍!快闭嘴!不要害了殿下!”夏竦从椅子上跳起来,挡在赵暾面前对庞籍大吼,“你是要弑君吗!”

庞籍瞪大眼睛。等会儿,我怎么就弑君了?夏竦你说什么屁话!

他被夏竦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太子刚刚在说什么?未、未来?!

庞籍也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将夏竦往旁边拉。

他直直地盯着赵暾:“太子殿下,你能看到未来?”

赵暾再次竖起食指。

庞籍将询问的话咽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京中传闻,太子似乎提前预知了地震。

那时他以为是无稽之谈。他查过那件事,太子只是碰巧在小说中提及了地震,恰好教导了百姓如何在地震中自救。

如果不是碰巧……

庞籍问道:“殿下,臣听闻当年京城地震,有方士提前预言地震到来。皇城司和禁军抓捕其人,却不见他的踪迹。殿下可知那人是谁?”

赵暾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陛下不是褒奖张尧佐预言地震吗?那人估计是张尧佐假扮的吧。”

夏竦:“扑哧。”

庞籍看向夏竦。

夏竦掩嘴:“呵呵呵,别看我,我不知道。”

庞籍深呼吸:“夏竦,你笑什么?”

夏竦正色:“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有趣的事。”

庞籍拳头硬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夏竦这人如此讨人嫌弃!

庞籍都快回忆不起,夏竦经略陕西时意气风发的正经模样了!

当年夏竦经略陕西的时候还是个名声颇佳的贤臣,庞籍与他合作很是愉快。

物是人非,夏竦怎么会变成这副令人厌憎的模样!

夏竦慢悠悠道:“只有君问臣,哪有臣质问君的道理?庞籍,你太不尊敬太子殿下了,可是没将太子殿下当储君,质疑太子殿下的身份?”

赵暾正看着热闹。

咦,庞籍和夏竦互相称呼姓名呢。同辈人有字却呼名,等于指着鼻子骂人了。

见夏竦瞬间思维发散,要诬告庞籍大不敬了,赵暾赶紧喊暂停:“夏翁。”

夏竦看着赵暾不赞同的眼神,又笑了一声,道:“好,好,夏翁不逗他。”

逗?!庞籍终于能理解富弼提起夏竦就暴躁的原因。

虽然他以前就挺理解,现在更理解了。

庞籍收敛怒气,然后又回过神:“殿下叫夏竦……夏子乔夏翁,可是与夏子乔很熟悉?”

赵暾模糊道:“以前我在秘阁读书,夏翁很照顾我。”

夏竦向庞籍投去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庞籍再次被夏竦气到之余,忽地觉得这个眼神有点熟悉。

他恍然想起,富弼接到太子书信时仿佛……

庞籍打量夏竦。

夏竦横眉:“看什么!”

庞籍收回视线:“没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不气了。

赵暾见热闹结束,继续说正事:“我传递给西夏的消息只和西夏有关,成或不成都不会影响我朝。庞相公不必多思。”

庞籍叹了口气:“臣知道了。那让佑三郎出战,也是太子殿下的主意?”

赵暾立刻否定:“不是我,是夫子。”

庞籍心里不由拈酸。夫子?呵。教导太子的老师繁多,他当年也为当今陛下讲过学,谁敢应下储君一声“夫子”?

范仲淹就这样听着?他的心也大了。

庞籍决定回去好好和范仲淹说说。如果范仲淹不改,他就要弹劾范仲淹。

庞籍道:“你不希望佑三郎去?”

赵暾实话实说道:“如果小叔叔去,侬智高不堪一击,但我舍不得小叔叔吃苦。小叔叔正准备考科举,如果他由科举晋身,再按部就班为边臣,群臣不会以他外戚身份说事,反而会夸赞他吃苦耐劳。如果还有可用之将,我不想小叔叔受到非议。”

都怪西夏人。

如果不是西夏犯边,他就把狄青调过去。平定侬智高本来就是狄青的高光!西夏留着小叔叔来打啊!

庞籍愣住:“非议?”

赵暾兜着手,耷拉着眼皮道:“曹家为开国勋贵,若娘亲没有被杨太后和群臣选中为皇后,破格提拔曹家将谁会嚼舌根?我和娘亲入了皇家,曹家便黏上了一坨屎……”

“咳咳……”曹儛轻轻道,“暾儿,文雅些。”

赵暾乖乖应道:“哦,好。曹家就黏上了外戚的名声,有才华也要被人胡说八道了。”

庞籍沉吟片刻,道:“佑三郎要考科举?”

赵暾点头:“夫子让小叔叔考完解试就去南疆,平定南疆后赶回来考会试。唉,小叔叔肯定能在会试前赶回来,但他在战场上能不能好好温习啊,要是考不上进士,我一定要笑话他。”

赵暾虽然语气平静,但庞籍能从他的话中听出浓浓的戏谑。

庞籍不由叹息,太子此刻倒像个符合他本身年龄的小孩子了。

太子和曹佑一同长大,全靠曹佑呵护才能健康长大。这样的“宠臣”,皇帝一定会十分偏爱,群臣无法阻拦。他一直担心曹佑会成为下一个张尧佐,富弼听了他的话之后十分生气,说他侮辱佑三郎。

范仲淹也好,夏竦也罢,他们不仅看重太子,对曹佑也极其看重爱护。

庞籍不由对曹佑产生期待:“可否让臣见一见佑三郎?”

赵暾点头:“小叔叔正在备考。他可紧张了。”

庞籍哭笑不得。太子殿下真的是很促狭了。

只是曹佑不担心南下平叛,却担心考不上科举,这可真是……有趣。

庞籍生出了期待。

赵暾让宦官送庞籍去见闭门苦读的曹佑。

无论庞籍有多少期待,小叔叔一定都会超出他的期待。赵暾如此坚信着。

处理好杂事后,庞籍也住进了瑞圣园。

虽然三府官吏都陪侍瑞圣园,在瑞圣园办公。到了晚上,他们还是会回家。

但庞籍、范仲淹懒得再找住处,就干脆直接住在了瑞圣园。

夏竦在京中有宅邸,见庞籍居然想近水楼台,忙也住进来。

虽然在瑞圣园没有歌舞可以看,但和庞籍斗嘴,教曹佑读书,陪赵暾学习律令和史书,都十分有趣。

夏竦面容越来越慈祥,骂庸碌的声音都慈祥了些。

范仲淹、庞籍、夏竦三人都在宋夏战场前线直面过敌军。

范仲淹身兼东西府相公,庞籍为东府副宰执,夏竦为西府副宰执,三司使田况又曾是夏竦经略陕西时的判官,这一套班子几乎就是原本宋夏战场前线的文臣班子。

只缺了韩琦。

韩琦知河北定州,也在宋辽边境上。

韩琦在宋夏战场上吃过亏后,领兵时再也不坐镇后方。

他亲自去训练兵卒,严整军纪,诛杀品行恶劣的兵卒,重赏立功的兵卒,钻研李靖的兵法,带领将士日夜操练。几年过去,韩琦终于在定州练出了一支强卒。

听闻辽国大军即将犯境,韩琦卸下儒衫,披上皮甲,要与将士共进退。

定州将士士气如虹。

富弼前来拜访的时候,韩琦正坐在帐中,手执兵书,十分紧张地临阵磨枪。

富弼将京中之事告知韩琦,韩琦茫然:“太子……太子归位了?”

富弼点头:“范仲淹和庞籍前后脚回去。”

他把赵暾写给他的信递给韩琦。

韩琦一边拆信,一边抱怨道:“我比你更先一步见到太子,为何太子与你更亲近?”

富弼笑道:“因为你被贬得太远?我在青州,离太子更近。”

韩琦想起当年太子被逐出京城,撇了一下嘴角,道:“我看青州也不近。”

他看完赵暾写给富弼的信后,苦笑道:“虽然危急关头确实应该让太子归位,但陛下此举,恐怕不怀好意。”

富弼翻了个白眼:“你替他掩饰什么?他就是以为大宋要亡国了,赶紧找一个背锅的。”

韩琦忙道:“慎言。”

富弼哼了一声,道:“你对太子的猜测如何看?”

韩琦立刻会意:“你要亲自出使辽国?”

富弼点头:“河北的兵权交给你。”

韩琦哭笑不得:“这兵权是可以随意转让的吗?”

富弼挑了一下眉头,神采飞扬道:“京中有范希文,还有暾儿,我们做好决定后直接告诉他们。先斩后奏也没问题。”

韩琦阻止道:“你别太散漫。”

富弼道:“军情紧急,哪有空和京中你来我往?暾儿可是说了,让我便宜行事。”

韩琦皱眉道:“暾儿或许会纵容你,但等陛下病愈,恐怕会更加忌惮你和暾儿。”

富弼满脸无所谓:“他还不够忌惮我和暾儿吗?等我和暾儿功劳更大,他想忌惮也不过是找借口将我和暾儿贬出京城,不敢做其他事。”

韩琦知道富弼对皇帝心有怨气,劝慰道:“陛下只是听信了夏竦的诬告,他已经查清了你的清白,以后不会再忌惮你。”

富弼没好气道:“你刚才还说担心陛下会更加忌惮我,现在又说不会再忌惮我。韩稚圭,你什么时候变虚伪了。”

韩琦气结。他好心安慰富弼,富弼还说他虚伪!

见韩琦生气,富弼敷衍地安抚了几句。

韩琦被哄好后,道:“算了,你说怎样就怎样,大不了我和你一同被忌惮。你看见我练的兵了吗?是不是很有气势!”

看着韩琦眉飞色舞的模样,富弼好笑道:“你要一雪‘韩琦未足奇’之耻?”

“哼。”韩琦嘴角下撇。

好水川之战失败后,叛宋投夏的落第书生张元写诗嘲讽夏竦和韩琦,“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

韩琦闭上双眼,遍地血腥犹然历历在目:“可惜张元已死,否则我必亲手剐之!”

富弼将手按在韩琦肩膀上:“赢过西夏,也是一样。”

韩琦点头。

他曾经迷惘,宋夏之战死伤惨重,是不是一开始就求和会更好。

但西夏趁大宋之危再次来袭,彻底击破了他的怯懦和自欺欺人。

即使宋夏已经和谈,大宋一旦有可乘之机,西夏立刻会如吸血的虫子一样,使劲往伤口里钻。

梦想以和谈求和平只是幻想,甲坚兵利才是真正的和平之道。

“我已经准备妥当,立刻启程去契丹。”富弼道,“你帮我写奏疏,告诉朝廷我已经走了。”

韩琦呼吸一滞:“富彦国!你连奏疏都懒得写了?”

富弼大笑:“我只是见你太紧张,帮你找点事做。别谢我,我们是朋友。”

韩琦卷起书本,把富弼打出去:“滚滚滚!”

富弼笑着挡住韩琦的击打。

韩琦看着富弼轻松惬意的模样,表面上还有怒容,心里又是唏嘘,又是感慨。

大宋看似遭遇危机,富弼却比以往更加开心。

是因为太子归位的缘故吗?

太子归位,他们的未来和大宋的未来,终于有了盼头了。

韩琦一脚把富弼蹬出军帐。

富弼拍了拍身上的脚印,真的直接去辽国了。

说走就走!

韩琦得到富弼的留书,瞠目结舌:“他真的连奏疏都没写?”

“富弼!!!!!”

韩琦气得直呼富弼姓名,可富弼已经越过宋辽边境了,听不到啊听不到。

陕西延州。

狄青刚见到风尘仆仆、几年未见的幼子,没几日就得到了西夏犯边的消息。

狄青又刚将陕西军情报知给朝廷,没几日就得到了太子监国,朝廷让自己独自经略陕西的消息。

他怔怔地看着诏令,读了好几遍自己的官职。

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讨使。

再读一遍。

一个字没错,就是这个。

狄诤看了一眼诏书,道:“以前夏公在宋夏战争期间就是这个职位,范公和韩公为他的副手。”

狄青茫然道:“那我的副手是谁?”

即使不让文臣和宦官监督他,好歹应该有两个文臣作为他的副手吧?

狄诤拿出夹杂在诏书里的信:“父亲,你太紧张了,连暾弟给你写了信都没发现。哦,不是给你写的,是给我写的。”

狄青虽然还在发愣,还是反手拍了狄诤一下:“叫爹爹!几年不见,怎么生疏了?”

狄诤:“……”他还以为父亲拍他,是因为他不小心叫太子为暾弟呢。

狄诤叹气:“爹爹,你惨了。你这个职位,是陛下病中破格提拔,群臣都不同意。陛下没给你安排副手。”

狄青更加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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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宋后与语文天团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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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定州和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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