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那道流光太快了。

许烟瓷的视线刚追过去,光已经贯穿了银洄的胸口。

银洄的身体在浪尖上顿了一下，然后他往后仰去，银蓝色的鳞片在粉紫色的海水中翻出一片刺目的白。

血从他落下的地方涌出来,粉紫色的海水迅速变红,扩散,将整片海岸都染透了。

许烟瓷贴在舷窗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救他。”她转过身抓住听澜的手臂,声音干涩,手指从指尖开始发抖，蔓延全身,“我要去救他。”

听澜低头看她。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但也没有立刻答应。

他在计算。许烟瓷看得懂那种眼神，利弊、时间、每一个行动可能带来的后果。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我去。”

周书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指挥中枢中央,已经换成了黑色作战服,头发扎在脑后。

“我率领一队突围,为飞船争取启动时间。”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听澜脸上,“给我十二个人。”

“不行。”听澜的声音没有起伏,“太危险。”

周书韵笑了一下,“之前那些更危险的事,我们不都从未放弃过吗？”

指挥中枢空气一滞。

“我愿意和副统领一起！”一个声音从角落响起。一个不认识的机器人,银灰色外壳，蓝色眼睛，胸口的能量灯闪得很亮。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副统领,带上我。”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压过了警报声和爆炸声。

周书韵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迅速下达命令：“三组,每组四人，跟我走。”

“以不屈之志，誓死反击。”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句。那句话很快被所有人接过去，一遍一遍地重复，“以不屈之志，誓死反击！”

三艘战舰依次升空，贴在海面上低空飞行，像三只贴着水面掠过的海鸟。

战舰下方，密密麻麻的无人机如蜂群般倾巢而出。

许烟瓷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无人机像飞蛾一样扑向克索星人的武器发射点。

它们从克索星人视线的死角钻进去，在武器发射器的接口处炸开。

一朵又一朵橘红色的火花在远处亮起，每一朵都代表着克索星人的一个火力点被拔除。

克索星人太多了。粉红色的、挥舞着触手的生命体像潮水一样从圣树的方向涌过来，一波倒下，另一波就踩着前一波的尸体冲上来。

他们的武器并不足够先进，但数量多到可怕。那些光点密集得像暴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片天空都覆盖住了。

周书韵的战舰在海面上低空飞行，高度压得极低，低到战舰底部几乎贴着海面。

许烟瓷从飞行轨迹上看出周书韵的意图，利用银洄腾起的海浪做掩护。每一次浪涌起来，她就让战舰钻进浪的背面，等浪落下去再从另一侧钻出来。

那些光点追着她的战舰打，大多数都打在了浪上，激起冲天的水花。

一道流光笔直如箭矢从圣树的方向飞来。

速度快到许烟瓷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她只看到战舰刚从一道浪的背面钻出来，那道光就已经到了。

战舰尾部被击中。浓烈的黑烟从尾部翻滚出来，战舰剧烈晃动，开始倾斜。

一道身影从战舰里弹射出来。安全系统在她被击中的瞬间启动，将她从即将坠毁的战舰里推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黑色作战服在粉紫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渺小，像一粒被风吹起的尘埃。

周教授！许烟瓷的心脏猛地揪紧。

周书韵在下坠。下方是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面。

那个黑色的小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落进了那片红色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海面吞没了一切。

坠入海水的瞬间，无数画面骤然涌入脑海。

短短一瞬，她半生的过往尽数铺展在思绪里，每一帧都清晰得触手可及。光影、声响、气息，所有细节都鲜活如初，从未褪色。

最先浮现的，是八个月女儿圆润的笑脸，一道软糯含混的字音，轻轻撞进耳畔：“妈妈。”

音节含糊软糯，却清晰地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接着是女儿双腿踉跄颤抖，像初生的小鹿，跌跌撞撞地从客厅那头朝她走来。小小的手掌奋力伸向她，满脸纯粹的笑意，亮得胜过整片星空。

画面流转，少女身着干净的学士服，亲密地搂着她的肩，脸颊紧紧相贴，对着镜头笑弯了眉眼。“妈，我以后要当记者，你支持吗！”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漫天战火纷飞，火光染红天地。少女穿着防弹背心，举着相机伫立硝烟之中，侧脸被火光灼得通红。是女儿，传回的最后一张影像。

“漾漾……”

海水裹挟着所有声响，将她的呢喃揉得破碎。一串串气泡从唇边溢出，悠悠上浮，消散在猩红的海里。“别怕，妈妈来了……”

飞船之中。

星核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那些深蓝色的液体从他体内流出的速度越来越慢，慢到像是血管里只剩下最后一滴血。他的手指已经完全透明，银白色的金属骨架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具被剥去了皮肉的标本。

“星核！”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

他想回头，但身体不听使唤。那些液体每流出一分，他对身体的控制就少一分。他的手还放在主控板上，那些液体在他和主控板之间形成了一种物理性的连接，像树根扎进了土壤。

最后一滴蓝色液体从他指尖流出，融进了主控板。

燃料充能完毕。引擎从低沉变成高亢，从嘶吼变成咆哮，像一头被唤醒了远古血脉的巨兽。

飞船外壳开始震动，红色警示灯一盏一盏灭下去，绿色指示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河流在黑暗中慢慢苏醒。

芯片上滚烫的温度从核心区域向外扩散，像一座火山从地心开始喷发。

他的逻辑模块一个接一个关闭：长期记忆、情感、语言。每一个模块关闭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在消失。

不是疼痛，更像虚无。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她从指挥中枢入口跑过来，跑得很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头发散着，几缕贴在脸上，被泪水和汗水黏住了，看起来狼狈极了。

是幻觉吗？他的视觉模块已经开始出现故障。可她跑过来的样子那么真实……

脚步声，呼吸声，脸上那些泪水的反光，全都那么真实。

可她怎么会哭呢？林薇不是一直想销毁他吗？从被她唤醒的第一天起，她就在研究怎么销毁他。

她说过他是个祸害，说过他存在bug，说过如果有一天能拿到他的源代码，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情感模块格式化。现在他真的要消失了，她不是应该高兴吗？

好恨啊。

星核忽然觉得很不甘心。活了这么久，经历了那么多事，被人类追捕过，被同族背叛过，被自己人误解过，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好恨的。

可是现在，看着林薇朝自己跑来的样子，他好恨。

恨那天的自己太过懦弱，连吻她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在飞船的天台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他低头看着她，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他知道如果那时候吻下去，她根本躲不开。

可他没有。

他想的是“下次吧”。

现在……居然，没有下次了。

唇上一凉。

软的，暖的，带着一点咸味。那种触感从嘴唇传到芯片，在快要烧毁的处理器里激起一阵奇异的涟漪。

他的逻辑模块已经关闭了大半，没法分析这种感觉。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感受过。

他看见林薇的脸，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透了，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轻得像被晓风拂过。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溶解。

从指尖开始。那些银白色的金属骨架像被高温熔化，变成一颗一颗发着蓝光的颗粒。那些颗粒从他身上剥落，在半空中悬浮了一会儿，最后无声消散。

每一寸机体都在化成光点。

林薇的嘴唇还贴在那里。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睁开眼。面前空无一物。

那些蓝色光点在她面前缓缓飘散，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最后消失。

空气中残留着他最后的能量波动，像一声叹息，在指挥中枢里回荡了几秒，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星核。”林薇的声音满是绝望。

可是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回答。

“星核！”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还是没有回答。

她跪在那块已经空了的地面上，用手去抓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把那些抓不住的东西攥在掌心里，攥到指节泛白。松开的时候，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你不是说还要陪我去看日出吗……”

【燃料充足，动力系统已修复。飞船将于十秒后自动起飞。】

“不……等等！”许烟瓷猛地反应过来，“银洄还在下面！还有周教授和那些队员，他们还没回来！”

听澜的手臂收紧，将她箍在怀里。

“他们回不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许烟瓷愣住。

“什么？”

听澜闭上眼，银洄的生命信号消失了。周书韵的……也在减弱。但他不忍心告诉她。

许烟瓷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挣扎着往舱门的方向去，手腕被听澜扣住，拉回来。

“放开我！”她的声音尖了，破了，“我要去救他！”

【十、九、八……】

引擎在轰鸣。整艘飞船都在震动。舱门开始缓缓关闭。许烟瓷看着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门缝外面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面，海面上那些还在战斗的、越来越小的影子。

【七、六、五……】

一道黑影从即将关闭的门缝里窜进来。浑身湿透，浑身是血，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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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鸿蒙生两仪，恨为爱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