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你是奠基者

第195章 你是奠基者

赵暾以为说了半晌正事,待困意消失,就可以继续看书了。

他的友人却以下犯上,揪着他的衣袖不准他离开。

爱听,快说,多说。

“跑什么?赶紧和我们说说你口中那个中南半岛。”

“回去说。”

“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家,裕之,子明,是吧?”

“啊?”

“哼。”

“我的意思是,陛下将这里当成家,是我家的荣幸!”

“听到没有?快说!”

“章惇!我们去校场切磋。”

“就算你直呼我名,我也要听!”

“就是就是。”

“章楶,我们也去切磋!”

“不去。”

“嗯。”

“章衡,关你何事?”

“嗯?”

“还有狄咏,你笑什么!”

“陛下,别说不过惇七,就招惹别人。”

“介甫!”

“闭嘴!”……

赵暾看向赵宗实和赵宗晟,两位堂兄废拉不堪,头垂得下巴都快抵着胸了。

唯一溺爱自己的小叔叔不在,赵暾四面皆敌,只能委屈地缩在躺椅上,讷讷道:“哦,那我说。”

王安石嘴角抖动了一下。

刚才还气势惊人的小皇帝,瞬间变成了受气包。暾弟这一鼓一泄的模样,就象是池塘里鸣叫的青蛙。

赵暾超级没礼貌地仰面躺着,有气无力地给他们介绍南疆诸国的割据。

狄诤拿着纸笔铺到赵暾的肚皮上。

赵暾难过地看了他一眼。

狄诤挑了一下眉头。

赵暾坐起来了一点,命令狄诤搬来桌子。

狄咏揉了揉鼻子,好笑地和弟弟一同干活。

“唉。”赵暾眉头紧拧,捏着毛笔画地图,指着地图给众人讲解。

这里是交趾,这里是占城;这里是山脉,这里是平原。

跨越这条狭长的海上通道,大宋的商船能够去往何方。

宋人对南疆海域有些许了解。

经过汉唐的探索,即使他们无法派出使臣,也知道西方有许多国家。

宋真宗不是除了搞祥瑞奇观什么事都不做。他引进了占城稻,大大增加了南方水稻产量,令南方的粮食产量逐步超过北方。

占城能培育出好水稻,他们的国民自然不可能是刀耕火种的野蛮人。

宋朝要激活国内经济,振兴海运是一条路。

宋朝的运河经济虽然很强,但因为运河还没有截曲取直,形成历史中元朝之后十分方便的京杭大运河,曲折的海运很多时候不能承担大批量货物运输,还是要走海运。因此运河漕工的实力没有大到挟持朝堂不能开发海运的程度。

以目前的科技,即使走海岸线,海运仍旧风险很大,是风险与收益并存的航路。

赵暾得绞尽脑汁,思考怎么造出更好的海船。

唉,想不出来,不要为难一个文科人。他只能给赏赐,鼓励工匠能想出来。

赵暾提起海运,顺便说了一下定都的问题。

宋太/祖和宋太宗都知道汴梁非合适的京城选址。可不合适也没办法,没有比汴梁更合适的。即使赵暾坐上了这个位置,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宋朝处于小冰河期,以目前的科技水平,已经开发过度的北方经济无法供给身处北方的京城的口粮。

京城不能选南方。

选南方,几乎等于放弃了对北方的控制。

北方不能自给自足,只能选择有漕运的地方。

如今就是洛阳和汴梁。

但隋炀帝修运河主要目的是下江南游玩,他的运河修得很反常识,十分容易堵塞。

宋太/祖曾经试图迁都洛阳,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疏通几乎荒废的洛阳至汴梁段的运河。但因为洛水天生水浅,冬季又会结冰,沿河注入的支流也很稀少,所以恢复的效果不尽如人意。

汴梁已经成为新的漕运中心,李怀忠等人谏言,“东京有汴渠之漕,岁致江、淮米数百万斛,都下兵数十万人,咸仰给焉。陛下居此,将安取之?”,宋太祖只能放弃迁都。

除了汴梁,北方唯一可以定都的地方是北京。

即使没有大运河,北京可以依靠海运从南方运粮。大运河截曲取直前,元朝大都的粮食供应就是依靠海运。

只是海运不能通行小船,官粮尚可运输,民间航运还是很艰难,所以元朝才截曲取直,重塑京杭大运河。

宋朝如今无力重塑京杭大运河,即使收复燕云十六州,是否迁都北京,以镇守北疆,以政治手段强行恢复北方经济,也要经过很谨慎的商酌。

迁都还有一个大难题。

宋朝因为不抑制兼并,又还没有发展到明清那样成熟的永赁制,流民极多。

虽然宋朝以将流民编入厢军的方式减少大规模的农民起义,但零星的贼盗横行,不能抑制。为了在京城附近制造盛世景象,不让流民冲击京师,京畿地区税率与其余地方大不一样,且有许多机会减税。

宋朝繁华,皆在京畿。

如果宋朝迁都,如今京畿百姓的福利没了,恐怕又是一项大的社会问题。

赵暾说着说着,写着写着,就想把脸砸桌子上。

问题好多啊啊啊啊啊!

王安石这个走一步看一千步的人,都不由无奈了。

王安石劝慰道:“陛下,你看得太远了。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先做好眼前的事。海运能补充漕运,可先鼓励;迁都难题,也要等燕云收回来再议,那便先整备兵戈,丰裕国库,收回燕云再提。”

赵暾叹着气道:“做好眼前事,是你们臣子的责任;思考视野之外的事,为你们指明方向,是我的责任。我不看到更远的方向,你们又怎能知道眼前的路走对了?”

王安石心头感动,正好难得地说几句好话吹捧赵暾,狄诤冰冷道:“那你继续烦。”

赵暾露出被噎住的表情。

狄诤不感动,是因为赵暾在他和曹佑面前不伪装,所谓“视野之外的事”,也看得太长太远了。

你来个十年二十年的计划,甚至看到下一代的情况,狄诤还能感动一二,谁在听到“千年后”还能感动?

就象是汉朝人管不到宋朝人的事,我宋朝人还能管你口中的新中国?

我要是陪你穿越到你口中的明清,我还能陪你烦恼,现在你不就是自寻烦恼?

可闭嘴吧!你连燕云都没收回呢!你口中的北京现在还是辽国的南京!

看着狄诤烦躁的模样,赵暾支吾不敢言。

他垂着头,不再思维发散,继续说南疆。

唉,没亲政的小皇帝就是这样委屈,连未婚妻的哥哥都敢对他大小声。

王安石看了狄诤一眼。

狄诤对王安石礼貌地笑了一下。

王安石收回视线。依照他那三年对狄诤和赵暾的了解,应该是狄诤占理,他就不为赵暾辩解了。

真不知道赵暾对狄诤说了何话,狄诤才会对陛下这样令人感动的话语,都不感动了。

不过也好,曹佑和狄诤轮流陪着陛下,陛下才会老实点。

即使王安石性格执拗,但他对赵暾也时常手足无措,硬不下心肠。

陛下身边还是需要刚直能谏之臣。章得象的三位晚辈比章得象还不行。

王安石想起拜访曹佑时,迎面走来一个老相公章得象的震惊,眼中不由浮现怀念。

章得象和张士逊教导他许多,时常劝他不要过分执拗,更不要眼中非黑即白,否则庆历党争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为相者,该是最圆滑的人。否则为相者都棱角分明,朝中大臣就无法协力了。

王安石对两位老相公的教导嗤之以鼻,可听多了,他还是被两人言论浸染了一二。

王安石看向委屈的赵暾。

赵暾性格很像两位老相公希望的宰执性格。那时他以为赵暾是奔着宰执去的。

王安石自己很想当宰执。他的抱负只能当了宰执才能实现。

王安石当时畅想,他先当宰执,赵暾随他之后为宰执,如若再遇上一位意志坚定的明君,或许能保大宋百年安宁。

如今……也算愿望实现了吧。

王安石又悄悄打量在场的宰执预备者。

他的继任者,又将是他们中的谁?

章惇正好看过来,对王安石露出倨傲的神情。

王安石:“……”章惇绝无可能。

赵暾说得口干舌燥,到日落西山,曹佑来接他回家的时候,他才逃脱。

曹佑邀请王安石去别苑暂住一两日。

王安石想了想,同意了。

他之前不愿意前往别苑,怕担上奸佞的坏名声。但他已经被小皇帝“绑走”,名声应该传遍京城,那就无所畏惧了。

王安石与曹佑关系极佳,对曹佑的品德、性格、才华无一不喜。既然无所畏惧了,他很想与曹佑多相处。

顺带,他要向曹佑劝说,多盯着三位章得象的族中晚辈一点,尤其是那个章惇,极无形!不可重用!

赵暾离开时,对赵宗晟和赵宗实道:“你们要常来我家陪我母亲。尤其是你,赵裕之,母亲可想你了。母亲连幼年时的我都没照顾过,尽照顾你了!”

赵暾只是开个玩笑,赵宗实的额头冷汗直冒。

赵暾离开后,赵宗实委屈地对赵宗晟道:“九哥,我想陛下不应该责怪我。”

赵宗晟失笑:“他不是责怪你,只是开个玩笑。”

他想了想,不确定道:“可能,还是有一点难过吧。”

赵宗实沉默,半晌后,轻叹了一口气。

赵允让向两个儿子打探,皇帝和他们说了大半日的话,究竟说了什么。

赵宗实和赵宗晟想起皇帝不经意流露出的惊人之语,都沉默着。

赵允让失笑:“连为父都不能听?”

赵宗晟拱手道歉道:“陛下所言皆朝中要事,请恕儿不能对父亲言。”

赵允让挑眉:“他会对你们两个小崽子说什么朝中要事?”

赵宗实不满道:“父亲,陛下鼓励我和九哥将来当宰执。”

赵允让的眉头耸动了一下:“你们?宰执?”

赵宗晟点头:“陛下希望我参加下一届科举。”

赵允让皱眉。

赵宗实神情略有些得意:“我也想参加!”

赵宗晟看了弟弟一眼:“你应该考不上。”

赵宗实不高兴道:“九哥你就能考上?”

赵宗晟淡淡道:“嗯。”

赵宗实被赵宗晟的自信噎住。九哥是这样倨傲的人吗?

赵允让打量赵宗晟:“你……唉,罢了,想去就去吧。不过陛下的话,你听听就是了。宗室能入馆阁就不错了,当宰执是不可能的,你不要多思。”

赵宗晟恭顺应下,心里不以为然。

陛下对他显露出这么多的神异,对他说了宋朝延续十几年的计划,不就是为了安他的心,令他可以放心施展才华?

陛下坐拥馆阁,哪瞧得起自己的藏书?他接连过来,不过是找借口委婉地劝说自己入仕而已。

虽然自己从未显露出过多的才华,但才华就象是夜里的灯火,即使用布蒙住了,也能被人一眼看到。

至于赵宗实,不过是因为他为太上皇后的养子,凭借与太上皇后的亲密关系,才能与他一同得到皇帝的重视。

对于皇帝的重视,才二十出头的赵宗晟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登顶科举榜首,回报陛下的知遇之恩!

赵宗晟自信满满地想,说不定他会成为赵家第一个状元。

下一次科举,将是陛下第一次主持的科举。殿试进士,将是陛下第一届天子门生。

陛下竭力劝说自己参加下一任科举,可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成为陛下第一届天子门生?

赵宗晟斗志高昂!

“阿嚏。”赵暾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曹儛正开心地和儿子的新朋友聊天,听见赵暾打喷嚏,立刻大惊失色,要唤御医。

赵暾摆了摆手:“只是鼻子突然痒了一下,不碍事。”

他揉了揉鼻子,伸了个懒腰:“娘娘,你继续和介甫聊天,我先去睡了。”

曹儛揉了揉儿子的脸:“去吧去吧,好生休息。”

王安石不敢置信地看着赵暾离去的背影。

你就把我丢在这里,独自面对太上皇后?你还记得我是外男吗!

还好曹佑见赵暾出门,赶紧走了进来。

王安石感动不已。

赵暾还是当皇帝吧,他没有这样的忘年交。他的友人,从来都只有曹佑!

王安石被皇帝邀请进入别苑问策。皇帝大喜,与王安石抵足而眠的事迅速传遍朝野。

因王安石多次拒绝举荐,在士林中名声不错。王安石此番受皇帝看重,士人皆为王安石欢喜。

只有少数几个知情人道:“王介甫?陛下还为望海知县时,不是已经与王介甫为友了吗?”

还有更少数的几个知情人幸灾乐祸道:“王介甫还想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怎么躲?”

更有如夏竦这般更加的知情人对好友吴育笑道:“我看什么问策、什么抵足而眠都是没有的,王介甫就是被陛下欺负了。”

吴育道:“陛下心善,怎么会欺负人?”

夏竦大咧咧道:“陛下确实心善,但对友人还是很促狭的。我儿说的。”

吴育摇头:“别胡说。你和清卿都不该私下说陛下不是。”

陛下的性情如何,臣子都不该私下评价。以前夏竦虽然在朝堂上名声欠佳,但性情谨慎,私下从未评论过皇帝。夏竦性格大变,令吴育很不适应。

夏竦听了吴育之言,笑了笑,承认错误:“你说得对,对陛下,我不该私下评论。”

他笑着叹了口气,道:“只是面对暾儿,很难啊。”

吴育眼眸动了动,摇了摇头,道:“罢了,你也就干满这一届了,随你意。我想清卿应当只会对你评论陛下,不会如你一般四处乱说。”

夏竦忙道:“我只对你说,哪有乱说?”

吴育黑着脸道:“我不想听。等范希文回京,你可去对他说!”

夏竦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夏竦道:“王介甫可能就是陛下为自己选的宰执了。”

吴育叹了口气。

他本心还是倾向黄老。治大国如烹小鲜,一动不如一静。朝廷少动静,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陛下却是励精图治,力图革新之君。

燕云和河套是悬在大宋头上的利箭,没有燕云和河套的缓冲,大宋只能在边疆陈兵百万,冗兵及其带来的沉疴都不能解决。

吴育知道,如果陛下有本事,励精图治是对的。他只希望,陛下在解决宋朝沉疴之后,能够停下来休养生息。

他年纪大了,看不到那一日,只能祈祷希望。

夏竦看出吴育的忧虑,劝慰道:“春卿,你忘记陛下曾上万言书吗?陛下怜民之心,与你我是一样的。不说之后,就说现在,陛下励精图治,也无害民之举啊。”

吴育瞥了夏竦一眼:“和我一样,你也一样?”

夏竦正色:“当然,我极为怜民!”

吴育冷哼一声,倒也没说不是。

没几日后,夏竦的话被证实。

赵暾竟将王安石领到他们面前,请他们严厉指导王安石。

众宰执看着那仿佛领着自家小辈的赵暾,又看向表情震惊得一片空白的王安石。

嘶,他们心里又是嫉妒,又觉好笑。

王安石回过神,眼眸染上羞愤之色。

如果这里不是中书省,王安石都要拂袖离去了。

赵暾你在做什么!

赵暾在做什么?他就是很单纯地将朋友介绍给宰执认识啊。

赵暾拍了拍王安石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介甫啊,你就好好给宰执添茶送水,磨墨添香。”

王安石深呼吸。不行,他的暴脾气快压不住了。

吴育看见王安石那已经涨成猪肝色的脸,和其他看热闹的同僚,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戳了戳夏竦。

夏竦忍着笑道:“陛下,别顽皮。臣知你爱和友人开玩笑,但在官署中,还是严肃一些。”

赵暾正色道:“我不是顽皮,只是介甫害羞,所以……”

庞籍抓住赵暾的袖子:“够了!”

赵暾担忧庞籍喷他口水,乖乖闭嘴。

庞籍打量王安石。

王安石容貌端正,气度不凡,姿容整洁,被小皇帝戏弄了也只是脸色有点难看,还算镇定。

庞籍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暾看着王安石,心里也很满意。

结识王安石后,赵暾确认后世关于王安石那些“拆洗”的小段子大部分是诋毁。

王安石不是不爱洗澡,故意仪容不整,只是在工作和读书时废寝忘食,不想浪费时间洗澡洗头。

这很正常。赵暾前世休假的时候,也很懒很臭。

现代人有极其便利的洗浴条件,还是不出门不想洗澡洗头,何况洗浴非常麻烦的古代?

但你出门,必须给我把仪容整理好了!

赵暾与吴琼勾连,对王安石进行了三年的洗脑。

不爱干净容易生病。你抵抗力强不生病,接触你的人也容易生病。尤其是老人和小孩。你与吴琼就只有王雱一个孩子,你不为王雱着想吗?

王安石本来是不信赵暾的话,但曹佑在一旁点头,小孩子就是很脆弱,稍稍沾上些脏东西就会上吐下泻,把他吓得六神无主。

曹佑连病殃殃的赵暾都能养活,王安石为了王雱,不得不改变。

他若忙于公务和读书,仍旧不修边幅。但要见人时,他就会整理仪容。如果没有整理仪容,他就不会靠近赵暾和王雱。

曹佑对赵暾护得和眼珠子似的,可不准臭烘烘的王安石靠近。

啊(咏叹调),没有我的努力,怎么会有这样器宇轩昂的王介甫?王介甫光凭仪容就能让宰执满意,都是我的功劳!

“好了好了,你的友人已经介绍给我们了,该做正事了。”夏竦宠溺地笑道。

“哦。”赵暾做好了工作的心理准备,让王安石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

添茶送水磨墨添香是开玩笑,但赵暾把王安石当内侍使唤,是真心的。

这次宰执聚会,赵暾仍旧是将三府执掌都唤了过来。

夏竦等人一翻开,“五年计划”“十年计划”映入眼帘,令他们瞳孔一缩,猛然抬头。

赵暾屈指敲了一下桌案,令众人回神后,道:“朝中宰执几年一换,每换一次宰执,朝中政策就要变一次。百姓和外臣都苦于朝廷朝令夕改。尤其是外臣,不敢听从朝堂诏令,担忧下一届宰执就会将政策推翻重来,做多反而错多。”

夏竦等人都蹙紧眉头。

一些在庆历新政期间中立的人,视线不由偷偷瞟向夏竦和富弼。

赵暾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国家大事更应该如此。我定下方向,定下长期目标。宰执细分目标,今年该做什么,明年该做什么,多少年后应该达成怎样的成果,现在就定好。下一届宰执上任的时候,无论具体政策和执政风格怎么改,目标还是那个目标。”

赵暾让王安石将写有两广拓荒政策的文书拿出来。

“以拓荒为例。我许诺拓荒百姓短则三年,长则十年不纳税。这期间可能经历许多届宰执。”

“虽然我不会改变自己的政策,宰执和朝堂也要心里有数,知道哪些事可以一直做,无须担忧做了会变成错事,也无须急功近利。”

“你们应当知晓,朝中一些事是一定会改的。但治大国如烹小鲜,改革也不能急急忙忙地改,至少要以五年十年为一个周期慢慢来。”

“你们是我的第一届宰执,是奠基者。以后所有宰执的工作,都是在你们奠定的基础上添砖加瓦。”

赵暾语重心长,小小年纪,却如长者般循循善诱。

宰执的目光逐渐专注。

王安石心中的怒气也逐渐平息。

他看着身穿帝王常服,仿佛与当初穿着布衣时没甚区别的赵暾。

赵暾平日里脾气软得就像一团棉花,似乎没有主见。

了解后会发现,赵暾的脾气虽软,却软似流水。流水潺潺,却刀劈不断。即使有巨石阻挡,也会在日积月累下水滴石穿。

旁人看着流水滔滔,心神也会随之荡漾,不会怀疑江河能入海。

如当初一样,旁人总是很容易就相信赵暾的话,总是很容易被他鼓舞,愿意与他一起畅想自己或许看不见的未来,一定会如赵暾所愿。

也如现在一样。

宰执大多年老,可能连第一个十年计划都熬不过去。

他们看着赵暾的眼神,却是相信了赵暾那几十年跨度的大计划。他们毫不怀疑就算自己死了,赵暾说接下来的宰执会在他们奠定的基础上添砖加瓦,也一定能成真。

他们奠定的基础,绝对不会被废弃。

没有朝令夕改,只有长达几十年的计划,在届届宰辅的努力下,最终实现。

宰执将视线落到赵暾递给他们的计划书上。

他们也重新打量王安石。

赵暾将王安石带到他们面前,除了开玩笑般地给他们介绍友人,也是告知他们,王安石将去两广试点拓荒计划。

这也是告知他们,下一届会长期执政的宰执,当是以王安石为中心组建。

或许王安石会数度出入中枢,但朝堂的核心是他,就如范仲淹当初只是参知政事,但庆历新政是以范仲淹为核心一样。

庞籍问道:“你多少岁?”

王安石有些尴尬地说出自己的年龄。

他虽然坚信自己一定能为宰执,但提前几年甚至十几年,被赵暾介绍给现任宰执,他还是汗流浃背,压力极大。

庞籍笑叹道:“还不到不惑之年。”

他没有说出其他评价。王安石还年轻,只当过地方小官。王安石将来如何,他还能活几年,可以自己亲眼看到。

庞籍没有质疑赵暾的选择。

一是赵暾没有直言王安石将来会当宰执,只是开玩笑似的给他们介绍友人,他们没理由反对赵暾没有说出口的事;

二是……庞籍信任赵暾。

赵暾从监国到登基不过两年,宋朝内外风气都焕然一新。

南疆稳定,西夏臣服,契丹也很安静。

如果赵暾不是皇帝,宰执的位置,他未来也坐得。

王安石等人不是皇帝的宠臣,而是一位未来宰执的友人,如范仲淹身边的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一样。

庞籍鼓励道:“你还年轻,好好学习,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

王安石拱手应下,头皮发麻,压力更甚。

赵暾命王安石也坐下,无须站着伺候。

他与三府长官一同,讨论长期计划的细节。

吴育心中安稳不少。

他一直担心赵暾在朝堂动作太大,励精图治反而变成疲民的坏事。看着这长长的计划书,他松了一口气。

一件大事拆分成许多件小事,每件小事都花个一两年来执行,执行之前还有试点运行,那就是烹小鲜了。

烹小鲜可不是不翻锅不动铲,而是轻轻地动。

正如赵暾向他展现出的那样。

吴育心中担忧一扫而空,工作热情十分高涨。

在场众人中,富弼心里最为惆怅。

身为改革派,他每次看到赵暾在朝政改革时弄出的奇思妙想,就想回到过去。

如果他按照赵暾所做的事来执行庆历新政……

每当这么想,富弼就更加惆怅。因为他知晓自己所想无用。

新政不缺能臣,缺的是如赵暾这样,会在能臣之前就拿定主意,比能臣更加有能耐的明君。

唉,我怎么就生出华发了?

五十岁的富弼看着三十岁的王安石,心里很是不甘。

赵暾坐在上首处,发现了富弼那酸溜溜的眼神,不由心里好笑。

富弼年纪大,但是活得长啊,他几乎和王安石前后脚去世的。

不过朝中有年富力强的臣子,他应该是不会太压榨富弼。宋朝有规定,七十岁的臣子就该致仕。富弼要享十多年的清福。

啧,好浪费,得给富弼找个不疲惫但有活干的好去处。

赵暾轻轻决定了富弼二十年后的命运。

……

宰执讨论几日,赵暾将长期计划书拿到常朝中,给百官讨论。

百官第一次哑然,没有人第一时间出来提意见。

为了不朝令夕改,所以现在就要决定一项长期计划,让以后历代宰执都来添砖加瓦?

百官刚听闻时,都直呼荒唐。

当翰林学士念出长长的草拟诏令的内容,百官脸上的困惑渐渐变成恍然。

如果是诏书举例的拓荒,确实要做成成果,需要很长的时间。

除了拓荒,赵暾还提了黄河。

历来治河都是顺天而行。既然黄河已经自己冲出了新河道,他们就要顺应黄河,加固新河道。

至于拿黄河当屏障阻挡辽国骑兵的蠢事,赵暾去过黄河,黄河冬季会结冰,阻挡不了。

赵暾诏令这话一说出来,群臣的脸色都很古怪。

他们想起赵暾当初上万言书,把当朝宰执都骂了一顿,最后还引得河北、山东各地百姓联名上书,就是朝中试图给黄河改道一事。

他们得找一找赵暾当年所写的万言书了。

以前那是年少……年幼的士大夫的妄言,现在那是皇帝的施政纲领。皇帝接下来的计划,都在曾经那封万言书中。

嘶。

不知道当年被万言书点名骂过的宰执会如何想?

文彦博没有他想。

他已经在研究赵暾当年所写万言书。

文彦博怀疑当初赵暾就已经知晓自己身份,甚至曹家那把火也不一定真是别人放的,而是赵暾自保。

以皇帝如今表现出来的心智,赵暾当年虽然年幼,但真不一定做不出那等疯狂的事。

皇帝既然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份,写万言书的时候或许就是存着将来一定要按照万言书来治理国家的心思。

赵暾已经向他暗示,他会接夏竦的班。

夏竦戍边时伤了身体,或许就只能干满三年就卸任。他现在就要做好接班的准备。

赵暾让群臣讨论的计划书,给文彦博寄了一份。

文彦博心里又喜又酸。

他喜的自然是下一届宰执肯定是自己了,酸的是自己不是第一任。

明明夏竦也不是第一任。即使范仲淹在赵暾登基后很快就卸任宰执,但当了再短时间的宰执也是宰执。

夏竦居然厚颜无耻地在书信中自称是新帝第一任宰执,是新帝以后无数计划的奠基人。文彦博心里那个酸啊,比喝了醋还酸。

夏竦为何就如此好命?

他看了一眼夏安期。

夏安期忐忑不安。父亲又给文公写信,难道又惹文公生气?父亲你写了什么啊,能不能事先透露给我,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文彦博叹了一口酸气,揉了揉被酸得不舒服的胸口。

夏竦真是好命,不仅仕途好,生个儿子还很出色。

自己有好多儿子,一个有能耐的都没有;夏竦就生了一个夏安期,夏安期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凭什么啊!夏竦也不修道德啊!

文彦博想了想夏竦为官的生平,好像夏竦还是一个好官?

文彦博就更加意兴阑珊了。

夏安期被文彦博瞟来瞟去,瞟得汗毛倒竖。

他忐忑地走过来问道:“文公,父亲又说什么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反正肯定是父亲的错。

文彦博看着夏安期孝顺的模样,心里更加难受。

他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无事。我只是忧心朝中事。陛下年幼,事务繁忙,我担心陛下身体。”

夏安期一个字都不信。如果担心陛下,瞅我干什么?

文彦博不肯说,夏安期只能假装相信了文彦博的托词。

夏安期道:“我会劝父亲多为陛下分忧。”

文彦博:“……”唉,好酸啊。

夏安期见文彦博的眼神更加古怪,不由毛骨悚然,想找借口早退。

文彦博从袖口将赵暾寄给他的书信递给夏安期:“陛下要在两广试行的拓荒计划,你看在西北可能用?”

夏安期接过书信,进入工作状态,

王安石都知道赵暾喜欢搞五年十年计划,夏安期当然也知道。

文彦博收到赵暾书信时,夏安期也收到了父亲的书信。赵暾所言计划,在江南时曾和他商讨过,当时章得象和张士逊也在。

所以这项计划,是两位老相公已经修改和润色过的。

夏安期唏嘘。

那时暾儿已经做好为帝的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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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宋后与语文天团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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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你是奠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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