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年如骛过
曹暾吹凉了汤,小口小口品尝,美滋滋地眯上了眼睛。
他一口就能喝出来,这菊花锅的锅底熬了许多干菌,鲜得人只咂舌头。
喝完汤,肚子暖暖后,范仲淹给曹暾盛了满满一碗肉。
清汤煮的肉太寡淡,便要配上桌上的蘸碟。
曹暾面前放了一排蘸碟,有肉酱有豆酱,有加茱萸的有带青梅的,还有的只是一碟醋或者一碟细细的椒盐。曹暾尝了这个尝那个,酸甜苦辣麻吃了个遍,眼睛笑成了月牙。
范仲淹又给曹暾捞了切成丝的干笋干菌和时令的新鲜蔬果丝,曹暾吃了半碗,往椅子后背上一躺,拍拍肚子吃不下了。
范仲淹拖着椅子坐到曹暾身边,给曹暾揉肚子:“休息一会儿继续吃。”
富弼还在为曹暾的文章震惊,闻言回过神:“朱夫子,孩童晚上不能积食,少吃些。”
范仲淹一副溺爱孙儿的好爷爷模样,半点听不进去:“暾儿很瘦,能多吃点就多吃点。若怕积食,睡前多散步就好。”
富弼颇为无语。范仲淹之前给他写信,还在讨论节食是不是治疗所有病的妙方,想试试喝风行气能不能活。到了曹暾这里,就是爱吃多吃,不可饿着孩子。
不过富弼本来就不信范仲淹那套自学的行气节食养生学说。他看了一眼曹暾瘦弱的身体,没有再反驳。
富弼见曹暾吃得差不多了,正窝在椅子上昏昏欲睡,斟酌了一会儿说辞,委婉地问道:“小郎君,你这想法是朱夫子教你的?”
曹暾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抬起眼皮:“富先生称呼我为暾儿即可。我自有想法,夫子不能阻拦。”
富弼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还是一脸慈爱地给曹暾揉肚子,半点没认为弟子不尊师重道。
富弼再次无语。范仲淹教导自己儿子时十分严厉,怎么对太子就……还有,太子才五岁,能有什么思想?
富弼知道自己脾气直,说话有时候很不好听,不然也不会被排挤去出使辽国,差点死在辽国。
他怕吓着曹暾,每逢开口,话总要在心里琢磨许多遍才说出口,就像在辽国时和辽国主说话时似的。
范仲淹以为富弼会有很多话和曹暾说。
富弼说话直,但郎君心胸宽广,很少生气,富弼大可在郎君面前畅所欲言,郎君不会放在心上。
他没想到,富弼居然踌躇成这样。
范仲淹心中闪过一丝悲意。此次陛下的怀疑,让富弼动摇了吗?
“啪嗒”一声,曹暾双手一合,重重拍在脸上,吓了富弼一跳。
曹暾使劲伸了个懒腰,把已经快闭上的眼睛睁开:“富先生,有什么话就直说。我曾经把欧阳先生气得大半夜睡不着绕着院子走,你不一定说得过我。”
富弼眉头一挑:“哦?欧阳永叔不是让着你?”
曹暾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抬起:“欧阳先生可不是会忍让的人。”
富弼心里想了想,微微颔首,道:“那韩稚圭呢?”
曹暾歪了歪脑袋:“那时我骗他我只会背《千字文》,他给我讲了好久的《千字文》,我差点没忍住哈欠。”
范仲淹忍俊不禁,以袖掩面道:“韩稚圭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看他在扬州也过得不安稳,得半夜想起你就气得起床绕着院子走。”
曹暾勾了勾嘴角,笑眯眯对富弼道:“富先生,我能把你气得睡不着吗?”
富弼那脾气啊,一下子就腾起火来了。
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曹暾:“你很自信?”
曹暾摇头:“不是自信,只是想听到先生更多的教导。”
曹暾对范仲淹眨了眨眼睛。
范仲淹失笑。
富弼看着这师徒二人的眼神交流,顿时警惕。
他警惕的没错,范仲淹就是让曹暾来气一气富弼,把富弼的心气激活。
富弼此生最艰苦之事就是两盟辽国。他以增加岁币为条件,阻止了辽国让大宋割地的要求。
成功之后,富弼不认为那是功劳。他说增加岁币不是他的愿望,只是大宋正在和西夏打仗,他只能以此稳住辽国。
富弼认为在自己手中签订的宋辽协议是耻辱,一直想雪耻。
而陛下却下了他的兵权,让他回京为勾连辽国颠覆大宋自辩。
新政失败,富弼心里本来就很挫败。皇帝侮辱他的品格,更是让他心情灰暗。
范仲淹不认为富弼会一蹶不振,但如果曹暾能让富弼立刻振作起来,富弼便不用自我排解了。
富弼刚过不惑之年,骨子里还是那样年轻好斗。
既然范仲淹说不用退让,富弼便以“法先王”的先王究竟存不存在之事,和曹暾斗上了。
他们的讨论也是一门学问,名为“训诂”。
“训诂”即考据。今人从来不是尽信古人言,各种注释本都包含训诂的学问。疑古也是训诂。
《诗经》有鲁诗、毛诗、齐诗等,《春秋》有左氏、谷梁、公羊等……不同的注释版本,对经书的理解都不同,各个注释学派视彼此为仇敌。
还有汉时那古文经和今文经之争,唐朝孔颖达等人辨别魏晋经书伪作……想要在学问上有成就的文人,从来不是盲目信任前人的学说。
富弼想要看看,才五岁的曹暾究竟是真的有本事,还是哗众取宠。
两人便在菊花锅的腾腾热气中吵了起来。范仲淹微笑着为两人盛汤盛菜,待他们渴了饿了,就有温度刚好能入口的汤菜供他们食用。
富弼与曹暾聊着聊着,就被曹暾聊出火气了。
富弼自然是学富五车。但他事务繁忙,许久没有翻看过经书。虽然学问底子在那里,但曹暾一通引经据典,并嘲笑他记忆疏漏,把富弼给气急眼了。
若论正经辩论,曹暾辩不过富弼。但纵横网络的现代人,哪会和人正经辩论?
曹暾嘴皮子一翻,就把能在辽国挥斥方遒的大外交官富弼气得满脸涨红。
如果富弼占据上风,曹暾便一副“我五岁”的无耻嘴脸,富弼真想把曹暾按在膝盖上揍一顿。
更可恶的是,范仲淹还在一旁笑。
笑什么笑!范希文你居然还笑出了声音?!
富弼终于忍无可忍,把曹暾拎到膝盖上揉搓了一顿脑袋。
曹暾闭着眼睛让富弼揉搓。
富弼转怒为笑,轻轻弹了一下曹暾的额头:“事务繁忙,我学问确实荒废了不少。下次见面,我必不轻饶你。”
曹暾摸了摸额头,道:“下次见面,我读的书也更多了。”
富弼傲然道:“你自去读你的。”
曹暾见富弼眼底郁气一扫而空,又对范仲淹眨了眨眼睛。
范仲淹莞尔。
动了一番脑子,曹暾强压的睡意上涌。
富弼亲自将曹暾抱回了房间。曹佑正等着,见到富弼抱着小侄儿过来,就伸手接过睡得死沉死沉的小侄儿。
富弼道:“他今日劳累,不必唤醒……”
富弼的话未说完,曹佑就捏住曹暾的鼻子:“起床,漱完口再睡。”
曹暾瞬间惊醒,嗷呜嗷呜地去拍打吵醒他的小叔叔,被曹佑拎去洗漱。
富弼愣了半晌,道:“那曹家三郎的力气真大,居然能单手拎住暾儿。”
范仲淹笑道:“佑三的力气是很大,能双手开弓。”
富弼惊喜道:“曹家又出一麒麟儿。”
范仲淹颔首。
曹玮去世后,大宋便没有能独领一军的名将。曹佑或可补上曹玮的位置。
范仲淹对狄青也很看好。只是狄青身份还是低了些,若升到太高的位置,陛下心性又不坚定,他恐怕会遇到许多磨难。
曹佑的年龄和出身都刚好。
许多文人诋毁外戚身居高位,但若真有身怀才干的外戚身居要职,尤其为皇帝掌握兵权,他们反而无话可说。
如果曹佑能进士及第,朝中妄议声就会更少。
曹佑拎着曹暾洗漱睡觉,富弼和范仲淹回去后又喝了一场。
范仲淹爱喝酒。但他自幼身体不好,在宋夏战场上熬出了肺病后,便很少喝酒了。
今日与富弼重逢,范仲淹才破例多喝了一些。
富弼半是玩笑半是抱怨道:“你真是什么都敢教给郎君。”
范仲淹抿了一口菊花酒,微醺道:“不是我教的。郎君恐怕生而知之。”
富弼眼睛瞪圆:“你居然信这个?”
富弼常用天人感应规劝君王行仁政,但越是提天人感应的人,越是不信这个。他们只是用天人感应来约束君王。
范仲淹笑道:“见到暾儿后,我信上天了,但暾儿不信。”
富弼皱眉。
范仲淹道:“我给你看暾儿这篇文章,就是让你看清暾儿的思想。要再看看吗?”
富弼接过范仲淹递来的曹暾的文章,又仔细阅读了一遍。
曹暾先论证为何孟子所说的先王应该是杜撰,又阐述为何儒家要杜撰先王,最后抒发议论,托古言志是为自己争取大义,令自己的思想能够推行的很好的手段。但使用者嘴上可以说假话,心中要知道真假,不能自己把自己迷惑了,否则就会成为下一个王莽。
王莽为了恢复周礼,居然要把黄河改道周朝古道,简直又好笑又可悲。
范仲淹道:“今年京畿旱情严重,陛下和宰执轮流到各个佛庙道观祈雨,在日头下站到晕厥,令百姓感动不已。郎君嗤之以鼻。”
范仲淹叹了口气,又道:“郎君说,当年唐太宗遇到灾情,是将宰执派往各州赈济,而不是派宰执把钱捐给各地道观佛寺。”
富弼眉头紧皱:“陛下也有赈济。向天祈雨乃是安定民心之举。”
范仲淹道:“郎君言,君臣都该知道向天祈雨无用,乃是安定民心之举,而不是解决天灾之举。”
富弼皱眉不语。
范仲淹道:“郎君认可君王应当效仿尧舜禹汤,但他认为效仿尧舜禹汤的君王必须知晓尧舜禹汤的真相,而不是被欺骗去相信一个不存在的祖宗。君王不笨,除非大臣不让君王识字,不准君王读书,否则君王自己会发现真相。若君王因此不相信圣贤书了,朝堂局势就会变坏了。”
富弼叹气,眉头依旧没松开:“那是自然。有谁以为自己能凭借教导而欺骗君王,让君王成为自己的傀儡,就是乱臣贼子,当诛!郎君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解,真是可怕。”
范仲淹展颜道:“所以我相信天意了。”
富弼看着年纪不算太大,却已经颇具老态的范仲淹,垂眸道:“你别一副托孤的语气。”
他的眉头紧皱,不是皱曹暾的怪异。而是范仲淹一番推心置腹,简直象是在交代遗言。
富弼心直口快,便直言了。
范仲淹微笑道:“只是以防万一。我也希望能看见暾儿长大。”
暾儿……富弼听范仲淹对曹暾不断变化的称呼,知晓了范仲淹看待曹暾,已经不只是看着储君和未来的明君。
郎君应当是极其讨人喜爱的。范希文竟然不自觉地将郎君当成亲生的孙儿般疼宠了吗?
富弼道:“我留在京城的几日,能否容我借住?”
他要亲眼多看看郎君究竟是怎样的人,居然能让范仲淹行为大变。
范仲淹失笑:“你该去问曹玉璋。”
富弼挑了一下眉头。
第二日,富弼入宫面圣。
他因诬告而回京,但在面圣时没有提半句自己被诬告的事,只当是正常职务交接。
赵祯正犹豫要怎么安抚富弼,见富弼不提此事,他也松了口气。
本心而论,赵祯也不信富弼会串通辽国,不过是帝王疑心作祟,以及杀鸡儆猴而已。
当有了颠覆皇权的谣言,他就必须做出雷霆惩戒,以免有人真心作祟。这是他曾经受过的帝王教导。
富弼面无怨气,仍旧意气飞扬,赵祯心头熨帖。
想来富弼也是明白他一番苦意,没有将这次诬告放在心上。
富弼不言,赵祯也出言劝慰道:“待个几年,谣言澄清,朕就让你回来。”
富弼感激道:“谢陛下。”
赵祯挥退内侍,招手让富弼走近些。
富弼上前侍立。
赵祯压低声音道:“你见过暾儿了。暾儿学问如何?”
富弼眼皮颤了颤,镇定道:“若郎君在前唐,已可考明经科。”
明经科重点考帖经和经义,在唐代后期就已经不受重视。大宋目前没有明经科。
虽然时人不重死记硬背的明经科,但五岁孩童能去考明经科,也算真正的天才了。
赵祯嘴角上翘:“他能写策论吗?朕想让他效仿你岳父当年之事。”
富弼的岳父是晏殊。晏殊当年试童子科,不是试的诵读,而是与殿试进士同试策论。
富弼闻言,心情复杂。
郎君能不能写策论,你这个当父亲的还不知道?难道我这个才认识郎君一天的人,能比你还了解郎君?
富弼道:“陛下当问朱夫子,臣不知。”
赵祯道:“朱夫子虽然给朕看过暾儿的策论,但不知道暾儿能否有急智。你去帮朕考一考他。”
富弼心情更复杂。
郎君有没有急智,你自己不能考吗?郎君回京这么长的时间,难道陛下你一日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富弼一与皇帝见面,就察觉了皇帝在教导太子上的别扭。
他没多想。多想无益,反正皇帝现在只有一个皇子,皇帝无论在别扭什么,曹暾的地位都很稳固。
等皇帝有了其他皇子,他再为曹暾愁也不迟。
富弼谦卑地应下皇帝的要求,出宫时遇上吴育。
他已经从范仲淹处得知有人“诬告”他在山东深得民心时,是吴育为他说了好话,便向吴育作揖感谢。
吴育避开富弼的作揖,没好气道:“我不是为你说话,只是如果官吏深得民意会被弹劾,便会败坏朝堂风气。”
吴育不接受自己的道谢,富弼也将道谢的话说完,不理睬吴育的不接受。
两人你避我的,我拜我的。
富弼拜谢完,准备离开时,吴育拉住富弼的袖子:“你可见过故人了?”
富弼垂眸:“京中俱是富某的故人。”
吴育冷哼一声,松开富弼的袖子,没有继续追问。
他心里有些难受。
虽然陛下把庆历党人逐出朝廷,但陛下心里却是知道谁的品德更高洁,能把郎君托付给谁。
吴育自认品德不比范仲淹等人差,只是政见正好与夏竦等人相同。希望陛下别以为自己品德也和夏竦一样,那太恶心了。
富弼回到曹家后,想寻曹暾再辩论一番。
裹着小被子躺着读书的曹暾一翻身,背对着富弼道:“懒,不辩论。”
富弼疑惑地看着性格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曹暾:“你不是最爱辩论?”
曹暾伸手抓了抓穿着厚厚毛裤的屁股:“不爱。昨日是夫子让我哄你。”
富弼:“啊?”
富弼没搞懂曹暾的意思,便把曹暾抓住,非要曹暾和他辩论。
曹暾头一歪,眼睛一闭,无论富弼说什么都不吭声。
富弼深吸一口气,把曹暾丢下,去寻范仲淹。
曹佑悄悄从角落里挪动出来,拍了拍曹暾的脑袋:“你对富公使什么坏?”
曹暾打着哈欠,又裹着小被子躺回了软榻上:“没使坏,只是天气冷,不想动。”
曹佑无语至极。
富弼在多番询问后,终于知道曹暾是个怎么回事。
原来惫懒才是曹暾的本性,昨日曹暾只是应范仲淹的请求,故意装作倨傲的模样找他辩论,拂去他的失落。
夫子交代的任务完成,曹暾便躺了回去,无论富弼在一旁说什么,曹暾都两眼一闭,充耳不闻。
看着曹暾锋芒毕露的文章,又看着裹着小被子装咳嗽的“虚弱”孩童,富弼终于知道欧阳修是怎么被气得半夜都要爬起来散步。
他就说,只是辩论,欧阳修绝不会生五岁稚童的气。
富弼从未有如此大的挫败感。
两度出访辽国时没有,庆历新政失败时没有,被诬陷通辽的挫败感都没这么大。
其他事他能自省,或者能埋怨别人,可面对曹暾,他还能对一个闭着眼任他摇晃的五岁稚童做什么?
难道他还能打曹暾手板心吗?
他稍稍大声一点,曹暾就要装晕给他看!
富弼指着又闭上双眼的曹暾,手指头颤抖:“朱夫子!你教的什么弟子?!”
范仲淹捧着一杯泡了枸杞的温水微笑:“暾儿本性如此,不是我教的。暾儿年幼体弱,确实不该多劳累。你替我教他几日书就成了,别老去打扰暾儿休息。”
富弼都想捏拳头了。
如果不是范仲淹一到天寒就会咳嗽咳个不停,他一定要和范仲淹切磋一下君子六艺!
几日后,富弼是气冲冲离开的。
离开时,他很不客气地捏住曹暾的脸:“等你长大些,别想再蒙混过去!”
就算被揪疼了,曹暾的神情也没有丝毫动摇,端的是郎心如铁:“哦。”
一个“哦”字,成功引爆了富弼的怒火。
曹佑赶紧把曹暾从富弼手中抢过来藏身后,自己点头哈腰地对富弼道歉。
暾儿还小,富公别生气,别和小孩一般计较。
富弼冷笑一声,登车离去。
关上马车门后,富弼一脸怒意化作了无奈的笑容。
那范希文一副含饴弄孙的模样,倒是逍遥。这样也好,范希文应当能多活几年。
“夫子,我们回去了。”曹暾揉了揉被富弼捏疼的脸,抓住范仲淹的手。
范仲淹笑着将曹暾的小手掌握在手心:“今日不忙着回去。秋高气爽,我们去登高望远。”
曹暾叹气:“我不想去登高望远,我只想裹着被窝看书。”
范仲淹微笑:“不,你想。”
使劲挣扎的曹暾被一脸歉意的曹佑抱进了马车。
在山脚下,他见到了这些日子为了不打扰他考试,而没来骚扰他的小伙伴们。
章惇的笑声就象是魔音灌脑。
曹暾身体颤抖,捂住了双耳。
“暾弟,好久不见,来,爬山去!”
“没有好久不见,不想爬山。”
章惇和章楶一左一右拉住曹暾的手,把曹暾往山上拖。苏轼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章衡与张载窃窃私语,假装没看到曹暾的求助。
狄咏和狄诤拦在于心不忍的曹佑面前,阻拦曹佑拯救曹暾。
曹佑扶额:“弃疾,你怎么也……”
狄诤眼含抱歉。郎君确实该多出来走一走,别老闷在家里。这是范公的命令!
范仲淹拄着竹杖,笑着看着少年郎们欢快的背影。
曹暾:并不欢快。
……
庆历五年的下半年,时间一晃就过。
下半年的节日很多。在曹暾初试之前,他就过了一连串的节日,十分忙碌。
中元节时,曹暾试图给曹家祖先磕几个头,被曹琮抱去一旁玩耍。
曹暾深深坚持自己曹家子的身份,还是奔过去给曹家祖先磕了头,还给自己名义上的父母,其实是大舅舅和大舅母磕了头烧了纸。
曹琮明知曹暾可能已经猜到了他自己的身份,见曹暾这一番动作,他实在是无语至极。
不过平常人家的孩子,给外祖家的长辈磕头烧纸也不算什么。曹琮还是放过自己,不再多思了。
就是曹暾碎碎念爹啊你死得好早的时候,他实在没忍住去捂住了曹暾的嘴。
曹佑把自己缩小到一堆侄儿那里,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范仲淹和苏洵在各自院落里给祖先搭了纸钱山。无聊的曹暾也去帮忙烧纸。
比曹暾大两岁、与狄诤同年的苏辙完全一副孩童模样,连字都认不全,只会“哥哥哥哥”地跟在苏轼身后乱晃,像一只小母鸡。
经过章惇的打击,曹佑对幼年的庆历元祐名臣后再无先入之见,只把苏辙当晚辈看待。
苏轼忙着玩火,试图用烧纸钱的火烤肉,完全顾不上屁股后面的傻弟弟。曹佑一手拽着苏辙,一手牵着曹暾,不让他们太靠近火堆。
苏辙不能靠近哥哥,看着乐呵呵满院子乱跑的哥哥泫然欲泣。
曹暾瞅了一眼,恶心心。
立秋的时候,曹琮的咳嗽终于好了不少。
他牵着曹暾上街,买了许多楸叶做的装饰品,挂了曹暾满头满身。
立秋时正好吃枣子,尤其是青州的枣子,最为清脆香甜。
范仲淹仗着伪装能力出众,牵着曹暾去京城最著名的李和家买青州枣。
李和家在梁门里,前去买枣的人排到了梁门外。
曹暾与范仲淹一同排队的时候,看见了狄诤也被牵着排队。
牵着狄诤的人是一个很英俊,但脸上有黥字的中年人。他身形魁梧,面容严肃,周围人看见他脸上的黥字都面露鄙夷,他也不动声色。
范仲淹默默举起蒲扇遮住脸。
曹暾看着夫子这模样,没有和狄诤打招呼。
当狄青带着狄诤买了枣子离去时,宫里正好来采买这家枣子作为御用点心。
李和家忙用金盒装了枣子,恭恭敬敬呈给从宫里来的内侍。
内侍趾高气扬地扬鞭离去。
轮到范仲淹和曹暾时,青州枣便售罄,只剩下微酸的牙枣卖了。
范仲淹和曹暾一老一小垂头丧气回家,宫里正好按照惯例赏赐后族,送了时节瓜果梨枣来,其中就有青州枣。
一老一小又喜笑颜开。
八月秋社的时候,皇亲国戚和皇帝后妃都要制作丰盛的社饭,既供养祖宗,也招待客人。
曹暾虽然没有入宫,但得到了帝后赏赐的社饭。
用煮熟的牛羊肉和内脏、鸭蛋制作成的蛋饼混合酱瓜和酱生姜切成的丝盖在热腾腾的饭上,就叫社饭。
今日可以吃牛肉,好耶。
社饭到了曹家已经凉掉了。曹琮让厨子将赏赐的社饭蒸热之后,只夹了几粒米饭给曹暾尝尝,就不让曹暾吃了。
曹暾吃的是曹家厨子做的刚出锅的社饭。皇宫里赏赐的社饭被长辈们分食了。
苏轼撸起衣袖要展现他的厨艺,被曹佑从炉灶旁拖走,不给厨子添麻烦。
曹暾吃着丰富的盖饭……哦,不对,社饭,看着曹佑和苏轼绕圈圈。
苏辙这次没有帮助他亲爱的哥哥。因为他忙着往嘴里刨饭。
秋社这日,是出嫁的女子回娘家的日子。
宫里嫔妃也在今日被允许与娘家亲戚见面。若是皇帝的宠妃,还会被特许归家探亲,晚上再回到宫里。
曹皇后要操劳宫务,每年节假日都不能归家探亲。曹琮带着曹佑入宫探望曹皇后。
只是曹暾便不能去了。
曹琮和曹佑提着装了社饭和葫芦、枣子的食盒进宫,曹暾捧着装满社饭的大碗,坐在台阶上向皇宫处探望。
今日曹家小辈都在京城中老宅。
他们平日很少见到曹暾,今天都捧着大碗围着曹暾坐成一圈。
曹暾困惑:“你们干什么?”
曹家小辈们道:“暾儿别伤心,佑三走了,我们陪你!”
看着一群比自己高的小豆丁的闪亮星星眼,曹暾一腔淡淡的愁绪都被闪没了。
“你们该叫小叔叔族叔。”
“不要,他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大。”
“那也是族叔。”
“章衡也不叫章惇族叔啊。”
“也是哦……”
曹暾咀嚼着熟牛肉,神思恍惚。章惇的名气都传遍曹家了?厉害。
秋社后,是往年最难熬的中秋节。
曹暾和曹佑两个人的中秋节总是很冷清。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抱着小小的孩子赏月,即使仆从使出浑身解数装扮彩楼,家里也热闹不起来。
再听着宅院外街道上的欢笑声,即使曹暾和曹佑都是两世为人,心里也难免郁郁。
今年的中秋节就很热闹了。
三章一大早就把曹暾抱出门,去各个酒店看热闹。
没睡够的曹暾扯着嗓子大喊“我没睡够”,只得到章惇张狂的笑声回应。
苏轼忙缀在后面当小尾巴,又把年幼的弟弟抛弃了。
苏辙站在门扉仰头看刻痕,嘴里念着自己为什么还不快快长大。
不对啊,暾弟比我小呢!为什么暾弟能出门,我不能?
苏洵笑着道:“暾儿字比你认得多。你什么时候能默写《千字文》了,我就同意你跟着轼儿出门。”
苏辙的脸像个小苦瓜:“爹爹,背诵可以吗?”
苏洵摇头:“不行,要默写。”
苏辙抱住了脑袋。背诵很容易,但字好难写啊。
这一刻,刚启蒙不久的苏辙的心声和曹暾同步了。
三章把曹暾抢出门,是去买酒楼新酿的酒。
今日家家酒楼都要贩卖新酿的酒,去晚了就卖光了。许多孩童都拿着葫芦帮长辈打酒。
三章帮章得象打酒,打到酒就一人喝一口,酒葫芦里便只剩下了一半。
他们还试图让曹暾品酒。
苏轼踮着脚偷喝了一口。曹暾严词拒绝。
曹佑拔出了腰间佩刀。章惇哈哈大笑,指着自己的脖子让曹佑砍。
曹佑冷笑一声,弃刀取鞘,狠狠朝着章惇砸了过去。
章惇险之又险地避开,吓得哇哇大叫。
章楶合掌笑话章惇活该,被曹佑砸了一刀鞘。
章衡忙躲在曹暾身后。
曹暾:“?”你一个及冠的成年人躲在我身后,你脸呢?
苏轼凑过来:“好喝,再让我喝一口。”
曹暾给了小酒鬼苏轼一脚:“不准。”
唉,这个中秋节真的太吵了。
吵闹的中秋节才刚开始。今天中秋夜,夜市可是会开通宵。
京城百姓坐在酒楼或者自家彩楼上,要赏一晚上的月亮。
皇帝爱好宴饮。临近内廷的百姓,通宵赏月的时候能听见深宫中彻夜不息的丝竹笙竽声。
曹暾如以前几年那样,坐在小叔叔怀里赏月。
他抬头看着月亮。
深宫中,宫中宴请已经结束。皇帝继续去宠妃那里去喝酒听乐看舞,曹皇后回到了坤宁殿小睡。
她卸掉一身钗环,洗掉一脸脂粉,趴在窗户上偏着头看月亮。
在曹皇后的手边,放着曹暾送来的亲手誊抄的话本。
话本很有意思。她看了很多遍都看不腻。
暾儿的《归安丘园》该出新作了吧?上一本话本狄青家的狄诤也加入其中。狄青家也出了神童,陛下可高兴了。
陛下若一直这么高兴,不知道今年除夕,能不能再让自己见暾儿一面。
曹皇后想起那一次匆匆的见面,不由想得痴了。
中秋后是重阳。
重阳登高赏菊。京城里贩卖的吃食里都会加上菊花瓣,以作时鲜。
苏洵将妻儿托付给曹家,自己背负着曹暾给予的“你女儿被退婚都是你没用”的强大压力,踏上了回成都考试的路。
曹暾也见到了富弼。
再一转眼,便立冬了。又一眨眼,便是这时京城最重视的冬至节。
贫穷的人在除夕和春节都不一定换上新衣服,在今日哪怕借贷也要换上新衣服,否则就会在邻里间抬不起头。
京城浮华,便是如此。
曹暾得到了宫里许多赐服。
宫里的曹皇后满心忐忑,不知道自己混入赐服中的亲手做的衣服是否合孩子的身。
再一眨眼,苏洵已经回到京城。曹家该准备除夕了。
庆历五年,居然要过去了。
曹暾被裹成一个红色的毛绒绒大团子,被叔祖父抱在怀里去看除夕彩灯。
京城奢华,彩灯要从除夕一直燃到元宵。
曹暾道:“叔祖父,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走。”
曹琮笑着道:“放心,叔祖父我是武将,还抱得动你。”
他不仅能抱着曹暾,还能让曹暾坐在他脖子上。
不过五周岁的曹暾,确实正适合坐在长辈的肩头,抱着长辈头上的毛皮帽子看灯。
范仲淹将双手兜在大氅的袖子里,慈祥地微笑道:“暾儿想要哪顶花灯,让他们去猜谜。猜不到,今夜就不准喝酒。”
为了养好小侄儿今生戒酒的曹佑一脸无所谓。
也在曹家过节的苏洵、张载、范纯祐紧张不已。
曹暾见状,将脸半埋在叔祖父的帽子上叽咕叽咕地笑道:“好呀,不给他们喝!”
苏洵、张载和范纯祐深呼吸,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苏轼牵着苏辙的手给他们鼓劲。
曹佑耸了耸肩膀。暾儿又想使什么坏了?唉。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走上了街。
钟声久久回荡。庆历六年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