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五周岁生辰
曹暾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秘阁,王尧臣悄悄给他塞糕点时,他差点哭出来。
他很饿,但他真的很不爱吃糕点。
但入了宫,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报告给宋仁宗。曹暾只能躲着吃糕点,不能露出饥饿的模样。
王尧臣见着,分外心疼。
他对曹暾道:“你该早上多吃点。”
曹暾也后悔自己为什么早晨没睡醒,吃太少。
就算他吃不下,也该在怀里多塞些自己爱吃的零食。
叔祖父居然不提醒我?夫子也不提醒我?
我生气了!
被长辈宠得无意识任性的曹暾气鼓鼓地出宫,刚跳上马车,就低头在范仲淹怀里一顿拱。
用脑袋揍夫子。夫子,坏!
尹洙睁大眼睛:“陛下居然不给你吃饱?怎么可能?”
这可是陛下唯一的儿子!
范仲淹和尹洙没有特意让曹暾带吃的,是因为他们知道曹暾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一定会尽心尽力地照顾曹暾的生活。
怎么还能不给孩子吃饱?!
曹暾叽叽咕咕说了遇见王尧臣的事。
我自己说吃饱了,但究竟有没有吃饱,你个养死了这么多个孩子的皇帝,自己不清楚吗!
范仲淹哭笑不得:“你直说你没吃饱,陛下问你为何吃太多,你就说自己长身体,陛下不会责怪你。王伯庸的教导,你不必听。”
曹暾瘪嘴:“我是臣子,怎么能对皇帝任性?”
范仲淹愣住。
他猜到曹暾可能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份,便忘记曹暾应该不知晓自己是太子这件事了。
尹洙也露出尴尬的神色。
啊这……确实,无论太子是否知晓自己的身份,都得装成不知晓啊。
范仲淹愧疚道:“是夫子的错。明日暾儿多带些吃的在身上。”
“哼,嗯。”曹暾原谅了夫子们,“今晚我要吃烤羊肉吃到饱。”
孩童晚上不能积食,更不能吃油腻,但范仲淹和尹洙还是点头说好。
只一晚上而已,而且曹暾肯定会补上白日的习武课程才睡觉,晚上不会积食。
曹佑一路上没说话,心里也愧疚得不行。
他离前世已经过去十几年,都忘记面圣时用膳得饿肚子了。
哪怕他当年还是宠臣的时候,也不能在皇帝面前大吃大喝。每逢皇帝施恩,让他一同用膳,他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曹佑心疼道:“暾儿还年幼,能不能找个借口,别入宫了?只要在宫里,暾儿就要殚精竭虑,费心费力。”
范仲淹叹息了一声,道:“陛下有心教导暾儿,暾儿必须入宫。”
尹洙沉着脸颔首。
他们也心疼曹暾,但曹暾的出身已经不受皇帝期待,如果没有相处,皇帝对曹暾就会更加感情淡薄。只是一层“唯一的儿子”的身份,不能保护曹暾。
何况皇帝还不老,说不准将来还有其他儿子。不趁着曹暾如今是皇帝唯一的儿子,皇帝愿意与曹暾加深父子亲情时讨好皇帝,曹暾的安危就堪忧了。
曹佑黯然。
是啊,对面是皇帝,即使他们占着再多的道理,也无用。
因为皇帝可以不讲道理。
昔年唐玄宗一日杀三子,后汉安帝连唯一的儿子都能废黜,朝中又有人能奈何?
曹暾即使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也并不安全。何况皇帝不是不能生,只是没养活。他将来仍旧可能有其他儿子。有养曹暾的经验,他说不定能养活下一个儿子。曹暾那帝后之子的身份,反而是催命符。
即使曹佑知道宋仁宗历史中原本没儿子,但曹暾都能出生,或许也会有其他皇子出生。他还是焦虑了。
下车后,曹佑带曹暾小睡。
他将曹暾紧紧地抱在怀里,身体微微颤抖。
转世投胎,曹佑对前世记忆不是样样都很清晰。只有死时那与深刻的遗憾相关的事,他的记忆才很清晰。所以,他对前世的亲人的记忆已经模糊。
他接受“曹佑”的新人生后,更是强迫自己不再怀念曾经的亲人。
怀念没有任何用处,他要往前看。
只要没有靖康耻,无论是否还有另一个“岳飞”出生,他会资助前世的父亲和岳父,他曾经的家人都会过得很好。
今日受的刺激,让他不得不忆起前世可能会随他同死的妻儿。
曹暾没想到自己挨顿饿,能把小叔叔吓哭。
哇哦,小叔叔居然哭了?让我再瞅瞅?
曹暾瞪大了眼睛,故意做出了怪表情。
曹佑被曹暾逗笑。
他弹了一下曹暾的额头:“我心疼你,你还在嘲笑我?”
曹暾实话实说道:“我就中午吃得少了,下午还补了糕点,没有真正饿着,居然能把小叔叔你吓哭,我确实觉得挺好笑的。”
曹佑:“……”
他又伸手去弹曹暾的额头。
曹暾把脑袋往被子里一缩,才不被弹呢。
曹佑再次对小侄儿无可奈何。
曹佑能在这辈子完全活出前世的阴影,不再沉溺在前世的回忆,很从容地接受新生,从来不惯着他的小侄儿功不可没。
第二日曹暾再次入宫,还是被赵祯带着一同吃午膳。
赵祯表情略有些尴尬:“你尽量吃,不用端着。”
曹暾在心里好笑。显然,夫子连夜进宫对宋仁宗说了大实话。不知道夫子会不会像年轻时那样,把宋仁宗狠狠骂一顿。应该不会,夫子现在的脾气很好了。
他没料到,范仲淹真是把赵祯骂了一顿。
范仲淹骂赵祯:“郎君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一位幼失怙恃的孩童,他和皇帝同食,敢好好吃饭吗?陛下你也是从小孩走过来的人,你这个年龄的食量如何,自己不知晓?郎君还是将门虎子,天天习武!陛下你把郎君养在宫外,难道连自己都被欺骗了,不记得自己是郎君的父亲了,竟象是对待臣子的孩童一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赵祯被范仲淹骂得哑口无言。
他哪知道曹暾还会装吃饱?好吧,暾儿又不知道自己是皇子,确实与他吃饭时不敢吃饱。
赵祯在日常时,还是很听劝。他这次不需要曹暾自己提要求,直接让内侍给曹暾碗里添肉和菜,空了就添,直到曹暾说够了。
曹暾虽然不能吃自己最喜欢的菜,但吃饱没问题了。
他放飞了自己的食量,让赵祯傻眼。
啊,健康的男孩在这个年龄原来这么能吃吗?
赵祯回忆童年……回忆不起来,那也太久远了。
赵祯便在与宰执开小会的时候,貌似无意地感慨了一下曹暾的食量,说自己担心让曹暾吃多了积食。
吴育和夏竦以为皇帝是在委婉埋怨曹暾的无理,忙对赵祯说自家孙儿都很能吃,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个年龄正是扛不住饿的时候,男孩又爱动,完全不用担心积食,任孩子吃!
赵祯这才安心。
曹皇后向赵祯报告宫务的时候,他对曹皇后唏嘘了许久,噫,没想到孩童这么贪食。
曹皇后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强忍着泪意回到坤宁殿,一关上门,就忍不住扑到床上闷着被子哭了一场,满头钗环散落一床。
她很害怕曹暾在日日进宫的压力下会生病,却又不能阻止曹暾入宫。如果皇帝对曹暾没有感情,她的孩子会更加危险。
曹皇后心疼不已,却不敢为她的孩子送吃食,甚至不敢打听她的孩子在秘阁过得好不好。
她只能每日在心底乞求上天,希望自己报告宫务的时候,皇帝能对她多说几句孩子的事。
她的暾儿啊,从小就能吃能睡。
曹皇后养育孩子的时候回忆自己乳母的话,孩童成长后,因为对外界好奇,注意力不集中,两三个月就会进入厌食期。乳母哄着自己喝奶,费尽了心思。当时她很担忧。
她的暾儿却从来没有厌食期,食量稳步增大。
婴孩时的暾儿半点扛不住饿,一到喝奶的点就要扯着嗓子大叫。如今他不过垂髫,却要在皇帝面前忍饥挨饿,做一位乖巧的臣子,不能享受父母的宠溺。曹皇后伤心不已。
还好皇帝很快认识到了错误,这才让曹皇后心中稍稍有了些安慰。曹皇后想,皇帝还是在意暾儿,只是碍于不能相认,所以才闹出这个误会。
后几日,赵祯为免被人发现他太过在意曹暾,便没有再与曹暾一同用膳,只给曹暾布置功课,并在自己听课的时候,让曹暾以秘阁官员的身份旁听。
曹暾终于得以和同僚一同吃饭。
别说,官署的饭真好吃,咀嚼咀嚼。
众同僚见曹暾腮帮子鼓鼓,仿佛贪食的小动物,都开怀大笑。
秘阁官员几乎都是进士。能考上进士的年龄,基本都有儿女。曹暾的年龄,比他们大部分人的儿女都年幼。
最初他们碍于曹暾的出身,在一旁冷静地观望。后来他们见皇帝都不在意曹暾的出身,没有像对待其他曹家人那样对待曹暾,才与曹暾亲近。
只要是本性不坏的人,见到曹暾这样年幼又懂事的父母双亡的孩童,没有不怜爱的。
一旬后,曹暾回家被曹佑一掂量。
长胖了。
曹佑揉揉曹暾的脑袋:“既然你在秘阁的同僚都很照顾你,那你可以在读书之余习武了,他们不会介意你多动动。”
曹暾对着铜镜,不敢置信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他都快读小学了,一直凹陷的脸颊居然长出肉了?
难道他要在读小学的时候长出婴儿时都没有的婴儿肥?不要啊!好丢脸!
曹暾一旬后也有休沐,小伙伴们终于能再次来找曹暾玩耍。
章惇看见曹暾脸上的肉肉,笑得合不拢嘴:“拦住他!我要捏个够!”
章楶和章衡:“?”惇七难道是在命令我俩?
两人面面相觑。
章楶和章衡想了想,还是一个拦住曹佑,一个拦住曹暾,让章惇成功逮住了曹暾。
他们不是自己想捏,只是不能拒绝章惇的要求。谁让章惇是他们三章中最小的呢?
狄咏搓搓手指,对狄诤道:“你捏不捏?”
那可是未来的官家!狄诤想了想,点头。
曹暾对其他人反抗不能,但狄诤自幼多病,现在身体才好一点,个头与他差不多高。
狄诤捏住曹暾的脸颊的时候,曹暾反手捏住了狄诤的脸颊。
两个小孩你捏着我的脸,我捏着你的脸,谁也不松手。
狄诤:“……好痛。”
曹暾:“呵呵。”
曹佑扶额长叹,转身隐藏自己止不住上翘的嘴角。
三章笑得东倒西歪,就象是三棵被强风吹拂的小树。
狄咏跑去书房,向今日在家的朱夫子和鲁夫子借纸笔。
画下来!我一定要画下来!
朱夫子和鲁夫子闻言,疾步赶来。
两小孩还在互掐脸蛋。
狄诤松手后,曹暾仍旧不松手。狄诤犹豫了一下,为了假装自己真的是小孩,又掐住了曹暾的脸。
朱夫子和鲁夫子当即挥笔,唰唰唰将这一幕画了下来。
回头就寄给富弼、韩琦和欧阳修!
哦,苏洵那里也可以寄一份。
范纯祐和张载面面相觑。
两人私下嘀嘀咕咕。
张载:“尹公与范公越来越相似了。”
范纯祐:“嗯。”他的父亲越来越陌生了。
两人相对叹气。范公和尹公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不能维持住严肃的太子侍读人设了。
他们总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啊。
“可惜叔父不在家,没能看见这一幕。”曹佑凭借记忆也画了一张互掐图,“叔父看见这幅画,肯定很遗憾不在场。”
曹暾一边扎马步,一边问道:“叔祖父怎么还没回来?京郊匪徒有那么多吗?”
曹佑道:“听说京东路有人谋反,叔父带兵在城郊戍守,不能回来。”
曹暾嘀咕:“戍守需要禁军统帅亲自带兵?只是流民而已。”
曹佑也觉得有点奇怪:“可能京中刚地震,这几年谋反的贼寇又此起彼伏,陛下不放心吧。”
曹暾道:“叔祖父送我去秘阁时,说好几夜没睡好,走路都恍惚了。这么久没回来,叔祖父肯定更累了。”
曹佑倒不是很担心:“武将有活干的时候都这样,以前叔父在西北睡得更少。”
曹暾冷哼:“所以叔祖父的身体一直很不好。”
曹暾心里很是担心,但也只能对曹佑抱怨。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帝让曹琮带兵,是信任曹琮。
曹暾想,等京东路的叛乱结束,叔祖父就该回来了吧?
又过了一旬,曹暾换上了更薄的衣衫,脸蛋因为苦夏稍稍消减了一些。
章惇捶胸顿足,逼着曹暾多吃,把脸颊的肉肉养回来,被曹暾追着踹。
京东路谋反终于平定。谋反的京东路人刘卺、刘沔、胡信被押到京城,公开处斩。
曹暾当然不会去观刑。
秘阁有同僚去了。那同僚喟叹,三位匪徒瘦骨嶙峋,奇丑无比,看着仿佛妖魔。
秘阁同僚聚在一起用午膳时,轻声交谈。
“富公在京东路,怎么京东路还会有叛民?”
“富公刚被免去了京东路兵权,可能流民以为有机可乘。”
“唉,富公虽然镇压叛民,但心中不忍啊。”
“是啊,富公曾说,国家徭役赋税日益繁重,百姓艰苦,‘不使叛而为寇,复何为哉’?”
“慎言,慎言!”
说错话的人忙闭嘴。现在他引用富弼的话,好像说被判斩首示众者,是被朝廷逼反的似的。
沉默了半晌,有人道:“真是多事之秋。京东路有人叛乱,蛮人也复叛。即使剖其腹绘五脏图,做成肉酱赐诸溪峒,也没吓到他们。”
正在吃肉酱拌饭的曹暾:“……”
他默默抬头,直直地看着说话那人。
王尧臣一巴掌把那人的脑袋按下去:“闭嘴!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那人才想起同僚中有小孩,忙连声道歉。
曹暾摇了摇头,说无事。
不过他讪讪地看着碗里的肉酱,完全没了胃口,只能浪费粮食了。
对于同僚说起的民乱和宋仁宗对叛乱表现出的零容忍态度,曹暾没有多大反应。
即使在汉文帝、唐太宗等公认明君治下,民乱也时有发生。封建时代生产力限制在那里,不能完全杜绝民乱。区别只是有的民乱大到引起皇帝注意,有的民乱小到当地官府能自己处理。
北宋多将饥民编入厢军吃饷,算是另类的以工代赈,百姓起义的规模大多较小。但从宋真宗大兴徭役到宋仁宗连年兵乱加天灾,民间徭役赋税极重,各地叛乱虽小但极其繁多,几乎天下时刻都有千余人的“贼盗”横行。皇帝和公卿才觉棘手。
曹暾知道哪怕自己当皇帝,恐怕天下状况不会有多大好转,所以没有太多想法。
他只在思索,京东路的叛民已经被斩首,叔祖父总该回来了。
曹暾带着期盼的心情回家,听闻叔祖父还要继续戍守,不由大失所望。
“盗贼都平息了,叔祖父怎么还不回家?”曹暾忍不住去问范仲淹。
他知道夫子是皇帝“幕僚”,肯定知道叔祖父的消息。
范仲淹微笑着揉了揉曹暾的脑袋:“再等等吧,很快就回来了。”
曹暾叹气:“去年我刚回来,又要备考,没有好好过生辰。叔祖父说今年要为我过生辰。”
范仲淹道:“你的生辰在七月,现在才刚刚六月,曹宝璋一定能赶回来。”
曹暾叹了口气,只能继续心焦地等待。
他和小叔叔在江南时,过生辰也就是吃点好的。这可是他第一次热热闹闹地过生辰。
惇七说了,要为他献舞呢。
虽然惇七说的是舞剑,那也是献舞。嗯,没错,就是怎样。
曹暾觉得自己被长辈宠溺后,越发向真正的小孩趋同了。他前世可不会因为过生日而心潮雀跃,难以抑制,每日都在黄历上划日子。
几日后,曹暾得到消息,曹琮被调往了另一处地方,协同京东路安抚灾民,剿灭余孽,还是没能回来。
不过曹琮给曹暾寄了信。
他看到了曹佑写来的信和寄来的图,果真如曹佑所料,很遗憾错过了曹暾短暂的婴儿肥。他希望曹暾能多多吃饭,等他回来陪曹暾过生日,曹暾已经要重新长得圆润可爱。
曹琮向曹暾许诺,一定会在曹暾生辰之前赶回来。就是仍旧公务在身,他也能找到借口请假,让曹暾不必担忧。
他还让曹暾期待,他会送曹暾很好的生辰礼物。
曹暾脸上的笑容便更多了。
章惇每次见到曹暾,都对曹暾的笑脸爱不释手,总会揉揉搓搓。
曹暾心情好,任由章惇搓搓不反抗。
其余人也忍不住上手,这次连张载和范纯祐都没忍住诱惑。
曹暾任人搓搓,只有在狄诤捏他的时候,他抬手捏住了狄诤的脸。
狄诤:“……为什么?”
曹暾:“你和我差不多大,你捏我,我就捏你。”
狄诤:“……”他求助地看向曹佑,曹佑对他报以鼓励的神色。
狄诤继续:“……”不是很懂,就这样僵持着吗?
章惇围着两人上蹿下跳,让曹暾和狄诤打起来,他爱看。
二章肩膀把着肩膀,年龄大概被削减了,竟和章惇无两样。
范纯祐抱着手臂。张载笑着叹气。
而曹佑和狄咏,自然再次拿起了画笔。
狄咏:“或许我将来会成为画师!”
曹佑笔一抖,差点毁了画。
他无奈地看了狄咏一眼。身为狄青的儿子,不思成为将军,而想成为画师?
罢了,狄咏应该只是随口说说,开心就好。
又过了一两日,曹琮又被调去了另一处地方。
曹暾嘀咕着“破宋事真多”,背着自己的小包继续进宫读书。
曹佑待曹暾离开后,沉着脸敲响了范仲淹书房的门。
范仲淹看着曹佑凝重的脸色,问道:“佑三郎,何事如此严肃?”
曹佑道:“以京郊情况和大宋军制,不应叔父亲自领军。叔父是禁军三帅,该坐镇京城。即使陛下派禁军前往其他地方救援,也该派遣其他将领,并临时增加差遣职位。”
范仲淹眼眸微微颤动。
曹佑道:“夫子,你应该也看出来不对劲。”
范仲淹叹息道:“嗯。”
曹佑道:“我不明白原因。夫子可能为我解惑?”
范仲淹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道:“陛下在犹豫。我会继续进言。”
曹佑垂着头,道:“夫子能告诉我,陛下在犹豫何事?我提前做好准备,好安抚暾儿。暾儿很期待和叔父一同过生辰。”
范仲淹又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只是在想,要不要将曹宝璋调往南疆平定蛮人谋叛。放心,无论陛下做何决定,待暾儿生辰,曹宝璋定能赶回来。此事陛下已经承诺。”
曹佑装出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道:“谢夫子,我放心了。叔父外放领军,暾儿虽会担忧,但他很懂事,应该不会太难过。我回去想想怎么和暾儿说。”
范仲淹道:“先不必说。陛下还未做出决定。”
曹佑道:“是。”
曹佑转过身去,脸色沉下。
回到自己院落中,曹佑眉头一直紧蹙。
范公的话他不会怀疑,但以他的直觉,所谓外放,只是皇帝做出的表面行动。他想知道的是皇帝做出这样行为背后的含义。
以他多年领军的经验,一旦皇帝在军事行动上对统军之人做出违背常理的命令,就一定是有关系武将命运的决定正在酝酿。
他当年从北边战场被调往南方平定叛民,便是如此。
那时皇帝或许仍旧信任他,仍旧重用他,但已经生出改变北伐国策之心。
不然平定叛民而已,任意一个平庸武将就可用,还能给皇帝宠信但无能的人增加功劳,完全不需要用自己这把牛刀。
曹佑心里烦恼,却也只能烦恼。自己还年少,心里有再多谋略,也只能托身长辈羽翼下,而不能为长辈遮风挡雨。
范公说叔父一定能在暾儿生辰日归来,他到时与叔父商议吧。
曹佑离开后,范仲淹轻轻捏了捏眉间:“佑三郎很敏锐,不愧是曹家的麒麟儿。”
曹暾是赵家的孩子。曹家真正的麒麟儿隐藏在曹暾的光辉之下,悄悄成长。
范仲淹想起皇帝将曹琮调往南疆的提议,心情郁郁难安。
曹琮去往南疆剿贼并无干系。以曹琮带兵的本事,他外出任一地军事首长符合大宋惯例。
只是皇帝突然想调曹琮去边疆的动作,让范仲淹很是不安。
皇帝也只说信任曹琮、重用曹琮,且对南疆蛮人复叛寝食难安,才想派曹琮去南疆。
可范仲淹能觉察出,皇帝恐怕还有更深层次的意思。
希望是他多想吧。
狄家。
狄青在休沐日的时候本来会手不释卷。
今日他却在庭院的树荫下坐着发呆。
狄誐轻轻推了狄诤一把。
狄诤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不去?”
狄誐对哥哥轻轻地拳打脚踹:“你是哥哥。其他哥哥不在家。”
狄诤叹了口气,走到狄青身边,询问父亲为何烦恼。
狄青回过神,抬头看着狄诤,犹豫了片刻。
这话本不应该和幼童说,但狄诤很会读书,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能生出来的神童,狄青又很想找人倾诉,便开口了。
狄青问道:“你常去曹家,曹家人做事可妥当?”
狄诤不解道:“父亲所说的妥当是指什么?”
狄青板着脸道:“叫爹爹。都说了在家中不许客套,不许学那一板一眼的迂腐书生。”
狄诤垂着头,声如蚊呐:“爹爹,”
“嗯。”狄青严肃地点了点头,道,“曹家……曹家可行事端正?如风评那样谨慎忠诚?”
狄诤心头一颤,忙道:“当然。曹家人论人品,确实名副其实。爹爹,难道朝堂上有人诬告曹家?”
狄青叹气:“朝堂公卿对曹家的评价依旧很高。”
狄诤压低声音:“难道是陛下……”
狄青犹豫了一下,缓缓点头,道:“虽然陛下未说出口,但曹宝璋此番调令有很多不妥。曹宝璋已经多次托病请求回京。民乱无须曹宝璋亲自领军,也不该禁军马帅亲自领军,陛下仍旧不准许曹宝璋回京。”
狄诤想了想,问道:“爹爹可知陛下是否有将曹将军外调之意?”
狄青又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虽未说……但我想,有。陛下曾问我南疆兵事,又问我还知道禁军谁能为帅。我自请出京,陛下不允许。”
狄青本以为皇帝是暗示他自请出京,但皇帝立刻拒绝,并让他好好待在京城,暂时不要想着外放。
如果不是自己,李昭亮才刚升任殿帅不久,那陛下想要外放的人就只能是马帅曹琮了。
狄诤问道:“爹爹认为有不妥之处?”
狄青烦恼道:“我直觉不妥,但想不出哪里不妥。禁军帅臣外放领军剿叛似乎很正常?但我总是心里不安。”
狄诤眼眸微深,如含着一汪深潭:“爹爹,你还年轻,外出领兵自然无事。曹将军多年老病,当年回京就是为了养病。以曹将军的身体,恐怕去不了南疆。”
狄青更加疑惑:“陛下不知道曹宝璋的身体?”
狄诤道:“恐怕陛下正是知道曹将军的身体状况,才在犹豫。”
狄青想问,“陛下在犹豫什么?”。话刚到嘴边,他没说出口。
即使他不太懂朝廷局势,也知道这些事最好别问出口。
狄青对狄诤道:“你知晓就好,不要告诉曹家人。”
他想了想,道:“等曹宝璋回来,我会悄悄告诉曹宝璋。”
狄青对皇帝很忠诚。但曹家三番五次救了他的弃疾,他要报恩。而且曹琮多次提点他朝中之事,如当初的范公一样,几乎是手把手教他在朝中为人处世,为他细细梳理朝中关系。他很感激和敬重曹琮。
如果不是曹琮这一年间对他的教导,他不会从皇帝对曹琮的调令中察觉不对。
或许……一饮一啄,自有天命吧。
宫里,赵祯看着案上已经亲笔写下的诏书。
他一直将诏书压在案上,没有发给中书。
在诏书旁,有几份御医的医案。
张茂则躬身站在一旁,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曾经管理御医署,这些医案是他偷偷取来。
他得到皇帝命令时,才知晓皇帝暗示御医,御医每次给曹琮例行诊治时,都会将医案额外抄写一份,等他查阅。
这件事本可以说是皇帝关心曹琮的身体,额外关照曹琮。
可张茂则不小心瞟到了那一封诏书的内容,便不能如此想了。
皇帝已经压了半月的诏书,是命令曹琮去剿灭西南复叛的蛮人。
诏书和医案分开看,都毫无问题。可合在一起……
张茂则想起小皇子稚嫩的脸庞。还好还好,陛下还在犹豫,一直没将诏书放出去。
“唉,朕还是太心软。”赵祯独坐许久,轻轻敲了敲桌面。
范仲淹屡次对他说,曹暾很希望与叔祖父一同过生辰,他便心软了。
曹琮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或许他心软些也无事,不用太急躁。
赵祯再次没忍心将诏书发出。
他拿起了另一封诏书。
京东贼盗此起彼伏,朝中公卿纷纷上书,希望减免自宋夏战争以来已经加无可加的赋税徭役,并削减边军。
但民乱四起,西南蛮复叛,用兵无法停止,朝中开支居高不下,实在是难以立刻减免所有赋税徭役。
且已经扩充的边军,兵卒返民后可能找不到生计,到时又会生出兵变。
唉,如何决断?难、难、难。
赵祯单手撑着额头,冥思苦想也做不出决定。
但他做不出决定,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百姓已经被压抑到了极致,又遇到天灾,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赵祯想了想,只能折中,先小小地减免一些赋税,又试探性地削减一点兵卒。
他提笔,先减轻赋税最苦的四川路负担,免除邛州今年一百万盐税。
他犹豫了许久,提笔同意了知益州文彦博的进言。文彦博言,四川路少用马匹,建议四川路的驻军调换三分之一马军为步军,节省军费支出。这也能省一点吧。
“唉。”赵祯停笔,沉沉地叹了口气,眉间沟壑纵横。
在赵祯烦恼如何减轻百姓负担,又不会引起兵乱,还不会削弱边疆防御,正百筹莫展时,一颗流星从宫室南面的天空划过,往北飞行了许久才消失。
那流星光芒大如杯口,光亮如月光般照亮了黑夜,惊恐的人们抬头仰望,仿佛能听到流星呼啸而过的声音。
曹暾正在披星戴月地补上习武的课程,还未入寝。
流星划过天际的时候,他赶紧一个纵跳,从马步跳成正常站立姿势,双手合十许愿。
曹佑看见流星,被吓了一跳,要抱着曹暾进屋躲避,十分迷信地说流星为灾星。
曹暾振振有词:“才不是呢,这是正常自然现象。就算迷信,也要相信流星能许愿,是好事。”
关于封建迷信,我只信对自己有利的!
“好好好,行行行。”曹佑把曹暾制住,抱进了屋。
曹暾噘嘴:“小叔叔不要学我说话。”唉,小叔叔学坏了。
在另一处星光照耀下,一位老人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双眼明亮如年轻时候,不见半点浑浊。
“点灯。”曹琮命令道。
武将作战,常把子侄带在身边培养。曹琮的长子曹修便随军侍奉曹琮左右,为军中小将。
曹修点燃灯,眼中难掩悲戚。
曹琮伸手,问曹修要来曹佑托人送来的画像。
他手指轻轻摩挲画像中孩童终于微微鼓起的脸颊。
曹修道:“父亲,求你喝药吧。”
曹琮仍旧摇头。
他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曹修无须他解释。
曹修道:“父亲,至少让暾儿见到你最后一面吧,不然暾儿会多伤心啊。”
曹琮语气混杂着愧疚和遗憾:“我死在京城外面,陛下才会相信,暾儿仍旧不知晓自己的身份,暾儿便能有更多安全的空间。若我回京,陛下会怀疑我在弥留之际,会忍不住告知暾儿的身份。”
曹修垂着头,双手攥紧:“我不明白,我们有哪点不让陛下满意?”
曹琮笑道:“没有不满意,不过是一朝皇帝一朝臣。你的祖父所受的猜忌也不少。太宗皇帝曾打压过太/祖皇帝重用的武将,真宗皇帝也不太信任先帝之将,如今皇帝自然也一样。皇帝都是一样的。放心吧,我也算寿终正寝,没有遗憾。陛下虽然心有芥蒂,但没有真的对我出手过,真的是仁君。大郎,你不要怪陛下,仍旧要对大宋忠诚。”
曹修哽咽道:“我知道。我不知道又如何?不过是白白丢了自家性命。”
曹琮颔首,道:“是啊。这样很好,真的很好。我虽然没有见过前朝的事,但父亲和兄长老爱用前朝的故事吓唬我。你不会喜欢那个武将人人都能谋反的朝代。我朝真的很好,纵然我们心有怨愤,也不能动荡江山社稷,这样的国家真的很好。”
曹琮低头,继续仔细看着手中的画卷,将暾儿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中。
他去见父母兄长时,要将暾儿介绍给父母兄长。
如果他还能见到太/祖太宗皇帝,想来太/祖太宗也会想知道暾儿的事。
他将去死去之人该去的地方,告知太/祖太宗皇帝暾儿有多好。他将向太/祖太宗皇帝请求保佑。
曹家女所生的这一位皇子,一定能担负起大宋江山社稷的重责。他曹琮敢以性命担保。
啊,哈哈哈,那时他已经死了,恐怕无法以性命担保了。
曹琮一直看着画卷,一动不动,直到双眼再次无力地阖上。
他的神情很是平和,真的无半点怨愤不平,如他的心胸一般,一片光明坦然。
他只是有些遗憾。
他不想在这时离开,因为暾儿的生辰还未到。
暾儿心心盼盼的生辰,怎么能因为他而悲伤?
他不舍,真的不舍啊。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对曹修说了最后一句话:“在、在暾儿生辰后,再向京城告丧。”
曹修痛哭着应下后,曹琮才重新安心阖眼。
曹暾终究没有在生辰那日等到叔祖父回来。
叔祖父忙于政务,带着好多兵卒,不能独自回京。
叔祖父只是托人带回生辰礼。
生辰礼是与曹家风格不相同的华贵。
有一把小小的金刀。刀鞘是金子做的,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刀身明亮锋利,上面有漂亮的折叠纹,当是熔炼出钢材后,又经过铁匠反复折叠捶打后,才能锻造出的宝刀。
曹琮在信中说,这是太宗皇帝赐给幼年时的他的宝刀,他转赠给曹暾。
曹暾现在可以用它练刀,长大了也能把它当匕首,割肉很好用。
曹暾茫然地歪头。
啊,叔祖父让我用镶嵌了金子和宝石的刀割肉?这是叔祖父曾经的生活吗?太奢侈了吧!
除了宝刀,曹琮还送了曹暾一件华丽的抹额。
曹暾曾抱怨,看书时老有碎发落下,十分烦恼,但他不想剃。
不准剃我的鬓发!
曹暾还不到束发,不能用头巾包裹头发,曹琮便建议曹暾用抹额。
抹额乃是军中兵卒必备的装束。尤其是穿戴整齐的禁军,都要用抹额来区分军队番号。
汉唐时,贵族男子多流行用额饰束发。到了宋朝,文人多习惯用头巾,抹额便是武勋子弟常用的装饰了。
曹暾原本只用红绳当抹额束发。曹琮送来的抹额有两指宽,内用柔软的毛皮做里子,外面掐金丝点翠玉,正中间还镶嵌着一颗鸽蛋大的红宝石。冬季若在里面加一层绸缎罩子,还能保暖。
曹琮在信中说,这是真宗皇帝的赏赐。他不用华贵的抹额,这抹额一直封存箱中,从未用过,那宝石喜庆的颜色正好适合曹暾。
曹暾再次茫然地歪头。
叔祖父你都因为这抹额太华贵不肯戴,你怎么会认为我能戴?
对两件物品都是皇帝御赐珍宝,曹暾倒没有太惊奇。
金银珠宝做的东西,若还没有卖光,那当然都是不能卖的御赐品了。勋贵底蕴,便是这些东西。
等他们不要脸面,偷偷将御赐的东西也卖出去,那便是真的没落了。
曹家虽不宽裕,还不到没落的程度。
尤其曹琮还活着。他就是一块勋贵的金字招牌。
赵祯得到曹琮病逝的消息,眼睛微微睁大。
他喃喃道:“流星滑落,难道是预兆曹琮病故?”
翰林学士为他讲读《史记》《汉书》时,当有贤人亡故时,天空会有异象出现。
他从未见过此事,只以为又是史家虚妄之言。
“唉。”赵祯将已经快磨皱的命曹琮外放的诏书放在烛火上点燃。
他心软放过了曹琮,曹琮还是故去了。
这大概就是天命吧。
赵祯心情很复杂,又是轻松,又是愧疚和遗憾。
他一直在等曹琮死。
即使曹琮不为后族,他也不得不期盼曹琮的故去。
曹家很谨慎,只论曹家无须他忌惮。他忌惮的是开国勋贵。
宋朝皇帝最初执政时,都会被叮嘱无数遍后唐五代旧事。为避免回到后唐困境,宋朝对勋贵一直警惕。
可五代遗风没那么容易消失。
到了先帝亲征时,都有将领敢不听诏令按兵不动,视皇帝与无物。
统率十万定州军团的大将王超竟在父亲亲征时按兵不动,让父亲以为王超要行后晋大将杜重威旧事。
后晋大将杜重威便是在辽国攻打后晋时按兵不动,等辽国与后晋对垒时,竟自行称王,导致后晋灭亡。
虽然后来查明王超只是怯懦避战,并无自立之心,当时父亲并不知晓。
朝中大将谋反,可比辽国南下严重多了。后者不过多占些地,前者则会直接威胁赵宋皇位。
父亲当时向自己叹息,若不是王超,他定不会与辽国签订澶渊之盟。
勋贵大将的可怕,便在于此。
最终父亲也要碍于勋贵势大,不敢严惩,只是贬谪便轻轻放过了王超。
一朝天子一朝将,他必须用自己提拔的将军完全换下前代将领。
曹琮不是不好,正是太好了。他是开国勋贵中唯一名声、功劳、能力都十分突出之人。他活着的时候,即使勋贵没有结盟,也潜意识地以他为首。
除了曹琮之外,开国勋贵虽盘根错节,但再无一个可以领军之人。让历代帝王如鲠在喉的勋贵武将,终于再无威胁。
赵祯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高兴。
“只是,还是遗憾啊。”赵祯叹气。
如此能人,他竟不能放心任用。作为君王,确实遗憾。
还好曹琮死时,他与曹琮还没有芥蒂,算是君臣两谊。
“让皇后准备一下,与朕亲临祭奠。”赵祯对张茂则道。
张茂则躬身应下。
庆历六年,曹琮病故。
皇帝任命许怀德接替马军副都指挥使,而后与皇后亲临曹家祭奠。
皇帝赠曹琮安化军节度使、侍中,谥号忠恪。
侍中为正二品,节度使为武将最高荣誉虚衔,“温恭不怠曰恪,懋勤内治曰恪”。从赠官和谥号来看,曹琮算是比较有哀荣了。
因是后族而不能待遇过高,曹琮生前的功劳能得到而未得到的节度使加衔,皇帝在他死后终于赠予了他。
赵祯对曹佑十分亲切,鼓励曹佑继承曹琮衣钵,再为曹家延续曹家将的名声。
曹琮一死,勋贵之间的联系便断掉了。勋贵家再有子嗣出仕,不过与寻常官宦子弟一样,不会令皇帝忌惮。
再者,每一代皇帝都只是忌惮上一代皇帝所拥有的曹家将,但渴望拥有自己的曹家将。
太/祖和太宗皇帝最重视曹彬;真宗皇帝偏爱曹璨和曹玮;刘太后当初虽因曹玮与寇准亲近而屡次将曹玮贬谪,但统治巩固后立刻重用曹玮,可惜曹玮不久后就病逝了。
他也该培养自己的曹家将了。
曹佑诚惶诚恐,感激涕零,发誓绝不辜负皇恩。
赵祯张望:“暾儿呢?”
曹佑道:“暾儿太过年幼,悲伤后精力不济,回屋休息了。叔祖父留下遗言,不可让孩童为他守灵哭丧,以免伤害孩童身体。”
赵祯温和道:“如此甚好。虽然暾儿孝悌,但若他因悲伤伤害了身体,令曹宝璋难过,反而是不孝了。你好好照顾暾儿。”
曹佑恭敬应下。
曹皇后跟随着赵祯走进灵堂。
她没有和幼弟说话。
她也没有询问曹暾和曹佾。
她甚至没有和曹家其他人说话。
曹儛只是神情木然,双眼中空荡荡的,明明看得见,却象是视野中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曹佑担忧地看向姐姐。曹佾拉了拉曹佑的袖口,示意他别多看。
“去照顾暾儿,我来伺候陛下。”曹佾压低声音道。
曹佑点头,回到曹暾休息的小屋内。
曹暾没躺在床上。
他摆成个大字形,躺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双眼直直地看着房梁,眼神空洞。
曹佑半跪在曹暾身旁:“暾儿,不要忧伤过度,叔父会伤心。去床上睡一会儿好不好?”
曹暾没有回答曹佑的话。
自叔祖父回来,他便一直没说话。
曹佑伸手,想抱起曹暾。
曹暾翻身,避开曹佑的手。
曹佑顿了顿,道:“暾儿……”
曹暾终于开口,声音漠然,不似伤心:“是皇帝害死了叔祖父。”
曹佑忙压低声音道:“暾儿,别胡说!”
曹佑在说话的时候,曹暾一直在说话,似乎无视了曹佑。
“皇帝不杀士大夫,但若有心想要人死,将人不断贬谪磋磨即可,接下来就是看那人命硬,还是皇帝心硬。叔祖父的病案在御医处,皇帝有心想看就一定能看到。”
“我早该发现的,叔祖父身为禁军三帅之一,率兵出城剿匪实在是超出常理。当然,我没有证据,或许皇帝是清白的,但我不信他。”
“我累了。”
曹暾说了曹佑听得懂的话,他又说起了曹佑听不懂的话。
“我以为曹家有了我,未来可以改变。我战战兢兢讨好他,兢兢业业演好神童,早早混迹官场。我以为可以改变。”
“没用。”
“叔祖父还是死了,庆历宫变还会远吗?”
“呵,我第一次知道宋仁宗,还是在中央十二台的社会与法制频道呢。”
“没意思。”
曹暾伸出手,端详着自己小小的手掌。
“真的好无力啊。春秋战国那么烂,但我可以去建设大秦;秦二世那么烂,我可以去投奔刘邦;东汉末年那么烂,我可以去三国来回横跳;魏晋那么烂,我也可以揭竿而起。”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后唐五代的残忍风气让百姓极度渴望和平,大宋还有贤臣竭力救荒。我感觉糟透了,大部分百姓却期盼这个朝代能长治久安。皇帝中抽象玩意儿太多了,我的好父亲至少能看得见百姓,居然还能在皇帝中算得上中上。他在权术上也是一流,地位别提多稳固。真不愧‘只会做官家’。气数未尽啊。”
“好恶心。”
“想回家。”曹暾翻了个身,脸朝下,声音几不可闻。
想回家。
想死一死看看能不能死回去。
但他怯懦,贪生怕死,只能熬着。
可认真地谋划毫无用处,君王的权力和任性就象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他逃不过。
那算了。
摆烂吧。
我累了。
放弃伪装,得过且过。
反正狗皇帝只有自己一个儿子的时候舍不得自己死,等有其他儿子的时候自己再装模作样也可能死。那他还认真个头?
讨好群臣也没必要。狗皇帝大权在握,储君只看他自己乐意,群臣再不满意,当狗皇帝只有自己一个儿子,他们也得认命。什么仕林风评完全不重要。
就算狗皇帝厌恶了自己,拼着让别人儿子当皇帝也要让自己死,那不是更好吗?自己不敢死,别人逼迫自己,他就能尝试能不能死回家了。
曹佑被曹暾吓到了。
他赶紧把曹暾抱起来,轻轻拍着曹暾的背:“暾儿?你在说什么?别吓我。”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以后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曹暾的声音平静而漠然,不似孩童,仿佛看透世事的成年人,“从今天开始,摆烂。”
曹佑有点糊涂:“你……你当然可以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但要爱惜自己。”
曹暾道:“嗯。只要他还没其他儿子,我死不了。”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行了,就这样吧。”曹暾道,“我去睡一会儿,等他走了我再出去给叔祖父烧纸。现在出去,我控制不住表情。”
见曹暾完全冷静下来,曹佑虽然仍旧忐忑,还是松了口气。
他把曹暾抱去床上休息,道:“好。”
当曹佑为曹暾盖薄被时,仍旧眼神空洞的曹暾突然道:“叔祖父没与我相处太久。仔细算来,不过一年多一点时间。我为什么这么伤心呢?”
曹佑正想着如何安慰曹暾,曹暾又道:“我来这个世界才五年,我才刚刚五周岁。前两年懵懵懂懂,我拥有完整意识的人生不过三年。一年,就是我人生三分之一的时间了。”
曹佑将曹暾重新抱到怀里。他想,他陪暾儿睡一会儿吧。
曹暾将脑袋埋在小叔叔怀里,接着道:“原来竟是三分之一的人生了啊。我是该难过。”
他闭上双眼,眼泪很快润湿了曹佑的衣襟。
曹佑将脸埋在曹暾头顶。
他的眼泪也润湿了曹暾的头发。
曹佑也将叔父曹琮视为这一世最重要的长辈。
不只这一年的相处。曹佑是遗腹子,母亲也很快去世。那时曹琮还在京中任步帅,他是由曹琮亲自教导长大。
在江南时,曹琮虽然远在西夏战场,也时常写信教导他。
曹琮,是他这一世的“父亲”。
他真的很难过。
……
庆历六年七月很快过去,曹暾五周岁的生辰已然过去。
他短暂无比的童年,也如七月夜空中那颗大火星般,已然过去。
曹暾辞去秘阁职位,闭门为叔祖父服小功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