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宋太子仁弱
秦州,即后世甘肃天水,目前宋朝的西北国境线所在处。
赵暾到达秦州时,记录下的沿路信息,已经积攒了半车。
狄诤虽然没有与赵暾同行,但每日都会和狄誐一起帮赵暾整理收集的信息。
如赵暾所说,狄诤不需要和他同行,自会双脚踏遍整个西北。狄诤在父亲麾下为小将时,已经走过了不少地方。
狄诤也记录了许多情报。他与赵暾新收集的信息互相印证,删改增补,为以后执掌西北边疆做准备。
初步整理后,赵暾回到京城,还要调阅秦州等地历年税收等情况,再进行进一步调查研究,才能做出详细的决策。
那要花很长时间了。现在,他们只是尽力收集第一手资料。
虽然赵暾可以让狄诤或是其他大臣收集资料,但他还是认为,得自己亲眼见过了,心里才有底气。
毕竟赵暾前世又不是什么大官,没有治理国家的经验,需要一步一步摸索。
王尧臣已经从青唐出使归来,在秦州等候赵暾。
王尧臣在青唐时,就得知赵暾即将巡边。青唐也得知了此事,便派了使臣与王尧臣同行,想要拜见宋朝的太子。
赵暾得知青唐派来的使臣为青唐王子董毡时,眉头挑动了一下。
董毡为青唐首领唃厮囉第三子。
唃厮囉还在当傀儡王的时候,挟持他的宗哥首领李立遵将两个女儿嫁给了他,分别生育了他的长子瞎毡和次子磨毡角。
李立遵失势后,唃厮囉将前妻幽禁廓州,长子和次子也随即出走。
长子瞎毡据龛谷(甘肃兰州市榆中县),归服宋朝,与唃厮囉不亲近也不敌对;次子磨毡角与其母逃回宗哥城(青海海东市平安区),继任宗哥首领,归服西夏,与唃厮啰敌对。
唃厮啰续娶乔氏,所生育的第三子董毡便越过长兄和次兄,成为青唐的继承人。
唃厮啰竟然派继承人来拜见自己?
赵暾以旅途劳累为由,没有立刻接见董毡。
他先见了王尧臣。
王尧臣看着赵暾,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赵暾长期在西北边疆游荡。
皇帝不能处理政务,即使太子再信任宰执,也该回京坐镇。
赵暾假装没看到王尧臣难看的脸色。他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便回去?那岂不是白来了?王尧臣再不满,也得让他把事都做完。
赵暾问道:“唃厮啰是何意?”
王尧臣用眼神表示了不满后,回答道:“青唐对我朝了解颇深。唃厮啰很忌惮殿下。”
赵暾扯了扯嘴角,道:“契丹和西夏对我朝也了解颇深,但他们都因为我的年龄而轻视我。唃厮啰反而更加忌惮我?不愧是从傀儡王中杀出来的聪明人。”
唃厮啰十二岁被扶持为傀儡,三十五岁才夺权亲政。如此漫长的傀儡生涯都没有摧垮他的意志,可见此人的能力。
或许唃厮啰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在谋划二十多年后的夺权,所以他相信也才十二岁的赵暾。
王尧臣详细向赵暾阐述他在青唐的见闻。
唃厮啰确实是一位雄主,令王尧臣十分警惕。
虽然唃厮啰现在与宋朝交好,但他会在宋朝修筑哑儿峡寨时派兵攻打宋朝,即使他自称不知道此事,乃是属下酋长自行所为,王尧臣可不会被他骗到。
一旦宋朝和青唐发生利益冲突,青唐绝对会与宋朝为敌。
听了王尧臣的话,赵暾点头:“国与国没有永远的友谊,只有永远的利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暾不自觉地有些唏嘘。
中学政治书上学习的内容,没想到居然有能用上的一日。
王尧臣认为赵暾此话总结得很精辟:“确实如此。虽然青唐与西夏为敌,但唃厮啰已经确定让董毡与西夏联姻。”
赵暾思索了一会儿,道:“他应该是让自己的继承人来见一见宋朝的继承人,好为接下来的对外政策做打算。如果宋朝太强大,想复汉唐故土,他就要联合西夏了。不过现在还不会到那一步,不必忧心。”
赵暾看出来,王尧臣比他还紧张,精神十分紧绷。
青唐路途遥远,王尧臣的年龄也不小了。此番出使耗费了王尧臣许多精力。赵暾可不希望王尧臣生病。
他最初想过让年轻人出使青唐。
但赵暾挑来选去,还是得让宰执去镇压古渭州和青唐。
宋朝好不容易获得了对西夏和青唐战争的胜利,必须巩固成果,才能让宋朝有个三五年的喘息时间,积蓄下一次发动战争的实力。
赵暾安抚后,王尧臣紧绷的精神轻松了少许。他苦笑道:“真是四面皆虎啊。”
赵暾道:“只要宋朝成为老虎,他们就安分了。”
王尧臣叹了口气,没有回答。理是这个理,可要做到,太难了。
现在他只希望董毡是个谨慎的人,不要因为太子殿下太厉害,就吓得投向西夏。
赵暾倒是不怕。
只要董毡的二哥磨毡角没死,董毡就不能完全倒向西夏。
磨毡角还能活个五六年。五六年后,如果他还惧怕青唐和西夏联合,他就白穿越了。
哦,不对,应该说小叔叔和弃疾就白穿越了。他就要大骂小叔叔和弃疾名不副实,介甫和惇七等人也是庸碌了。
赵暾了解了青唐现状后,又晾了董毡一日,第三日才召见董毡。
他穿了一件稍大的衣服,装成个弱不禁风的模样,还咳了两声。
赵暾的皮肤本就白皙,长途跋涉也没黑,就是变得粗糙了几分,有了高原红,看着确实十分羸弱。
董毡刚弱冠不久,竟比赵暾横向竖向都大了一整圈。
即使他被唃厮啰叮嘱,宋朝的太子绝对不简单,一定要谨慎对待,也不由对赵暾轻视了几分——他倒不是认为赵暾不够聪明,只是觉得赵暾这身子骨,不象是长寿的模样。
董毡的汉话很熟练。
赵暾斯斯文文地与他聊诗词歌赋,他都能应对自如。
赵暾不爱用那些尊贵的自称,都是平和地自称“我”,对待董毡的态度很是平等和蔼。
董毡听过如今皇帝的美名。他见了赵暾,仿佛如今皇帝的形象活了过来。
仁弱的皇帝养出了一位仁弱的太子,好像挺正常?反正他左看右看,也不觉得这位太子有多大的雄心,父亲大可不必因为宋朝打了两次胜仗就忧心。
宋朝虽然打了两次胜仗,但都是对方先动手。这么一看,宋朝也不算改变了政策,还是被动反击而已。只是没藏讹庞马前失蹄,竟然被宋将擒获,才显得宋朝的战果可怕了些。
董毡便不太在意似乎对他极有好奇心和好感的赵暾了。
他敷衍地应付赵暾,视线悄悄投向赵暾身后年少的侍卫。
他已经见过狄咏。
赵暾身后的侍卫面容比狄咏还要年轻几分,与狄咏有个七八分的相似,应该就是那位运气十分好的小将狄诤了。
狄诤的容貌虽然不如狄咏震撼人心,也极为俊朗,看得董毡很是欣赏,很想结交。
可他的话题转来转去,宋太子就像听不懂他的潜台词一样,只知道继续聊诗词歌赋,半点没有将身后侍卫介绍给他的意思。
董毡想要偶遇狄诤,狄诤却一直贴身护卫太子,他实在是寻不到机会。
无奈,董毡只能偶遇狄咏,希望狄咏把他弟弟介绍给自己。
狄咏摇头:“小弟乃是太子侍从,不能任意行事。王子何不直接请求太子殿下?”
董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绕弯子,而是直接向赵暾提出请求。
赵暾却笑了笑,道:“想结交弃疾?那可不行。弃疾将来会镇守渭州,戍边大将不能结交番人首领。我们还是继续聊诗词歌赋吧。”
董毡脸色一变。
狄诤瞥了董毡一眼,继续目不斜视地护卫在赵暾身侧。
董毡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太子所说渭州,是宋的渭州,还是唐的渭州?”
赵暾又笑了笑,语气平和道:“唐朝都灭亡多少年了?弃疾是我宋将,怎会为唐朝戍边?说到唐朝,我想起了几首唐朝的边塞诗……”
赵暾又将话题转回诗词歌赋,听得董毡头大。
他无论说什么,赵暾都能扯回诗词歌赋上。他偏偏不能翻脸,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几次之后,董毡有些糊涂了。
他原本以为赵暾是一个仁弱单纯的人,但他今日提起渭州时赵暾的回答,似乎有点绵里藏针的错觉?
董毡终于谨慎起来,想要继续打探。他的两位兄长竟然遣了儿子,来朝拜宋朝的太子。
赵暾见有了新的使者,便“喜新厌旧”,又与董毡的两个侄儿执手聊天了。
他仍旧是那副仁弱斯文的模样,聊的仍旧是诗词歌赋,半点国政都不提。
军事联盟?茶马通商?
这些他们认为大宋应该最关心的事,赵暾一个字都不提。
宋太子千里迢迢来秦州吃苦,半点正事都不做吗?
当有更多的番人首领亲自或派继承人前来拜访赵暾,终于有直愣子受不了赵暾,直接提出了正事。
赵暾带着歉意的微笑道:“我年幼,还未处理过政务。此次来边疆,只是为了劳军。抱歉,这些事我不太了解。你们若想询问,可问一问王相公。”
番人使臣看着赵暾那稚气的脸庞,将信将疑。
太子不是监国了吗?监国难道不算处理政务?
王尧臣不理解赵暾的行为。
他问道:“殿下为何要装作未亲政?”
赵暾有些无语。他还是监国太子,又不是已经登基,怎么能说亲政?
算了,懒得纠正。赵暾道:“不过是示弱几分,安他们的心,让他们不会立刻倒向西夏,宋朝争取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而已。”
除此之外,我还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因为轻视我,而像青唐之前那样攻打宋朝。赵暾在心里道。
宋军在他休养生息的时候不会主动出兵,但需要练兵的机会,就只能让他们自己打过来了。
王尧臣狐疑地看着赵暾。
赵暾满脸正气。
王尧臣沉默了一会儿,道:“殿下是想示敌以弱,好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令他们主动露出不臣之心?”
赵暾:“……”咦,王公竟然懂兵法?
好吧,他或许真的可能懂。
赵暾眨了眨眼睛:“怎么会呢?他们看到我朝的善意,应该对我朝更加心悦诚服才是。我大宋以君子之礼待蛮夷,蛮夷就该以君子之礼待大宋。”
王尧臣没好气道:“我不信那些道德说辞。”
赵暾偏头,“嘁”了一声。
看见太子不装了,王尧臣哭笑不得道:“臣又不是反对殿下?殿下此意很好,有不臣之心的人终究不会一直臣服。只是殿下该与臣通通气,让臣配合殿下。”
赵暾将双手往袖口一兜:“其实我说我没想那么多,王公信吗?无论是军事结盟还是茶马贸易,都不能脑袋一拍就直接许诺。我要回朝与群臣商议之后,才能作出决定。夷人也要拿出诚意来,才能向我朝讨得好处。这样两手空空前来讨食,我又不是什么慷慨的大善人。”
王尧臣颔首道:“殿下这个想法也是有的。不过肯定也有纵容他人不臣之心的念头。”
赵暾沉默。王公为何把他想得那么坏?虽然他确实这么想了。
赵暾见王尧臣在此事上不遵守君子的道德,没有指责他用阴谋诡计,便不再装了。
他让王尧臣配合自己。他继续装不懂事的少年太子,而王尧臣则负责说官话套话。
太子年少不更事,不能决定军国大事。
王相公只是副宰执,也不能独力决定军国大事。
但宋太子和王副枢密使的心是好的,很尊重大家。我们大宋非常重视你们,愿意与你们永享和平。
因为宋朝在军事上的弱势,为了不让番人倒向西夏,对西北番人十分慷慨。
但同时因为在军事上的弱势,宋人在心理上筑起了高傲的防线,对番人又十分轻视。
在军事上,就是宋将怎么都打不赢,但心里还是轻视番人,总会轻忽冒进。
在外交上,就是宋人猛猛地给番人送钱,但平常相处却总是露出冒犯鄙夷之态。
这次宋太子和王宰执却与平时宋人的行为相反。
他们对番人使臣十分和蔼,仿佛在面对自家人般亲密,半点看不出鄙夷的模样,并好奇他们的习俗和历史,赞扬他们的祖先。
但一说到利益,那就是一个字都不提了。
他们好话收了一箩筐,一个铜子都没落到口袋里。
这令他们心情十分古怪。
虽然他们没有理由提起要钱的事,但按照宋人的习惯,不该是见到他们就立刻赏赐,好展现出天/朝上国的威严吗?
西夏把宋朝揍得满头包,还让宋朝送岁币,但宋朝为了表明西夏是臣,在西夏新君继位的时候都派人送去赏赐。
他们都来拜见宋太子了,宋太子怎么也该赏赐他们吧?
那宋太子愣是没记起这件事。
赵暾在秦州待了一月,熬得使臣实在是没了耐心,纷纷告辞离开。
只有董毡和董毡的两个侄儿因为青海已经大雪封山,只能再留几月,等大雪消融后才离开。
他们本以为赵暾也该回京城了。
赵暾也是露出了这个意思,使臣才陆续离开。
待使臣都离开后,董毡惊讶地发现,赵暾没有回京的意思。
王尧臣苦劝之后,见赵暾一意孤行,便也作罢了。
赵暾深深抓住了王尧臣的心理——来都来了,太子殿下这一生可能也就来这一次了,那就把想做的事都做完吧。
赵暾派人回京通知了母亲和夫子一声,便继续西行,前往古渭州了。
古渭州,即后世甘肃陇西县。
汉唐时的古渭州城,如今已经荒废了。
秦州山地多耕地少,古渭州比秦州更加偏西,耕地却很多。
古渭州内有渭河平原,后世平原耕地面积占县城总面积的五成。它当初成为秦人的祖地,地理条件是相当不错的。
如今那些肥沃耕地已经荒废。
百姓不是不知道哪些地可以种,只是古渭州乃是青唐、西夏和宋朝三国交界地,时常有青唐羌人和西夏人前来劫掠。百姓知道哪里可以种地,却不敢种地。
如果要种渭河平原的地,大宋需要先建城驻兵。
整个西北边疆都是如此。
甘肃虽然在黄土高坡上,地势支离破碎,但毕竟是文明祖地,能耕种的地方还是很多的。
百姓都不敢种。
但如果建城寨,不仅消耗很大,开垦后的田地也不能支持后续驻兵的消耗。在朝廷看来,是不划算的。
即使到了后世,边疆驻兵也不可能靠着屯田自给自足。后勤也要全国支援。
赵暾懂得这个道理,但朝廷其他人不一定懂得,其他地方的百姓也不一定接受。
与后世便利的运输条件不同,此时运粮,耗费真是太大了。
赵暾来到了渭河平原。
渭河平原已经变成了一片草原,有不少羌人在放牧。
见宋军路过,他们都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宋朝在古渭州建城,命令宋人耕种。在羌人看来,就是抢夺他们的放牧地。
董毡观察赵暾的神色。
赵暾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
他好像就是普通的劳军,没有思考过要对古渭州做什么。
但赵暾的目的地是哑儿峡寨,这本身就是宋朝要在古渭州重新立足的意思。
在董毡以为能跟着赵暾去打探哑儿峡寨内部情况时,赵暾抛下他跑了。
王尧臣留了下来,请他们回秦州过年。
王尧臣的理由十分正当。哑儿峡寨乃是大宋的军事重镇,不能让外人参观。
董毡心里生出了焦躁。
虽然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太子的行为逐渐让他感到了反常。
他原本以为太子真的如表现出的那样,只是一位不懂得政务的仁弱少年。
但在富贵窝里长大的仁弱少年怎能忍得在边塞吃的苦?
大雪已经飘落,年少的太子却没有回京,而是朝着更边疆的地方去。
太子已经在边塞待了半年了。
如果不是宋朝皇帝只有一个儿子,董毡都怀疑,皇帝是不是故意放逐太子,磋磨太子。
董毡仔细回想这段时日与太子相处的点点滴滴,竟想不出太子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永远说着千篇一律的话题,永远端着一张平静的面容,仿佛那脸不是脸,而是一张已经凝固的面具;他说的话也不是内心想说的话,而是已经背好的文章。
董毡打了个寒战。
他生出荒谬的想法。太子会不会一直在伪装?其实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
董毡想,等太子回秦州时,他这次要认真刺探,不再被太子表面的言行所惑了。
他却没有等到太子归来。
赵暾巡视了古渭州,又书写了一本资料后,直接东行了。
虽然天气寒冷,但甘肃还没北到被大雪封住道路,不能前行的程度。
赵暾巡视完后世的甘肃省陇西县,就往后世的陕西省榆林市去了。
折继世见太子在秦州待了许久,以为太子不会再前往府州。
没想到风雪都不能阻止赵暾,赵暾下一站直接沿着宋朝的边境线,一路朝着府州前行。
折继世试图阻止:“殿下,冬季水草枯萎,西夏人常入边境劫掠,十分危险。”
赵暾点头:“嗯。放心,我还算能打。”
折继世被太子的自信吓了个半死,向狄诤求助。
他发现太子殿下最为听从狄诤的话,希望狄诤能阻拦太子。
狄诤确实想阻拦赵暾,但赵暾不听。他总不能把赵暾打晕了扛回去吧?
狄诤焦急道:“你让王相公留在秦州看守董毡等人,难道就存了这个念头?”
赵暾点头。
狄诤等着赵暾继续说话,但赵暾没什么话要说了。
他已经决定,谁也不能阻止他。
赵暾早就做好了打算,想见识一下西夏人的战斗力。
虽然南下劫掠的西夏人并非西夏国主力,但也能看出一二西夏人的战斗风格。
北宋正处于小冰河时期。这寒冷的气候不仅影响北宋的经济,也影响北方游牧民族。
每当小冰河时期,就是北方游牧民族最活跃的时候——草原能放牧的时间减少,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南下劫掠。
人都怕死。游牧民族也不是不知道死亡的可怕。他们如果不缺衣少食,也不会和中原王朝死磕。
比如辽国占有了燕云之地,又有宋朝岁币供奉,百姓和贵族都无须南下劫掠。在冬季来临的时候,他们也能与宋朝保持大致的和平。
西夏却不一样。
西夏的耕地少,受低温影响更严重。他们如果不掠夺宋朝,不与宋朝通商,不对宋朝敲诈勒索,连贵族的生活质量都会降低,更别提普通百姓。
大宋对西夏停了岁币,虽然西夏与大宋停战,但民间南下劫掠的人只会更多。
如赵暾所料,即使他所带的宋军装备齐整,一看就是不好惹的宋朝正规边军,衣衫褴褛的西夏人仍旧毫不畏惧地朝着宋军冲来。
赵暾将宽袖换了战袍,身披盔甲,与宋军一同厮杀。
狄诤护在赵暾左右,虽然没有受伤,脸色比失血过多还苍白。
他想,等他回京,鹏举那顿揍他是逃不掉了。
不过暾弟你也别想逃!
章惇起初也心惊胆战。当他发现南下劫掠的西夏人的装备很差,射出的弓箭都不能破甲后,就安心了。
赵暾好歹还在宋军的保护中厮杀。章惇一马当先,双手开弓,那威风凛凛的模样,仿佛天生猛将。
也就是仿佛而已。他只射过固定靶子,骑马射箭的准头实在是差。
狄咏被赵暾派去保护章惇。
狄咏骂道:“你别浪费箭了!”
章惇笑道:“练箭不叫浪费箭!”
狄咏继续骂道:“不要在战场上练习!”
章惇回答:“那不然呢?”
狄咏想一箭射章惇屁股上,让章惇再也不能骑马,阻止章惇浪费箭矢的行为。
或许是狄咏的怨念太浓,章惇乐极生悲,马失前蹄,从马上摔了下来。
虽然他没有骨折,但脚扭了。
赵暾背着手围着倒霉蛋章惇绕了一圈,啧啧道:“本来还想带着你立军功,你不中用啊。”
章惇气得嗷嗷大叫,把狄咏的手臂拍得啪嗒响。
狄咏深呼吸。算了算了,不和伤员一般见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惇七这么气人?
狄咏回想了一下,醒悟是时间和距离蒙蔽了他的双眼,美化了他的记忆。以前惇七也是这样气人。
“老实了?”
“可恶啊!”
章惇捏紧了拳头。
狄咏终于能嘲笑章惇了。
赵暾也笑着离开。他的笑容从未如此灿烂过。
看见章惇倒霉,他真的太开心了。
狄诤无奈道:“你现在嘲笑他,以后他更闹腾。”
赵暾开心道:“不嘲笑他,他也会很闹腾,为何不抓紧机会嘲笑?”
狄诤想了想,深觉有理。他也跑到章惇面前嘲笑了一番,在章惇瘸着腿也要揍他的时候飞速逃走。
赵暾更加乐得前俯后仰。
弃疾的年龄已经完全和身体同步了。很好,很好。
章惇只能坐马车,赵暾继续随宋军厮杀。
当太子第一日出战的时候,护卫赵暾的将士都愁眉苦脸,只觉自己实在是倒霉。
第二日、第三日……等折继祖在府州城门迎接太子时,三千宋军立在太子身后,仿佛太子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赵暾摘掉头盔,对折继祖颔首:“我身着盔甲,不好下马。无须多礼,进城吧。”
折继祖看着赵暾身上盔甲上的斑驳血迹,目瞪口呆。
折家人都随折继祖出城迎接太子劳军。
他们万万没想到,太子竟然自己变成了军队中的一员。
怎么回事?太子身上的血迹哪来的?
难道有人谋逆,刺杀太子?!!
“不,太子殿下只是与南下劫掠的西夏人厮杀了一场……”折继世顿了顿,更改道,“厮杀了很多场。今日来府州城,我们正好又遇见小股西夏贼匪,太子殿下刚厮杀了一场。”
折继祖深呼吸:“厮杀?”
折继世点头,心情复杂。
太子说要沿着北疆前往府州时,折继世在心里咒骂过几句太子轻率,拖累将士,不似人君。
太子第一次出战,就在狄诤的掩护下用弓箭射死一人,折继世当夜失眠。
太子……竟然会杀人?!
即使折继世已经知道太子从南疆回来时与贼匪交战过,也只以为是太子的护卫杀死了贼匪,谁知道太子还真打啊!
太子才多少岁?
好吧,十二三岁已经不小了。他也是这个年龄上战场。可太子不同啊!太子是太子,太子怎么能十二三岁上战场?
折继世满脑子都被“太子”二字糊住,完全不能思考了。
当太子接连上战场,接连斩获战功,折继世完全放弃了思考。
后来太子不再满足偶遇,而是在得知有西夏人南下时主动出击,折继世嘴唇动了动,见狄家兄弟都没劝,他也不劝了。
反正不是打不过,太子想立点战功怎么了?太子心里有数,无须担心。
赵暾确实心里有数。
他大部分时候都是用弓箭掠阵,几乎不与人短兵相接。除非有人能突破狄诤和狄咏兄弟二人的联手,否则不可能伤到他。
西夏人要突破狄诤和狄咏的联手,那就是大军南下,上西夏朝中有名有姓的猛将了。
赵暾遭遇的最大的危险,竟然来自宋军。
这些南下的西夏人也是宋朝边军的战功来源。
因赵暾没有打出太子的旗帜,宋军以为赵暾捞过界,一群兵痞边将赵暾围了起来,要赵暾将战功让给他们。
即使狄诤和狄咏拿出了将军令牌,说他们有朝廷的诏令,那些兵痞也根本不理会。
宋军因将领和兵卒都时常调动,军纪较差,小规模哗变很常见。连战场上都有将领不听指挥贪功冒进,何况平时?
赵暾亮出太子的身份,兵痞不仅不离开,反而因为得罪了太子,心里惶恐之下想要铤而走险。
赵暾很疑惑。就算得罪太子,他们顶多挨顿训。如果谋逆,那就是满门抄斩起步。
平定叛乱后,赵暾一查,才发现那些兵痞之所以找他麻烦,争功只是借口。他们竟然是与西夏贼匪勾结,同西夏贼匪里应外合,共同分赃。
他们来寻赵暾麻烦,并无上峰命令。如果太子追责,他们勾连西夏贼匪的事就会暴露,同样是叛国重罪。
可惜他们铤而走险也没有用。
赵暾护卫的战斗力超出他们想象。护卫赵暾的两千人,有一千余人是曹佑从南疆带回来的精锐,其中大部分人与赵暾并肩作战过;另一千人是狄青和狄诤训练的精锐。面对西夏正规军队,他们都能以一敌多。
只会与西夏贼匪勾结分赃的兵痞从未认真训练过,与这群精锐相撞,就象是鸡蛋碰上石头,一触即溃。
赵暾直接领兵进了军营,不管那将领知不知情,先将所有将领都抓了起来,交给匆匆赶来的狄青后,才继续离开。
狄青知道赵暾沿着国境线东行的时候,就又带了一千人追赶赵暾,要亲自护卫赵暾。
他万万没想到,等他追到赵暾的时候,赵暾杀进宋军军营了。
狄青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请罪,赵暾连夜拔营跑路,只留了一封让狄青安心,不会责怪他的书信。
狄青……狄青怎么能安心?
但他要处理此次某个胆大包天的底层将领带着几百人勾连西夏,袭击太子的恶劣事件,只能留下。
还好此战之后,沿路宋军都知道太子来了,都十分乖顺。
折继祖听闻太子勇闯军营,力挫“谋逆”的壮举,双手扶额:“你……唉,罢了,你也劝不住。太子、太子真的勇猛如小将?”
折继世道:“太子不是勇猛如小将,就与普通小将无异。宋朝皇帝本就是武将出身,或许太子像祖先。”
折继祖说不出话来。
像哪个祖宗?总不会是宋太/祖。殿下又不是宋太/祖的后人!
折家其他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们围着折继世,纷纷打探太子在战场上的表现。
他们不明白,太子为什么想不开,要亲自上战场呢?
折继世心里已经有些明白了,但他没有开口为亲人解惑。
太子的护卫原本就是精锐,气势与平常宋军大不相同。
他们与太子并肩作战后,气势更加如虹,之前的气势竟然不能比了。
御驾亲征,如果是皇帝亲自带兵的亲征,对士气的提振居然如此巨大。
太子主动磨炼自己,是不是动了将来领兵出征,继太/祖未竟之业的心思?
折继世不禁心潮澎湃。
“兄长,太子殿下说让我好生读书,入朝为官。你说我有没有可能考上进士?”
“啊?你?进士?”
折继祖看着幼弟在那异想天开,没忍心打击弟弟:“你、你努力?”
折继世笑了笑,知道哥哥不信他能考上科举。
他原本也是不相信自己的。可太子说会教他,或许他能试试。他自幼读书,与中原士人没有区别,为什么不能争一争?
与太子并肩作战一场,折继世有了野心。
如果太子将来真的要御驾亲征,他希望能如今日一样,在能看见太子的地方与太子并肩作战,而不是以番人客将身份随行。
有自己能立下战功的皇帝,一定不会惧怕番将在朝为官。
……
“啊?暾儿……立下战功?”范仲淹看见边疆送来的战报,惊得称呼都变了。
京城里发生了大事。
宫里伺候张贵妃的宫女,所买来伺候自己的私身与皇帝春风一度,说自己怀孕了。
范仲淹急匆匆派人唤太子回京。
太子不仅不回京,还领兵与西夏人打起来了。
虽然是南下劫掠的西夏匪徒,那也是西夏人啊!
范仲淹深呼吸了几下:“把曹鹏举叫来。让他去把暾儿抓回来。”
他后悔了。当初就该让曹鹏举和暾儿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