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一诺死生同
“快,快!”
辽兵趁着夜色,快马掠过边境,来到宋人新聚集的村落。
他们从马背上取下火油,泼在了村子门口栽种的柳树上,用火折子点燃。
在不远处的荒坟上,苏轼踮着脚远眺,看到了火光。
“来了!”苏轼从坟包上跳下来,兴奋地攥紧拳头,“果然如弃疾所料,他们是从这里入境。弃疾,你怎么知道的!”
狄诤看了一眼苏轼刚跳下来的坟包,冷静道:“见得多了,就知道了。”
最初他说找个荒坟当制高点的时候,苏轼还在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喊完之后,这人比谁都积极地攀坟包。
苏轼只当西夏人打草谷和辽人差不多,不再追究。
他现在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自己不懂的事多了去了,跟着懂的人走就成。
赵暾也无语地看了一眼坟包。
虽然眼前情形出现了许多次,他还是很无语。就算华北平原太平,找不到高处可以眺望远方,弃疾说找个坟包什么的,也太超前了。
“上马。”赵暾无语了一下之后,命令道。
正嬉笑的众人收起笑容,利落地上马,向着火光疾驰。
未枯萎的树不好点燃。辽兵还在忙碌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穿透了一个辽兵的后脑。
几支利箭紧随其后。电光火石间,已经有数名辽人倒地。
领队的辽人大惊失色:“难道宋军来了?赶紧上马!”
他正呼喊着,一道刀光在火光中亮起。
在赵暾挽起强弓时,狄诤和折继世同时拍马疾驰。
他们丝毫不担心身后射箭的赵暾,伏低身形融入夜色,如赵暾手中离弦的箭般,扎入了辽兵中。
狄诤和折继世手持的俱为陌刀。
人借马势,可连人带马一同劈开。在辽兵还未来得及上马时,一陌刀劈下去,人骨头再坚硬,也被一分为二。
那发号令的辽兵小统领连惨叫声都还来不及发出,肠腑便流了一地。
头领被斩,辽兵立刻失去了冷静。
他们慌张上马,朝着北边奔逃。
在他们的去路上,范育已经领着数十人拉圆了弓箭。
箭如雨下。
辽人扮作流寇,人和马不能披甲。范育等人虽然不能如赵暾一样百发百中,直入要害,利箭擦过辽人和战马的身体,也足以阻住他们奔逃的路。
狄诤和折继世换了更省力气的大刀,咬住辽人的后方。
苏轼和范纯礼手持长枪,领着剩余骑兵追上狄诤和折继世,一同剿灭溃散的辽人骑兵。
苏轼一枪捅穿了一个辽人的脖子,哈哈大笑道:“把哨棒上装上枪头,我用长枪也很无敌嘛。”
范纯礼道:“你少说些话,省点力气。小心咬着舌头。”
苏轼一边继续兴奋大笑,一边道:“你话不也是很多?”
其余人悄悄翻了个白眼。他们中只有范纯礼还会接苏轼的废话。看吧,接话之后一定会被苏轼呛。
陛下叫苏轼“苏呛呛”,这绰号真是合适。
可惜范纯礼继承了其父的体贴性格,苏轼呛了他,他还温声细语地继续劝说苏轼小心谨慎。
与他的温言细语风格迥异,他的枪法极为狠辣,每次挥枪都能砸碎一个辽兵半边脑袋。仿佛他挥舞的不是长枪,而是大锤。
赵暾将强弓换成短弓,在范纯祐派来的两位精悍骑将的保护下,挨个点射混乱的辽人。
武力值稍微不显的赵宗晟跟在赵暾身后,寻着落单和受伤的辽兵捡漏。
范纯祐派来的骑将不上战场,不抢军功,只负责保护赵暾。
他们的视线一直跟着年轻的皇帝陛下。
已经出战几次,每次见到赵暾弯弓射箭,他们都难掩震惊。
离开了火光,今日天阴无星光,视野极差。
辽国和宋朝的骑兵已经混作一团。即使宋军穿上特制的皮甲,戴上了便于区分的红缨头盔,如果不离近了,也看不分明。
别说夜色中,就是在大白天的战场上,兵卒混战,箭雨之下也分不清敌我。
如果是大军团对战,兵卒一定要结成方阵,不能轻易溃散。当方阵被击破,就算己方人员没怎么伤亡,也只有溃败。
只有在这种两队都只有百余人的小规模骑兵遭遇战,才会出现混战的局面。这时候,他们都是近身战,不能用弓箭的。
当赵暾第一次往混战人群射箭,护卫他的骑将立刻惊呼阻止。
但赵暾身边的人却毫无惊讶,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任由皇帝胡闹。
赵暾当时收起弓箭,对护卫骑将神情平淡地颔首道:“放心,朕的箭只射敌人。”
护卫骑将一个字都不信。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现在护卫骑将信了。
无论是再混乱的战局,无论是再昏暗的环境,陛下的箭还真的从来没有误伤过同袍?!
赵暾眯着眼睛,混战的兵卒的动作在他眼中无限放慢。
能将前世背过的知识装入记忆宝库随时调用,今生也过目不忘,赵暾的思维力已经非常人。
只要他集中注意力,思维急速活跃之下,其他人的动作在他眼中仿佛按下了慢放键。
虽然事后很耗费精力,不可多用,但只是百余人的遭遇战,足以让赵暾支撑全场。
曹佑和狄诤的教导,让赵暾的动作跟得上思维之后,他只要不精疲力尽,至少保命无忧了。
短弓射速极快,赵暾射箭的速度却很慢。
但他每射出一支箭,几乎都能收获猎物。
射出十支箭后,赵暾放下短弓,闭目片刻。
辽人已经减员过半,竟然无一人能逃脱。每当他们绕开缠斗的宋兵的时候,一定有一支箭矢将他们射落下马。
辽人惊骇无比,战斗意志随着减员不断消磨。
有辽人大喊着投降,还有人崩溃地喊道“我们不是流寇是辽兵”。
若是以前,宋兵听见辽人的话,就已经停下了动作,不敢再追击。
这一支宋朝骑兵手中的动作却更加凌厉。
他们竟是不愿意留活口吗?
赵暾休息够了,见剩余的辽人已经被包围,不可能逃脱后,也换上红缨银枪,在狄诤的指挥下入阵。
攻坚的战将从狄诤和折继世,换成了狄诤和赵暾。
折继世看着赵暾的眼神,很是不甘。
虽然和皇帝比武力值不太好,但皇帝怎么能比他这个久经沙场的番将还能打?
狄弃疾也是,就算陛下比我还能打,你怎么能把陛下也编入战力,让他抢我的位置?
热血溅到脸上,赵暾的血液也沸腾起来。
已经杀了许多次人,赵暾早已经不会因为杀人而不适。何况打草谷的辽人,在他眼中是畜生,不是人。
赵暾对狄诤道:“比一比?”
狄诤即使在厮杀,语气和神情也是如往常一样冷肃:“不比。”
苏轼甩了甩长枪,道:“暾弟,我与你比!”
狄诤:“……苏二,你闭嘴。”
赵暾支持苏轼道:“别理他,来来,我们比!”
狄诤深呼吸:“军令处置你们!”
众人闻言,皆放声大笑。
不被接受投降的辽人本来已经拿出了困兽之斗的狠戾劲。听到包围他们的人的笑声,他们的勇气如阳光暴晒下的冰雪一样融去,又开始求饶。
当杀得只剩下不足十人时,狄诤才命令骑兵停手,将剩余人捆起来带走。
那几人已经吓破胆,狄诤问什么说什么。
狄诤不顾战斗疲惫,亲自将他们所知道的辽军情报都审出来。
如弃子般被派来打草谷的辽兵所知道的情报不多。狄诤将零散的情报拼凑,却总能寻到下一次辽兵打草谷的踪迹。
范纯祐当了多年边臣,可自称良将。
他要坐镇北京,不能亲自护卫赵暾。狄诤战斗疲惫,本来该由他审问辽兵的情报。狄诤却不从。
他陪着狄诤看过几场审讯,已经变成沉稳中年人的范纯祐还如以前一样不断挠头,仿佛很多天没洗头,把鬓发都挠散了。
范纯祐叹气道:“就算我全程看着,也不懂你是怎么得出的结果。”
狄诤道:“多接触就知道了。”
范纯祐哭笑不得:“我接触的应该不比你少。”
赵暾悄悄凑过去,和狄诤说悄悄话:“是你南逃时的经验?”
狄诤道:“我也当过边臣。”
赵暾恍然大悟:“哦,对了,你在欧阳永叔写《醉翁亭记》的滁州当边臣。”
狄诤默默看向赵暾。
赵暾歪头困惑:“怎么?我说得不对?”
狄诤沉闷道:“对。”
赵暾重重拍了拍狄诤的肩膀:“等欧阳永叔快老死的时候问我未来,我就告诉他你在他被贬的滁州当边臣。他一定很欣慰有你这样的后辈。”
狄诤转身就走,回房补觉。
他半点反应都不能给赵暾,否则赵暾会变本加厉。
赵暾见狄诤已经不再为前世的经历破防,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弃疾不好玩了。
……
“你……这是什么?”辽将见宋人送来的一车脑袋,目眦欲裂。
苏轼笑眯眯道:“北朝为流寇烦恼无比,多次希望我朝协同剿匪。将军点一点,这可是你们发过通缉令的匪?”
因为最会阴阳怪气,而抢到了送脑袋任务的苏轼风神疏朗,对待辽将仿佛对待至交好友般亲切,言辞间一片真诚。
苏轼很会交朋友。许多人见他一面,就会将他引为至交好友。
如果他没有载来一车脑袋,辽将也会被他的气质一震,说不定会将他引为好友。
辽将看着苏轼命人把人头正面朝着他堆起来,挨个点着数,头皮发麻。
这是干什么?当着我的面筑京观?!
苏轼笑道:“将军看看,数目够不够。对了,我们剿灭的北朝流寇,可以领北朝的赏吗?哈哈哈,我开玩笑的,我大小也是个官,如果领了北朝的赏,就被弹劾通北朝了。”
苏轼不仅笑,还上手扒拉辽将,仿佛辽将已经成了他的铁哥们。
他一向自来熟。
因他气质卓越,才高八斗,很少有人拒绝他的自来熟。
除了他那群同样气质卓越才高八斗的小伙伴们,就只有这位辽将在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的示好。
辽将火气堆在心中,想斥责宋人。
但看着苏轼那仿佛毫无阴霾,仿佛没有任何潜台词的眼神,辽将的话憋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是他们自己说打草谷的辽兵皆为流寇,宋朝不能冤枉辽国。
宋人把流寇的脑袋送来,还声称要领赏,自己要如何回答?
宋人哪来的厉害骑将,居然能堵住他们的骑兵?即使宋人出现了厉害骑将,那骑将又哪来的胆子,去截杀他们的骑兵?
辽将瓮声瓮气道:“我会将此事报给隋王。”
苏轼拱手,笑容仍旧疏朗:“好嘞。不用道谢!”
辽将的郁气闷在胸口,快憋炸了。
谁要谢你了?!
苏轼邀辽将饮酒作诗词,被辽将请走。
回去后,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苏轼见到在边境线上等候他的赵暾,大老远就挥手。
赵暾懒洋洋地举起手,朝着苏轼招了招。
苏轼笑着拍马奔来:“暾弟暾弟,你不知道那人的脸色有多难看,哈哈哈哈!”
赵暾放下手,慢吞吞道:“我不知道。多难看?想砍死你的那种难看?那确实是你的天赋。”
马未停,苏轼就腾空下马。
范纯礼上前几步,帮苏轼勒住马:“小心些!”
苏轼得意道:“我的骑术,摔不了!”
赵暾道:“没事,等他摔,摔了才长记性。”
苏轼对赵暾挤出了怪脸,举起拳头。
赵暾抬起拳头,如他们还年幼时一样,轻轻一碰。
狄诤也一样。
两人拳头一触即分。狄诤道:“还是小心些。”
苏轼得意扬扬道:“好!”
其余人这才挤过来,询问苏轼此次送脑袋的细节。
苏轼摇头晃脑,得意劲儿仿佛要飞了起来,使劲夸耀自己有多厉害。
旁人纷纷给苏轼鼓掌喝彩。
狄诤看着这一幕,眼底的阴郁不知不觉散去。
赵暾的手又搭在了大舅子的肩膀上。
狄诤立刻警觉地看着赵暾。
赵暾忍俊不禁。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狄诤的肩头,便放下了手。
他也看向在人群中昂首挺胸,仿佛大公鸡般的苏轼。
苏轼的视线也向赵暾投来。
他已经晒成小麦色,还有几道细小伤疤未平的脸上,俱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暾弟,我就说我一定能完成对你的承诺。”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赵暾眼中的懒散散去,眉眼弯弯,轻轻点头:“嗯。”
狄诤道:“回去吧。庆功。”
苏轼冲上来,对狄诤勾肩搭背道:“好嘞!我们比一比谁做的词好!”
狄诤瞥了苏轼一眼:“必不可能输给你。”
苏轼昂首:“这次我颇有词兴,那可不一定。”
狄诤:“哼。”
周围新旧友人纷纷起哄,让两人出赌注。
赵暾的眉眼重归懒散。
他兜起手,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耷拉着肩膀,被精力旺盛的友人们簇拥着往前走。
唉,庆什么功啊,喝什么酒啊,唱什么词啊。
劳累之后,我只想躺着发呆。
可惜赵暾从小到大,都没被他的友人放过。
范纯祐已经备好酒宴,领着一众将领与这帮少年贵胄一同欢宴。
他们如同唐时的欢宴一样,一个个都上了场,把舞姬推开,自己跳起了舞。
“暾弟,你也上去跳一个!”
“啊?让陛下来?不太好吧?”
“有什么关系?”
“我不去。”
“来来来。”
“放开我。”
“陛下,你真来了啊?”
“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主动来的!”
“哈哈哈哈。”
赵宗晟也放开了拘束,拉着赵暾的双手跳起了圆圈舞。
赵暾差点被他甩出去。
狄诤使劲地拨弦,手速飞快地加速曲调,恨不得赵暾被累瘫。
边将看到这一幕,都不由揉了揉眼睛,舞都不敢跳了。
他们看着宴会中唯一没有下舞场,正举着酒杯浅酌,一派儒雅的范纯祐:“范学士,这……”
范纯祐抬头:“怎么?”
边将思索了许久,不知道说出什么话来描述自己的心情。
范纯祐失笑,替他们寻了个词:“太祖之风。”
边将微怔,而后恍然。对啊,这可不就是太祖之风吗!
有老将道:“太祖可不会像陛下这样。谁如果敢像这样拉着太祖皇帝起舞,太祖皇帝的长拳不会饶人。”
其余将领纷纷颔首赞同。
“陛下的脾气还是太好了。”
“如果是太祖皇帝,那群人得全倒下。”
“陛下的武艺如同太祖皇帝亲传,但脾性确实软和,仿佛太宗皇帝。”
“唉,陛下怎么不动手揍那帮竖子?我看着拳头都痒了。”
“少年人嘛,活泼些正常,让他们玩去。”
“也是,陛下都不在意。”……
将领们纷纷说起了太祖太宗皇帝。明明是很久之前的事,他们不可能亲眼见过太祖太宗皇帝,说起来却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似的。
北京在庆功,汴京却一片苦风凄雨。
当皇帝亲剿流寇的消息传到汴京,许多大臣骇得晕了过去。
他们纷纷弹劾宰执,文彦博仿佛成了比夏竦更坏的奸佞。
文彦博!陛下如果有好歹,你该当何罪!
老天啊,谁怂恿皇帝去杀辽兵?如果挑起宋辽争端,我朝又要生灵涂炭了。
担忧皇帝的骂文彦博,担忧辽国的也骂文彦博。
文彦博没想到自己刚回东府不久,皇帝就给他搞出这么大的事,顿时萌生了退意。
按照常态,群臣议论沸腾,宰执自请外放,是自保良策。
文彦博去拜访已经致仕的夏竦。
夏竦身体虽然已经不太行了,但精神还很好,思维很清晰。
他闻言,笑话文彦博道:“坐在上面的皇帝已经换了模样,文宽夫,你怎么还是以往模样?你这样,可不能胜任陛下的宰执啊。”
文彦博虚心请教:“陛下需要怎样的宰执?”
夏竦没有卖关子。
他致仕后,心情十分满足,态度和善不少,仿佛回到了最初入仕时,广荐贤才的宽和模样,对“后辈”知无不言。
夏竦微笑道:“才华能当宰执者很多,陛下最终选你为宰执,是因为你敢扛住朝中议论,在西夏裁兵。文宽夫,陛下是一个很坚定的人,他需要的是同样扛得住事的宰执;陛下也是一个很诚恳的人,他不会让臣子猜测他的心意。如果他需要你离开宰执之位,会直接与你商议……”
他顿了顿,再次失笑道:“在陛下坚定前行的时候,你要比陛下更加坚定。”
文彦博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不可劝谏陛下?”
夏竦摇头:“陛下听得进劝谏。如果他意见与你不合,会与你辩解。哪怕最终陛下的决定与你的心意不同,但你都心知肚明,不会事后才知道。哪怕这次陛下‘出走’,你应该也是知晓的,只是不知道……嗯,哈哈哈,这种方式。”
文彦博眉头皱得更紧。
他确实知道陛下要去北疆,敲打一下边军对辽人的畏惧之心。但他以为陛下要和朝臣商议后,以皇帝北巡的方式去北疆。微服出行?陛下真是太鲁莽了。
夏竦继续道:“我所说的坚定,是你要坚定不移地相信陛下。你尽情发挥你的本事,与陛下政见相同也好,与陛下政见不同也罢,陛下让你在宰执的位置,就是需要你。陛下没让你离开,你就别退缩。”
他叹了一口气,神情慈祥:“我们人人都能退,心里不高兴随时可以辞官、致仕。陛下身为皇帝,他没有可退的余地。宰执为陛下执掌天下,陛下放心地将权力分给我们一部分。在陛下还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不要弃陛下而去。”
文彦博道:“你的话严重了。我若辞去相位,是想替陛下承担责任,怎么叫弃陛下而去?”
夏竦摇头:“若是先帝,你确实是为陛下承担责任。但对如今陛下,你就是弃陛下而去。文宽夫,内里不同,你不会不懂。不过如果你撑不住,也可向陛下辞去相位。陛下很宽容,仍旧会厚待你。陛下的心地极其善良,你也是从他小时候一路看来,应该明白。”
说完,夏竦以精力不济为由送客。
看着文彦博离开的身影,夏竦本来满足的心又生出了些许不甘。
为何自己年纪已经如此大了?
若晚生二十年……夏竦摇了摇头,苦笑。若晚生二十年,陛下就不缺坚定的宰执了。
“富弼真是个废物。如果他能更圆滑一些,弥合朝中不同声音,陛下哪里需要给文彦博这等不信任他的人机会?”
“哼!”
夏竦决定,立刻写信把富弼骂一顿。韩琦、包拯等人也不能放过。
陛下在前线奋战,朝中宰执却不能为陛下分忧,如今宰执一个个都是废物!
见着夏竦写信来骂他们不够忠君爱国,富弼等人气得牙齿磨得嘎吱响。
这老家伙都致仕了,怎么还不快点死?!
连韩琦都不由向枢密使吴育抱怨,希望吴育能够劝一劝夏竦。
这几年,已经无奈默认了夏竦好友身份的吴育叹气道:“他就是那个脾气,谁能劝?你们去招惹他做什么?不去见他,他就自讨没趣了。不过夏子乔话也无错,陛下为我们抵挡住大部分刀光剑影,若我等还不能护住陛下身后,而是想着明哲保身,实属无能。”
吴育毫不客气地抨击了文彦博想要辞相的意图。
他本就是嫉恶如仇的人。先帝常评价他嫉恶太过,爱憎过明,需要谨慎。
本性如此,吴育一辈子都改不了。
文彦博这等人,明明在做事时很坚定,一旦事了,就满脑子想着明哲保身。吴育若是还在台谏,非得上谏书,文彦博弹劾下台不可。
文彦博对同僚脾气不错。
闻言,他起身连连对吴育作揖,反省错误:“我非想现在辞相,而是若陛下回来后,群臣非议仍旧鼎沸,便辞相平息众怒。陛下若用得上我,我肝脑涂地都不能回报陛下的信任,怎会临阵退缩?”
见文彦博态度这样好,吴育也不好再刺人,便也起身作揖,与文彦博和好。
韩琦见状,看了仍旧满脸怒容的富弼一眼,心里叹息。
吴育的宽和,他能学习一二;文彦博这身段之柔软,他和富弼都学不来。夏竦骂他们不够合格,骂得无错。
如果范希文身体还好着……韩琦恍惚了一瞬,将心中遗憾压下。
他多想再和富弼一同与范仲淹同朝为相。这一次,他们都不再冲动,陛下也十分英明坚定……可惜范仲淹老了,他和富弼年龄也不小了。
虽然宰执被赵暾打了个措手不及,心里十分愤怒,但他们的意见并无分歧。
在赵暾归来之前,他们需要顶住朝中非议,不让朝臣给赵暾拖后腿。
因赵暾不在京城,朝臣再怎么吵闹,也没有结果。
他们想安抚辽国,但陛下不在,谁发诏书?难道群臣还敢代替陛下向辽人道歉赔罪吗?
他们想叫回陛下,但太后和宰执都支持陛下,他们难道自己辞官跑去北疆,给陛下送劝谏的书信吗?
他们想要责备带坏陛下的人,也得等陛下回京之后才能看到他们的谏书。
赵暾是已经亲政、军权在握的实权皇帝。
群臣闹来闹去,最后无奈发现,他们拿赵暾无可奈何。哪怕赵暾以后再微服出巡,他们还能一头撞死在宫门上吗?
群臣每天都写下无数奏议,等候陛下归来就全部呈上去。
这一日又一日的,陛下怎么还没归来?
“契丹人怎么也没动静?”
“北朝皇帝难道还不知晓此事?”
“辽人说不定已经在调兵遣将了。”
大臣议论纷纷,忐忑极了。
章楶跨过官署,走出宫门。
这次出征,赵暾问过他,但他没有前往。
立功虽好,但友人离开后,要有一人掌握京中声音,及时将京城动静送抵陛下手中。
富公等人虽也对陛下忠诚,但章楶自信,忠诚和友谊不同,陛下看到自己的信会更安心。
“接下来写什么好呢?”留在京城的人就要负责《杂闻》的撰稿。章楶思考,接下来写什么小说话本,才能让这一幅丑态画卷永世留存。
如果众卿稍稍不那么惧怕辽人,再动一动他们当官后就被酒色浸坏的脑子,便可知道辽人不可能有动作。
自澶渊之盟后,辽人打了几十年草谷。宋朝时时责备,辽人都推说是流寇,还装模作样地发了通缉。
那宋军追剿了流寇,辽人又有何话可说?
辽人的倚仗,一是瞧不起宋军之锐,认定宋军追不上辽国骑兵;二是瞧不起宋人之胆,认定哪怕他们推脱是流寇犯境,宋人也不敢追剿。
宋军之锐,狄弃疾一人前往即可;宋人之胆,才是暾弟必须御驾剿匪的原因。
章楶想起赵暾常抱怨的话。
你们该自己好生反省啊,区区百人流寇都要陛下御驾亲征,你们难道不感到羞耻吗?
章楶出了宫门,回首看着巍峨的皇宫。
这一道宫门里,是京城百官的官署。
他学赵暾兜起手,眉目漠然。
就是自己这个好脾气,都忍不下去了。
陛下浴血亲征,京城百官在休沐日该休息的还是照旧休息。
百官在酒宴中一边喝着酒,看着妓子扭着腰肢唱着小曲,一边悲愤地抱怨宰执和陛下昏庸。
章楶写好讽刺文章,印刷数份后,抱着文章走到当年他与惇七登台演出的瓦舍。
已经有了官身的章楶再次站在了瓦舍诸多看客面前,分发自己的文章。
“契丹流寇犯边几十年,朝中公卿因惧怕契丹人不敢剿灭。河北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陛下得不到公卿支持,只能带着数十友人和护卫微服巡边,亲自剿灭流寇。”
“区区百人流寇,怎用得上御驾亲征?公卿不仅不以为耻,还惊恐鼠窜,悲呼陛下会引来契丹,国之危矣。”
“楶位卑言微,肺腑之言朝中无人倾听。”
“楶请百姓明辨,何为对?何为错?”
“何为忠,何为奸!!”
章楶当即被开封府带走,文章被百姓抢下。
多年之后,汴京再次纸贵。
“章质夫!你这是为何!”
仍旧权知开封府的欧阳修气得头发都要炸开了。
章楶老老实实地垂首站立,一言不发。
欧阳修气得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好几圈,才按住怒火道:“我知道你心疼陛下,为朝中言论愤怒。但你激起民怨,对陛下和朝堂有害无益。”
章楶仍旧不言。
他与欧阳修等老一辈意见不合,知道谁也说服不了谁,是以不言。
章楶认为,必须让百姓知晓赵暾为他们做了何事。
若他不说,朝中百官歪曲事实的文章一多,百姓就会被带偏。赵暾已经是皇帝,不可能再为自己辩解。
百官总认为,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此言非错,但庶民也可覆舟。
宋辽必定会有一战,若早早让百姓看破和平之后的假面,知晓宋朝年年岁币换来的并非真正的安稳,这几十年来辽人一直持续犯边未停。待宋辽战火再起,哪怕日子苦了些,百姓也能支持朝廷,不会让他的友人在抵御外患时还面临内忧。
不是我们挑起争端,不是暾弟好大喜功,是契丹人一直亡我大宋之心不死!
汴京的百姓不一定对河北百姓的苦感同身受,但河北驻军所花费的粮饷和送去辽国的岁币,也有汴京百姓所供给的赋税。汴京百姓知道自己每年花那么多钱买和平,辽人照旧掠边,宋军却连流寇都不敢剿灭,就会对河北百姓的苦感同身受了。
百姓中也有士人。宋军也来自百姓。
暾弟只为百姓写文章,从来不炫耀自己的文采。他相信教懂了百姓,就会涌现更多的志同道合的士人与他共治天下。
章楶以前只是认为有趣,才跟着友人胡来。他现在渐渐懂了。
君与民,舟与水,不仅要加固舟,也要建堤坝,疏河道,凿运河。
欧阳修苦口婆心地说了半晌。
章楶连连作揖,让欧阳修不要生气,保重身体,但反省的话一句都未说。
欧阳修瘫坐在椅子上,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按揉着鬓角,疲惫道:“你如何想,总要说一说,才知道我能不能理解你。”
见欧阳修发现了自己的心思,章楶这才开口:“我只是不想暾弟蒙受不白之冤。”
欧阳修无奈:“谁敢让陛下蒙受不白之冤?”
章楶:“满朝公卿。”
欧阳修哑然。
满朝公卿还包括我啰?欧阳修拳头硬了。
这章得象的小一辈,真是一个比一个气人!欧阳修甚至觉得,外放的章惇都没有太可恶了!
……
“嗯?剿匪?”外放庆州的曹佑皱了一下眉头,叹了一口气,“此事交给弃疾即可,暾儿真是太过操心,什么都放不下。事必躬亲,可不是好事。”
赵暾去都去了,再抱怨也无意义。
曹佑思索了半宿,第二日策马去延安府拜见狄青,向狄青借兵。
狄青不将曹佑当成晚辈看待,十分谨慎地问道:“你借兵何用?西夏国内正乱,我军不可外部施压,以免西夏势力和解,拧成一股绳再与我朝为敌。”
曹佑有不同意见:“勉强拼合的镜子仍旧有裂痕。若等西夏内乱解决,反而西夏会拧成一股绳。兰州自景祐三年被李元昊夺取,距今已经二十余年。不趁此机会拿回来,恐怕兰州汉儿也要作胡语了。”
狄青吓了一跳。他以为曹佑只是袭击边境西夏驻军,曹佑居然想攻城略地?
狄青立刻反对道:“陛下没有旨意,我断不敢擅自出兵。”
曹佑拿出了旨意。
狄青瞪大了眼睛:“陛下、陛下居然早料到了?”
曹佑沉默点头。
其实……没有。曹佑离京的时候,赵暾把宋朝被西夏夺取的土地列了一遍,都给曹佑写了内降谕旨。
赵暾拍着胸脯对曹佑道:“小叔叔,你瞅着哪个有机会,就自己去打!我列的这些地,你打回来我都有办法养,你放心!”
曹佑当时只觉得荒唐。他只是向狄青学习行军练兵之法,没想过越权攻打西夏。
赵暾硬把谕旨塞进曹佑怀里:“万一呢?万一我在京中搞出什么大动静,小叔叔就随便打个能攻下的地方,帮我分担压力。”
曹佑无奈,为了不让赵暾公开宣旨,只能揣着密旨离去。
他想,虽然暾儿写了,自己不用就是了。
唉,暾儿那时是不是已经决定要亲自去北疆剿匪了?曹佑心头愁苦。
狄青反复比对字迹,确认谕旨乃皇帝亲手所写。
他又反复比对曹佑所持金牌,确认调兵金牌也是真的。
曹佑看着狄青手中的金牌,心里更愁苦。
唉,这金牌,暾儿故意塞给了自己十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