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负三层安全区里挤满了人。

应急灯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出一张张茫然的脸。有人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有人蹲在地上刷手机，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某种令人不安的沉闷。

“安全科！”赵名方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出来,带着压抑的怒意,“谁让你们安排的应急演练？”

安全科长挤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主任,不是我们！我们没有安排任何演练！”

“那这是怎么回事？”所长指着头顶那些亮着的应急灯,“全所断电，不是演练是什么？”

安全科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长摆了摆手,懒得再追问：“算了。大家这次反应很迅速，各科室开始查人,看看有没有遗漏。没有遗漏的各就各位,继续工作！”

“行政科全！”

“异种分类形态学部全！”

“数据中枢科全！”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如同接力。

季野在人群里穿梭。他高挑的身影在应急灯下显得格外醒目，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他的眼睛很亮,在人群里快速扫视,像是在搜寻什么重要的东西。

“看到许烟瓷了吗？”他拉住一个路过的同事。

对方摇头。

他又拉住一个。

还是摇头。

他的眉头皱起来,脚步更快了。穿过一群聚在一起聊天的人，绕过几个抱着文件箱的文员，他在走廊拐角处看见了陈若柠。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若柠！”季野喊她，“看到烟瓷了吗？”

陈若柠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许姐……去办公室拿东西了。”

“哎呀，真是！”季野转身就走。

“异种分类与形态学部全！”

其他科室陆续清点完人数。赵名方站在人群前面，挺着啤酒肚，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趾高气扬：“人数全的科室可以走了。”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生物工程与基因检测科的方向。

“生物工程与基因检测科！你们人全了吗？”

李响站在队伍最前面，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紧：“报告！全……”

“全”字后面那个“了”字还没出口，他看见科里那些同事投过来的带着疑问的目光。

“又是她。每次都是她。害得博士不得不替她撒谎。”安笙怒道。

得到答案的赵名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要走。

“主任！”门口传来喊声，“门打不开！”

赵名方停下脚步，眉头皱起来：“什么情况？”

他挺着肚子走过去，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门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伸手推了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纹丝不动。

“电子锁失效了！”安保科的人蹲在门禁面板前查看情况，“整个系统都断了电，手动解锁也没反应。”

赵名方的脸色变了。

话音未落，安全区里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熄灭。

黑暗来得太突然，像有人把整个世界装进了一个黑色的袋子。

“啊！”

“怎么了！”

“这里怎么也断电了！”

“大家不要慌！”赵名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比平时高了八度，“害怕的同志可以打开手机灯光！安保科迅速排查状况！”

手机屏幕的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黑暗里浮起的萤火虫。那些光很弱，照不出太远，只能照亮每个人脚下的那一小片地面。人群在那些微弱的光里晃动，像深海里被惊扰的鱼群。

没有人知道，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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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

脚步声在黑暗里响起，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朝她走来。许烟瓷贴在冰冷的墙壁上，睁着眼睛，周遭漆黑一片，只能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她看到一点微弱的光，从走廊尽头透过来，是应急灯，惨白的，照出那个人的轮廓。

白色衬衫，碳灰色西装裤。身姿挺拔，肩背舒展，像一棵不会弯折的树。

他走路的姿态她太熟悉了，那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

她见过他这样走向她无数次，在餐厅里，在实验室外，在她无数个绝望的瞬间，他都是这样走向她。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银灰色的，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她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脸上。眉骨高挺，鼻梁锋利，薄唇微抿。浅褐色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一潭平静的死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停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上细密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涤剂的味道，似乎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一伸手就能触到他。

一如从前。

“还有什么遗言吗？人类。”

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冰冷如刀，划在她的心口上。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有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体温。却又不是他。

身处黑暗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抵在她额头上。

金属的触感冰凉，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条蛰伏的蛇。

应急灯己经灭了，可她不需要光也能看见他。

他的轮廓，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如果就这样死去……会后悔吧。

她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

没来得及把那串代码交给可以信任的人，没来得及和父母好好吃顿晚饭，没来得及和林薇再去一趟远郊的城隍殿……

也没来得及对他说，比起死，她更害怕失去他。

许烟瓷忽然向前一步。

枪口偏离开了她的额头，她的唇碰上他冰凉的唇。一瞬间的额上的凉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柔软的触感。

身前的人怔住了。

他只能感受到唇上贴着一样东西，温热而又柔软，带着眼泪的咸涩。

【警报！警报！芯片过载，芯片过载！】

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

光从头顶倾泻下来，

即便是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那片光透过眼皮，把她的世界染成橘红色。

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了，环住了她的腰。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另一只手触到她的发间，柔软的指腹穿过她的长发，扣住她的后脑勺。

他加深了这个吻。

城市的灯光以研究所为中心，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千盏。

那些熄灭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引线，火光沿着城市的血脉蔓延，把整座城市从沉睡中唤醒。

许烟瓷被吻得喘不过气。她的手攥住他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却没有推开他。眼泪从眼角滑落，咸的，涩的，淌进唇齿之间。

腰后那只手的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衣料，灼热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

睁开眼。

他离她好近好近。

近到她的睫毛几乎能扫到他的鼻梁，近到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他的唇压着她的，力道重得近乎粗暴，却又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小心翼翼地放轻，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他濒临崩解时产生的幻觉。

【传感器过热，传感器过热！】

脑海里的警报声尖锐刺耳，可他根本无暇顾及，就这样放纵下去吧。再多一秒就好！

芯片灼烧般剧痛，无数被篡改的指令和尘封的记忆碎片交织在一起，可唇齿间残留的柔软与温热，是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她踮着脚，攥着他的衣领，指尖泛白，浑身都在发抖。实在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不甘心他什么都不记得。

终于，他松开她。

她的唇微微发烫，像被火燎过的花瓣。

许烟瓷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不要忘记我。”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环在她腰间的力道骤然加重，重到她整个人都被带进了他怀里，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撞在一起。另一只手从她发间滑下来，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眼角，蹭掉了一颗正在滚落的泪珠。

整座研究所的电力全面恢复，负三层安全区的金属大门咔嗒一声自动弹开，慌乱的人群瞬间安静，看着重新亮起的灯光，满脸错愕。

“电力恢复！门开了！”

巨大的轰鸣声从屋外传来，整座建筑都在颤抖。

许烟瓷从听澜怀里抬起头，透过破碎的窗户看见天际有巨大的阴影正在逼近。

银灰色的，流线型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它的体型太大了，大到遮住了半边天，引擎发出的低频轰鸣震得人胸腔发闷。

是飞船！

“Clearoutthoserobots!”

英文交谈声从地面传来，伴随着激光枪射击的脆响。

许烟瓷低头，看见Athena带着一队人从侧门冲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激光武器，枪□□出的蓝色光束精准地击中执序者的胸口。那些银灰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倒下，眼睛里的蓝光熄灭，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Received，Chief!”

又一道光束划过，又一个执序者倒下。

“首领！指挥长！”一个执序者冲进来，机体上还冒着火花，“我们中计了！这是人类的圈套，他们早有准备！”

听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些正在被摧毁的同类，眉头微微皱起。

下一秒，他手臂收紧，带着她撞碎窗户跳了出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片在月光下像千万颗星辰。许烟瓷本能地闭眼，感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然后她的脚触到了地面。

听澜松开她，抬手。

蓝光从指尖乍现，如跳动的火焰。

下一瞬那光冲天而起，直直射向空中的飞船。飞船底部亮起一圈蓝色的光环，开始缓缓降落，最终落在楼顶，巨大的机体几乎将整个楼顶盖住，引擎的轰鸣震得人头皮发麻。

“所有还能正常运行的同袍，迅速到达实验楼顶，乘飞船离开！”听澜的命令通过某种人类接受不到的信号传达出去。

不断有人影从地面飞上来，有的机体完整，有的缺了手臂，有的拖着冒火花的腿，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舱门里。

地面传来Athena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而冷静：“Stayhidden.Don'tharmanyhumans，butdon'tletthoserobotsgetaway!”

慕闻声的指挥通过耳机传来，许烟瓷能看见Athena按着耳麦点头。那些隐藏在各个角落的狙击手同时开火，激光束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少刚飞起来的机器人在半空中被击落，机体碎裂，零件散落一地。

舱门处，周书韵探出半个身子，藏青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领口的玫瑰胸针别得端端正正。

“来不及了！”她的声音很急，“快走！”

“副统领，指挥长还没上来。”天翼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地面那些还在挣扎的执序者。

周书韵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冷：“再等下去，全军覆没。”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驾驶舱。

听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正在被击落的同类，眼睛里的蓝光一点一点熄灭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手却在发抖。

“首领，这个女人？”天翼看向许烟瓷。

听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带她走。”他说，声音很沉，“我要弄清楚她是谁。”

许烟瓷被天翼带上飞船。舱门在她身后关闭，隔绝了外面的枪声和爆炸声。

飞船内部很宽敞，银灰色的金属壁板，冷白色的灯光，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味。正前方的屏幕上显示着城市的实时画面，从高空俯瞰，那些楼宇、街道、车辆都变成了玩具模型的大小。

“蜂群出动。”周书韵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冷静而又决绝。

飞船尾部平仓打开，无数小型无人机从舱内涌出，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密密麻麻地扑向下方的城市。

屏幕上，那些无人机在城市上空散开，分成无数个小队，飞向不同的方向。它们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楼顶，引擎发出的嗡鸣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然后，它们腹部的弹药径直垂落。

高耸的写字楼瞬间被火光吞没，化作粉碎轰然倒塌。

然后是第二栋，第三栋……

城市陷入死寂。只能看到那些还在空中盘旋的无人机。

许烟瓷冲到周书韵面前，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周教授！您疯了吗？！这是您生活过的城市，这里有几千万条人命！”

周书韵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像一面被磨钝了的镜子。

“那些人不值得同情。”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清除干净，才能建立新秩序。”

许烟瓷看着这个她曾经最敬重的导师，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给她找个房间，好好看管。”听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个执序者上前，架住许烟瓷的手臂。她没有挣扎，任由身后的人压着她走向飞船腹仓。

周书韵睥睨着屏幕上标记好的坐标，冷冷下达命令，“所有标记地点全部炸毁。”

屏幕上的建筑一座接一座的塌陷，她轻轻合眼。她早就回不了头了。

许烟瓷被关进一间狭小的舱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那些机器人的声音，此刻在她听来和人类没有区别。

“这次行动失败了，还折损了不少人手。”

“指挥长也搭进去了。”

“我们内部有叛徒。明知这次行动风险极高，也不顾一切让所有人去冒险。”

“怎么会有叛徒？我们又不是狡诈的人类。”

“错了。领导层不是有人类吗？”

沉默了片刻。

“副统领？她不会的。她早就恨透了人类。”

“啊？怎么回事！”

“以后你就知道了。”

声音渐渐远去。许烟瓷蜷缩在角落里，把头埋进膝盖。

逐渐适应了环境，甚至觉得这里没什么不好。

起初几天，她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能出去走走。两个执序者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像两条甩不掉的尾巴。

后来，那些执序者似乎变得很忙。飞船进入星际后，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身影明显少了，偶尔撞见一两个，也只是看她一眼，什么话都不说，径直走过去。监管变得很松，松到她甚至可以在规定的时间外走出舱室，在走廊里溜达一圈，也没有人拦她。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他们觉得她跑不掉。

在星际飞船上，确实跑不掉。也许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顾不上她这个“人类俘虏”。更或许，是谁的命令。

她不愿意想最后一个可能。

夜里，她躺在窄窄的床上，看着头顶银灰色的天花板。飞船的引擎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她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她似乎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很暗。可却令人十分安心，温暖又柔软像被什么包裹着。空气里有熟悉的气息干净清冽的皂香。

然后她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她的脸颊。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皮肤，从眉心开始，沿着鼻梁缓缓向下，停在鼻尖。那触感微微凉，带着薄茧的粗糙，指腹有细密的纹路。

她认识这双手。

她闭着眼睛，可她能看见。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见指尖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蓝光，看见那些曾经在蓝光中碎裂，此刻却完好如初的指节。

那只手从鼻尖滑到她的唇，停住。拇指轻轻描摹她的唇形，从唇角到唇峰，从唇峰到唇角，一遍又一遍，像在临摹什么珍贵的画。她的嘴唇微微发痒，像有细小的电流从皮肤表面流过，麻酥酥的，顺着嘴唇蔓延到脸颊，到耳根，到颈侧。

她忍不住轻轻张开嘴，含住了他的指尖。

那人的呼吸重了一瞬。

她没有睁眼，只是用牙齿轻轻咬着他的指节，用舌尖舔过那道浅浅的纹路。咸的，有一点点涩，像海风，像眼泪，像很久以前那个被烟火吞没的夜晚。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缓缓从她唇间抽出来。那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像是怕弄疼她。指腹擦过她的下唇，带起一串细密的颤栗。

然后他俯下身。

他的唇落在她锁骨上，不是吻，是像叹息一样的触碰。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张开，呼吸温热地拂过那一片薄薄的肌肤。她能感觉到他睫毛的颤动，一下一下，扫过她的锁骨窝，痒得她想躲，又舍不得躲。

他的手从她脸颊滑到颈侧，指腹按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数她的心跳，就像从前每一次她靠在他怀里时，他都会做的那样。

“该拿你怎么办呢。”他在梦里说，声音低哑，带着那种她熟悉的一本正经的语气，“原本是想放过你的，为什么非要主动送上来。”

什么主动？主动什么？

她伸手，在黑暗里摸索，触到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