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全都成不了
曹暾归家,曹佑得知此事后,不由呆住。
良久之后,曹佑心中繁多思绪,化作一声叹息。
他仍旧与以往一样没有多问,只是伸手覆在曹暾头顶轻轻一揉:“我陪你去。”
曹暾点头。
去那不见天日的天牢,他自然是不能一人独去的。
如果尹洙或范仲淹还在,他们一定会阻止曹暾。如今曹家没有长辈,张载和范纯祐虽然年岁大了些,但与曹暾相处时较为拘谨,只能陪着曹暾念书习武,难以左右曹暾的心意。
曹佑虽然能说动曹暾,但大部分时候,他都信任这位稚龄小侄儿,不会阻止曹暾。曹暾才能十分荒唐地去天牢见反贼。
张载和范纯祐甚至不知道曹暾要去天牢了。
他们与尹洙和范仲淹不一样,只是陪伴在曹暾身边,不能入宫,消息不灵通。曹暾不告诉他们的事,他们无从得知。
两人照常送曹暾离开。见曹佑随行,他们也只以为曹佑要同去宫里拜见皇帝皇后,没做他想。
当时文彦博擒得王则等人后,本想就地处斩。
朝中为争功,尤其是夏竦对突然冒出来和他抢东府宰执之位的文彦博特别愤怒,进言文彦博可能杀良冒功,所擒者并非王则。
赵祯便让文彦博将所擒获叛贼首领悉数押解进京,择日处刑。
开封府狱不仅掌管开封府的犯人,天下各州府若有犯人需要上报朝廷处理,也一并关押在开封府狱。王则等人按照惯例,应该被关押在开封府狱。
赵祯忌惮污他名声的叛贼,破格让王则等人入皇城司狱,严加看管。
皇城司名义上只处理宫城内的官员、宫人、妃嫔等人的犯罪,实际上是皇帝直属的特务机构,职责类似明朝名声响亮的锦衣卫。
皇城司监视三衙和百官,刺探京畿情报,抓捕有“反声”的百姓,“依祖宗法,不隶台察”。
仁宗朝司马光曾进谏,皇城司“今乃妄执平民,加之死罪,使人幽系囹圄,横罹楚毒”,与明朝的锦衣卫、东西厂处事无二。只是后世人只关心宋朝的诗词字画,不关心宋朝的政治,才以为宋朝言论有多自由。
皇城司狱等同于明朝的诏狱。除非皇帝亲自下圣旨,入皇城司狱就几乎不能出来。天下任何缘由的大赦都不能惠及皇城司狱中的罪犯。
将王则等人关在皇城司狱中,赵祯才心安一些。
皇城司宿卫见曹暾前来“探监”,即便曹暾手执皇帝诏令,也不敢立刻听从。
曹暾道:“陛下应当已经告知过皇城司长官。”
宿卫面色略有些尴尬:“杨公事醉酒未来。请稍等片刻。”
曹暾略一回忆,记起皇城司的长官今年刚换了人。
皇城司的首长名为勾当皇城司公事。所谓“勾当”,就是临时充当、兼职的意思。
在太/祖时,皇城司多由勋贵执掌,刺探天下军情,主要掌管边疆军报;后来宋朝不重边事,皇城司的职责变成监督三衙、百官和京城百姓言论,首长就多由皇帝亲近宦官兼任。
当朝皇城司的首长原本也是宦官,前阵子刚换成章惠太后杨氏的堂弟杨景宗。
杨景宗年轻时就是京城有名的泼皮无赖,因罪被罚去群牧司的致远务饲养杂畜。杨氏成为太后之后,他一路青云直上,功劳没有,酗酒殴人的本事越发出众,连吕夷简这等不重视人品德的宰执都受不了他,常常弹劾他每日烂醉、殴打同僚。
宋仁宗也评价杨景宗“景宗性贪虐”,对其本性知之甚深。如今皇帝却将皇城司这样重要的位置破格给了杨景宗?曹暾心中哂笑一声。
片刻后,杨景宗还未酒醒。不过有其他官员匆匆赶来核对了曹暾手中诏令,陪同曹暾进入了皇城司狱。
曹暾远远见着一位趾高气扬的宦官走过,询问身边陪同者:“那位是?”
陪同者语有艳羡:“是入内内侍省副都知职杨怀敏,杨中官。”
曹暾听言,了然陪同的面白少须之人当是宦官,语气才会如此艳羡。
宋朝建立之初,制定了许多祖制保障皇权,有些祖制留存下来,有些早就破坏殆尽。
比如后宫和宦官不得干政这两条祖训,都是在宋真宗时破坏。宋真宗惫懒,常让刘皇后帮忙处理朝政,宦官也逐渐干预政事。
到了仁宗朝,宦官升职路线已经很明确。
宦官先在宫中伺候贵人,被皇帝看重后就被皇帝赐予武职,晋升为武官;之后宦官就以武官之身出镇边疆,监视边军;待宦官从边疆归来,便可在禁中任职,被授予副都知职位。
得到副都知职位的宦官,身份与寻常武官没有太大差别,可以外出知一州,或者领兵当个将军了。
杨怀敏是如今皇帝最为信任倚重的宦官,已经达到了宦官的人生顶点。
曹佑原本没注意到杨怀敏,在听闻那远远路过的人就是杨怀敏后,眉头一皱。贝州之乱的根源便是杨怀敏虐民之策,皇帝竟然没有处罚杨怀敏?
些许杂思顷刻便从心中流过,几人脚步不停,很快进了昏暗的牢房,将一切光影抛到了身后,眼中只剩昏暗的火把光亮。
皇城司中有木牢、石牢、水牢等,都是建立在地面上的没有窗户的方方正正大屋子,倒是没有影视剧中常见的地牢。
以宋朝如今的生产力,挖一座庞大的地室出来,那是皇帝才能享受的事。对待罪犯可不能动用这么多徭役。
寻常监牢都是普通的屋子,只有水牢中挖了浅浅的池子,以做审讯之用。
因王则等人必死无疑,皇城司免了审讯,都懒得对其用刑罚,只把他们关在石牢中,每日还供给饭食,甚至给他们治了伤,以免他们在处刑前死了。
虽然没有给王则等人上刑,但监牢中昏暗湿冷,吃喝拉撒都在一处地,味道实在是难闻。
只要不需要审讯,宿卫都不愿意开牢门去折磨犯人,就是因着这个缘故。他们自己都受不了那个环境。
何须出手折磨?人只要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多关个几日,自己就疯了傻了。
陪同者领着曹暾和曹佑来到王则等人单独关押的石牢,面带犹豫:“曹官人真要进去?里面可难闻得很。”
陪同者本想称呼曹暾为衙内,忽而想起曹暾已经在秘阁为官,却不知道为的什么官,便以民间称呼官员的尊称来称呼曹暾,实为谄媚讨好。
宫中谁人不知,陛下对曹暾颇为慈爱?
曹暾点头:“陛下命我去见王则。”
陪同者心里叹气。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石牢怎会是稚童能去的地方?那不得做好几宿的噩梦?
陪同者打开石牢的门,看向曹佑:“曹官人年幼,可以让护卫陪同。只是请告知下官护卫之名,以做记录。”
曹暾道:“他是我小叔叔曹佑。”
陪同者忙躬身道歉:“原来是小国舅!是下官眼拙了!”
曹佑忙道无事,宽慰了陪同者几句。
陪同者走在两人前面,抬手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珠。曹家人……还真是奇怪呢。
王则等人已经被关押了好几日,精气神早就被关没了,只一心等死而已。
见着有人来,他们也不将视线投来,只呆呆地或坐或卧,眼神空洞,仿佛行尸走肉。
他们的牢房极小,仿佛是石头铸造的笼子,都挤在一处,能看到彼此的惨状。陪同者半捂着鼻子,领着曹暾走到最里面,粗声粗气道:“那就是王则了。”
曹暾等人进来的时候,陪同宿卫已经将石牢中的火把点燃,曹暾能勉强看清楚里面的人。
不过即使有了光亮,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皆是伤痕,有些都生了脓水,看不出长相。
他看着王则,一时有些迷茫。
曹暾想来见一面王则,真的见到了,他又不知如何开口。
在曹暾犹豫时,曹佑对宿卫道:“可否让我们单独与王则待一会儿?”
陪同者虽然惊讶,但曹暾有诏令在身,曹佑又是国舅,即使曹家人再怎么不得宠,那也不是他一个小宦官能磋磨的。他立刻同意。
陪同者叮嘱道:“虽然他们没有反抗的力气,还是不要靠近牢门,以免吓到。我就在最前面候着,有事就唤我。”
曹佑给陪同者塞了一把铜钱。
陪同者愣了一下,眉开眼笑,带着人迅速离去。
曹佑提着灯走到曹暾身边:“暾儿,你要问什么,声音低一些,外面听不到。”
曹暾怔怔地看着眼前仿佛死尸般的人,没有反应。
石牢中的恶臭和眼前的惨状,似乎都没有勾起他的情绪。
那死尸般的人却抬起头,朝着曹暾望了过来。
曹佑赶紧护在曹暾身前。
他发现那人抬起头后,眼神竟然很是清明,没有被石牢磨去理智。
“你……”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官话中带着难听的口音。
他只说了一个字,停下犹豫了片刻,苦笑着摇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认为那件事不可能发生,便只剩下苦笑了。
曹暾道:“我是曹暾。写《杂闻》的那个曹暾。”
王则垂下的头猛地抬起来,映着火光的双目直直地望向曹暾。
在曹暾开口之时,也有几人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曹暾。
曹暾轻轻推了一下曹佑。
曹佑迟疑片刻,在观察了王则神色后,侧开身体。
曹暾走到牢笼前:“你们……”
他开口后,又不知道说什么话。
沉默了一会儿,曹暾问道:“你肯定看过我的书,但文彦博没有搜到我的书,为什么?”
王则微微垂下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用曹暾听不太懂的河北本地方言破口大骂。
曹暾愣住。
王则艰难地继续大骂,方言中夹杂了几句官话,骂的都是狗官、狗皇帝。曹暾偶尔能听懂的几句话,污言秽语都难以入耳。
在王则大骂的时候,有几人艰难地往牢门口爬动。
他们透过牢门的缝隙,一动不动地看向曹暾,似乎要将曹暾的样貌印刻在双目中。
片刻后,他们也艰难地张开干裂的嘴唇,吐露出听不清的污言秽语。
“走!”
当骂声嘈杂后,一个清晰又焦急的字落入曹暾的耳中。
王则已经拖着伤腿爬到了牢门口,视线与矮小的曹暾平行。
即使王则满脸血污,曹暾也能清楚地看到,王则那焦急中带着关切的神情。
曹暾张望。
能动弹的人似乎都爬到了牢门口。
他们竭力地怒骂,脸上却都没有愤怒的痕迹,全都是一片关切。
好奇怪啊。
真的好奇怪啊。
“快走!”
在另一个稍显文弱的人再次催促曹暾的时候,曹暾上前一步,手伸进牢门栏杆内,抓住了王则的手指。
曹佑惊得浑身一颤。
但他叹了口气,只是将提灯举得近了些。
王则也被吓到,口中的怒骂声都停了。
一些人也停下了怒骂,但很快他们的骂声又此起彼伏。
王则静静地看着抓住他的手指的孩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着骂人的话。
曹暾走得近了,听得清了。
污言秽语是有,但这些话骂天骂地骂狗官骂皇帝,一句话都没有指着他。
唯一能骂着他的,大概就是骂赵家皇帝断子绝孙。
但就算他死了,赵祯能过继宗室子弟,在如今的礼法中,也不是断子绝孙。
“先生,快走。”待更多的骂声响起,王则才又开口道。
曹暾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抓着王则的手指。
曹佑警觉地看向牢门外:“暾儿,有人要来了。”
王则虚虚地握了一下曹暾的手指,努力地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小先生,你要做个好官啊。”
曹暾愣住。
王则猛地抽回手,往后挪动了半步。
曹佑放下提灯,将曹暾抱起来,将他的表情藏在了自己的怀里。
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响起。
骂声不绝于耳。
在骂声中,隐约夹杂着“先生”“快走”“好官”的字词,隐隐约约让人听不真切。
曹暾抬起颤抖的双手,想捂住耳朵,却仿佛失去了力气。
守在门口的皇城司宿卫已经走过来。
曹佑对着他们道:“暾儿吓到了,我先带他离开。”
宿卫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让曹佑赶紧走。
他们拿着武器敲了敲牢门。
骂声安静下来。
那几人又低下头,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死尸。
很快,火把熄灭,牢门关上,偷偷看着牢门的几人眼中零星的火光熄灭。
黑暗中,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老王啊,没想到……”
“张峦,闭嘴。”
“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
有点开心罢了。张峦想。
王则低头,左手覆在被孩童温热的双手握过的手指上。
原来曹暾长那样。
不愧是小先生啊,他的心里真的有我们,而不是只是将我们当作文章的资材。
他没想错,弥勒佛真的降世了。
……
赵祯很快得知曹暾被叛贼吓哭,笑着摇摇头:“他读多了圣贤书中爱民的讲义,以为自己真的能教化反贼,学得迂腐了。给他一个教训吧。”
枢密使夏竦和参知政事文彦博正坐在赵祯面前,闻言两人即使不对付(主要是夏竦和文彦博单方面不对付),也交换了一个“陛下是不是过分了”的眼神。
他们不知道赵祯是在教导皇子不可太心软,还以为皇帝有事没事吓唬小孩呢。
孩童心软了些怎么了?他才几岁?怎么不能天真些了?
他们在曹暾的年龄,也对百姓充满着怜悯之心呢。
赵祯虽然此次严厉地教导了曹暾,但还是关心曹暾的身体,命人赐下安抚的赏赐,并让曹暾休息几日,不急着回秘阁上班。
曹暾得到赏赐时,范纯祐和张载便知道曹暾去了皇城司狱,吓得纷纷要找曹佑打架。
但曹暾冰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两人不知道怎么着,竟然不敢出声了。
曹暾把自己关进了屋内,虽每日照常吃喝,但不出门,也不说话。
范纯祐忍无可忍,拎住了曹佑的衣襟:“要是郎君被吓出了什么好歹,你就算给郎君偿命又有何用?”
曹佑拍了拍范纯祐的手:“暾儿没被吓到,他只是……唉,时间差不多了,放开我,我去劝。”
范纯祐松开手:“什么时间?”
曹佑没有回答,只是摆摆手:“你们别给范公写信。交给我,无事的,别吓到范公。”
范纯祐嘴唇动了动,烦恼地抓了抓头发。
张载也很无奈。
他们留在曹暾身边,本该事无巨细地向范仲淹报告,但曹暾不准他们报告,他们总不能违背曹暾的命令?
唉。
不过如果郎君生病,他们一定要向范公/父亲告状!
曹佑走进门,将门扉轻轻掩上。
“他们都是君子,我不让他们偷听,他们不会进院门。”曹佑道,“暾儿,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躺在床榻上发呆的曹暾朝曹佑看来。
曹佑走到床榻旁,曹暾坐起身。
曹佑半跪在床榻前:“说吧,我听着。”
曹暾垂着腿,坐在床榻边,垂着头沉默良久。
曹佑一直半跪着,等曹暾开口。
半晌,曹暾道:“他们真的是故意保护我。”
曹佑:“嗯。”
曹暾道:“他们都不认识我。”
曹佑:“嗯。”
曹暾道:“其实那些文章也没什么用。”
真的没什么用。
他写的时候就知道只是出口气,没什么用。他只是让宋仁宗期间天下群盗能有个口号。群盗不会多也不会少,他们只是在成为盗贼的时候,能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为群盗,能发泄地吼上一句怨愤的话。
甚至他们都不一定能改口号。
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已经人人能够识字,网上各种信息杂乱,有多少人能被煽动?
更别说这时候,大部分人都不识字。
即便是鲁迅先生在世,他的文章发人深省,但他想传达的声音,也基本传达不到他文章指向的那些人耳中。
那些被吃的人,看不懂鲁迅的文章。
所以所谓新文化,要先有了生产力的发展,有了土壤,才会蜕变成“运动”。
他一直都知道。
“他们也应该知道,我写的文章对他们一点用都没有,不能让他们填饱肚子,不能让他们不死,不能让他们……过得更好。所以,他们为什么要保护我?”曹暾双手抓紧了膝盖。
曹佑道:“因为他们认为,你将来是个好官,能救下许多百姓的好官。”
曹暾猛地抬头,眼泪砸落:“就只是因为这个?!”
曹佑将手放在曹暾抓紧膝盖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就只是因为这个。”
曹暾瘪嘴:“有什么用?”
曹佑道:“暾儿,对他们而言,就是有用了。”
曹暾闭嘴不语。
曹佑道:“暾儿,我猜到你来自一个如同仙境美好的地方,你很不喜欢这个地方。”
曹佑曾以为曹暾有宿慧,后来见曹暾识字的艰难,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曹佑又以为曹暾来自仙境。范仲淹他们便是一直这样认为。
但曹佑也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神仙都是高高在上的。他们不喜欢这个地方,该是带着鄙夷的不喜欢。
曹暾却不一样。曹佑亲手养大曹暾,他是离曹暾最亲近的人,所以他绝不会看错。
曹暾不是神仙,他是人。
只有人才会对人的遭遇感同身受,才会将人的苦难看在眼中。
曹暾一直说他很冷漠,万事无所谓。但曹佑许多事都不会放入眼中,曹暾总能看到。
曹暾在江南时,就能看到路边百姓埋儿埋女;他入京的时候,就能看到入城的那些即将入教坊司的小女儿们;他在逛金明池时,看到的也不是水戏的热闹,而是水戏背后水军的荒废,是盛世掩盖下的千疮百孔。
他说着万事不想管,却告诉伙伴们预防地震。
他说着要享受,卖书的每一笔钱,都要掰碎了资助城中贫苦的百姓。
曹佑猜测,曹暾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他只是一个有些善良的普通人。
曹暾来自的地方也不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他应该来自一个也有好有坏,但绝对比如今好上无数倍的“堪比仙境”的人间。
因为曹暾见过更好的人间,知道什么才是更好的人间,才想捂住耳朵和眼睛,不愿意听也不愿意看,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能将这世道改变成他想要的人间。
曹佑能理解。
当他阅读史书,透过文字看向汉唐的时候,他也有过这样的落寞。
即使那时陛下还信任他,他也很清楚,大宋成不了汉唐。
只是他从书中阅读时的落寞,远远比不上从“汉唐”而来的人的落寞。他不过是读过些许记载了繁华的文字,曹暾确实自繁华中而来。
曹佑对曹暾说着自己的猜测。
他知道自己不能完全对曹暾的痛苦感同身受,但他至少要让曹暾知道,自己是有很努力地理解曹暾。
他也想让曹暾理解自己,理解这个世界。
曹佑温和道:“暾儿,我知道你很讨厌这里,这里无论如何也成不了你想要的世界,你很无力。我只问一件事,你的世界,是我们的未来吗?”
曹暾咬了一下嘴唇,重重地点头。眼泪不断落在曹佑覆在他双手的手背上。
曹佑叹着气笑了笑,道:“我们一步跨不到你生活的那个未来。”
曹暾瘪嘴。
曹佑没有继续劝说。他换了个话题:“暾儿可能已经猜到,小叔叔我也有宿慧的。”
曹暾轻轻点头。
曹佑道:“我来的那个时代坏透了。金兵坏,宋军也不好,义军也个个残暴。”
曹暾吸了吸鼻子,把手从小叔叔的手中抽出来,重重地擦了擦眼睛:“小叔叔还真的来自靖康?”
曹佑道:“是啊。”
他略作回忆,说起了那个太坏的世道。
曹佑仍旧很喜欢如今的世界。在曹暾看来厌恶到极致的一切,对他而言已经是盛世。
其他的他见识得不多,惨绝人寰他见识得太多了。
曹佑知道曹暾不会被吓到,对曹暾说起了那一桩桩乱世中的人伦惨事。
“我知道大环境是那样,我以一人之力,不可能将大宋变回盛世。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比如……嗯,保证兵卒有粮饷吃,这样才能用军令约束他们,不让他们残害百姓。”曹佑道,“别人怎么做,我不能更改。连我的友人,可能也算不得好人。我只能约束自己。但这也有用,对不对?”
曹暾没有回答。
曹佑道:“暾儿,不要想太多,当个好官就可以了,就足够了。”
曹暾恹恹道:“小叔叔,道理我都懂得,我只是承受不起。”
曹佑见曹暾终于愿意开口,松了口气。
他安静地听曹暾倾诉。
曹暾顿了顿,也和曹佑说起过去。
他自有了意识,就不能接受新的人生。
但求生是本能,他既然胆怯不敢自杀,那就只能将就着活。小叔叔对他很好,他渐渐地接受了曹暾的身份。
他想……做个普通的古代官宦子弟。
“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只是个没有太多本事的普通人。我本来想成为曹暾,在馆阁安安静静地读书。等姑母成为太后,我就能在馆阁当一辈子的闲官。”
“我没有余力去照顾不认识的人。我应该会娶一位喜欢的妻子,我会对她很好。我没有父母,便和妻子组成一个小家。在这个小家中,我可以当我的现代人,可以把我原本的道德感倾注在我的小家中。”
“关了门窗,我有一方只属于我的世界。”
“现代人差不多都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顾好自己就成了。”
“我本来可以接受曹暾的身份,懒懒散散地过一辈子。我想,我这一辈子也会幸福的。”
曹暾声音颤抖:“可我为什么是皇子?”
曹佑轻轻地握住曹暾的手。
曹暾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可为什么……皇帝杀了我的叔祖父,他可能还会杀我?”
“叔祖父去世了,二叔叔和堂叔们走了,夫子们也被他赶走了。”
“我身边除了小叔叔,什么都没有了。”
“小叔叔,人的性格是由周遭社会关系塑造。他斩断了我与世界的联系,我就不可能完全成为宋朝的曹暾。”
“因为活不下去。”
“我必须是前世那个人。不然我活不下去。”
曹暾再次将手从曹佑手中抽出,捂住自己的脸:“他斩断了我成为古人的可能。”
曹暾本来可以被环境同化。
他可以成为一个古人。
哪怕道德感稍高一点,但他的三观是可以被古人同化的。他不再是穿越者,而是勋贵子弟曹暾。
但赵祯斩断了他的同化。
年幼的“曹暾”是活不下去的。只有穿越者曹暾,那个三观已经稳固的成年人“曹暾”,才能活下来。
是以,他成不了纯粹的古人了。
“即使我知道我在这一世有父母,我情感上也不可能将他们认作父母,不能将他们认作我人生的起点。”
“哪怕对曹皇后也一样。”
感情是需要培养的。他早早地被抱走,对母亲没有太多印象。
如果只是个懵懂的幼童,他的起点就是从母亲体内出生。只要有机会,他会与母亲成为真正的母子。
可现在不可能了。
他的父母另有其人。哪怕他对曹皇后有好感,但那好感是怜悯,是对“好人”的好感。
即使将来他有很多机会与曹皇后相处,会叫她母亲叫她“娘娘”,会与她形同最亲密的母子,会生出亲情来,但他很清楚,他不会对曹皇后产生对母亲的依恋了。
他是个穿越者。
“我不能成为古人了,可现代人的三观,当不了皇帝。”曹暾哭着道,“一个好的大宋皇帝?那肯定要平定大辽西夏,要压榨百姓才能凑足军费。那时会有比此刻还要多的百姓揭竿而起。我要残忍地镇压他们,才能保持时局的稳定。”
一个皇帝要做什么?
要搜刮赋税出兵。
要镇压农民起义。
要与贪官污吏共享天下。
一个好皇帝,必须这么做。
无论是后世人最喜欢的秦皇汉武,还是此时人最喜欢的汉文帝唐太宗,他们都要这么做。更何况大宋没有休养生息的条件,必须压榨百姓才能得到割掉腐肉的机会。
而即使割掉腐肉,大宋中期积重难返,他只可能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让百姓不那么难过,死了就人死政消。
“我承受不住那么重的压力。”曹暾很懦弱地哭道。
曹佑叹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小侄儿揽进怀里。
原来小侄儿的前世是一个很普通也很幸福的人啊。
小侄儿前世没有经历过大的波折,没有见到过大的动荡,一直生活得平静而幸福,没有什么大事需要他来承担。
那难怪了。
“暾儿,你现在也可以逃避。别人的期望是别人的事,你只要顾好自己就可以了。”曹佑轻轻拍着曹暾的背,“没关系的,你仍旧可以什么都不承担,真的没关系。他们不会怪你。你不认识他们,对吗?你不用承担陌生人对你的期待。”
曹暾埋在小叔叔怀里,撕心裂肺地哭着。
曹佑其实仍旧不能全然理解曹暾为何会痛哭。
在他看来,确实陌生人的期待并不值得曹暾如此难受。
但曹暾成长的环境与自己不同,他不会否定曹暾的心情。
在曹佑的安抚下,曹暾终于哭完了。
他轻轻推开曹佑,道:“我还是很害怕。我害怕我做不好,会害死比原本历史中更多的人。”
曹佑轻轻道:“暾儿,不会比靖康耻差了。”
曹暾噘嘴:“那哪知道我的子孙会不会与徽钦二宗一样差?我又管不到我死后。”
曹佑被曹暾的话噎住。
曹暾道:“再说了,我也不确定自己能继位。假如赵祯脑子一抽弄死我,还是赵宗实继位呢?”
曹佑摸了摸曹暾的脑袋,侧身坐到曹暾身边,不想看曹暾了。
叔侄二人静静地并排坐着。
曹暾感到脑袋空空的,心也空空的。好像都变成泪水流出来了。
他恍恍惚惚呆愣了半晌,然后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
啪嗒,拍一下。啪嗒,再拍一下。
曹佑偏头看着使劲拍打自己的脸,把脸拍打得红彤彤的小侄儿:“轻点。”
曹暾重重给了自己仿佛两个耳光般的拍脸,收起眼中的怯懦,恢复了以前平静到木讷的神情:“小叔叔,我真的很脆弱。赵祯能轻而易举阻断我成为古人的路,王则也能轻而易举阻断我完全变回现代人的路。”
曹暾很想忘记王则的眼神,忘记王则的话。但他已经在屋里逃避了好几日,逃不掉。
他脑海中王则等人的目光,怎么都挥之不去,仿佛梦魇。
每日每夜,他闭上双眼,都会回到昏暗的牢房,都会与王则对视。
曹佑问道:“你……要做个好官家吗?”
曹暾点头,又摇头:“我要做个封建时代的官家。好不好,我不确定。先这样决定着,说不定我明天又被谁影响着后悔了。”
做不了纯粹的古人,也当不了现代人,曹暾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怎样的怪物。
他不能接受这个世界达官贵人的三观,但又要做这个世界达官贵人才会做的违背三观的事。
要压榨百姓,要镇压百姓,要成为一个踩在万民枯骨上的“好官家”。
他笔下写着吃人。穿上了皇袍,他就是最大的吃人鬼。
这就是大宋如今最需要的。也是他早就知道,但心里一直不能承受的。
得过且过吧。
或许,这也算一种摆烂。
曹暾从床榻上跳下来:“我要进宫,劝说赵祯给起义军首领一个痛快。对了,小叔叔,你说你领过兵,那你镇压过起义没有?”
曹佑点头:“镇压过。以后你不忍心,我去就是,别怕。”
曹暾撇了撇嘴:“我不亲自领兵,但所有出自我手的诏令都是我的责任。我还没懦弱到自欺欺人的程度。”
曹佑拍了拍小侄儿的脑袋:“没关系,你可以自欺欺人。”
曹暾甩开曹佑的手,努力吸了吸鼻子,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他一边叽叽咕咕,一边往外走:“小叔叔,你都从靖康来的,还不认识岳王爷?难道你死在赵构南渡前吗?小叔叔你前世叫什么啊?和谁共事呢?说不定后世的史书中有你呢!”
曹佑一边想着赵构……咳,陛下南渡后哪来的岳王爷,一边回答:“我前世叫岳飞,史书中应该……暾儿!”
曹暾左脚绊右脚,啪嗒一声摔了个扁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