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条湿漉漉的、触感柔软的东西,正有条不紊地一下下卷过她的嘴唇。
这是啥?
联想到什么,丁依整个人都不好了。
来不及睁眼,她使劲抹了一把脸。
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被她从脸上抹了下来。
哒哒两声之后,“汪汪”的狗叫响起。
丁依睁开眼,躺着向地上看去,惊讶地看到白白小小的一坨。
好久不见的白光小狗,正委屈地瞪着她。
原来刚刚是这只小家伙在舔自己。
丁依呼出一口气。
她一直以为,在她自封灵脉时,白光小狗就已经跟着那个崩塌的幻境一起,永远消失在这世上。
原来它还在。
见丁依没有动作,白光小狗发出“呜呜”和“汪汪”的混合在一起的哼唧声,听起来像在骂她,而且骂得很脏。
这时,一个无形的力量把白光小狗托了起来。
它四只小爪子顿时悬空,整只狗被这股力量抬着,稳稳当当地回到了丁依盖着的蚕丝被上。
“醒了?”
一个年长的女声问。
丁依顺着声音望去。
是叶瑾瑜。
她花白的波波头一如既往梳得整齐,不过,可能因为手上正在做的事,她表情十分严肃。没了平时的笑容可掬,让她脸上的皱纹显得沧桑了许多。
丁依有些恍惚。
叶瑾瑜很少表情这么严肃。
上次她见到,应该还是“那回”她受伤的时候。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关于“那回”,她的记忆断断续续,只有一些片段,记错了也说不定。
此刻,叶瑾瑜没穿那身鲜艳的蓝色道袍,只穿了件灰色衬衫。头上倒是照常戴着一顶蓝色贝雷帽,只是换成了透气的亚麻质地。毕竟是夏天。
捞起白光小狗后,叶瑾瑜继续她刚刚在做的事。
只见她张开双手,在空中拨动着什么。
她的五指间,延展出淡金色的光晕,这些光晕一条条像丝线般垂落下来,如同有生命的根须,探入丁依的胸口,随着她的心跳而有节奏地颤动。
回春术。
这是丁依在给小妖怪们治疗严重外伤时,最常用的法术。
龙受伤时……她是指那条龙,那条受伤被送到她家的龙。
那时,她也是用回春术给它治疗的。
而她第一次见识回春术,就是“那回”,叶瑾瑜给自己治疗的时候。
丁依挪动脖子,想看看自己的伤势。
“别乱动,没结束呢。”
听到叶瑾瑜的话,丁依乖乖地把头躺平。
没事,反正问题应该不大,毕竟,现在她的喉咙一点也不觉得痛了。
白光小狗在她枕边转了几圈,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脸颊,然后又开始伸舌头一下下舔她。
细密温热的触感让她脸颊一阵发痒,因为不能动,她用眼睛告诫白光小狗,可惜对方根本不怕她,她只能硬生生忍着。
她转头,看着贴着淡米色暗纹墙纸的天花板分散注意力。一股迟来的庆幸,缓慢地从她心底渗了出来。
幸好。
刚刚,她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死因:食道里有火山喷发。
现在回想起那种疼痛,她都忍不住心有余悸地打哆嗦。
该说不说,这可比“那回”疼多了。
丁依的心里轻轻地咯噔了一下。
“那回”,怎么又是“那回”。
她的耳边,白光小狗的小爪子踩在柔软的顶级蚕丝被上,发出窸窸窣窣的的摩擦声。
等会,这条蚕丝被……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丁依的脊椎爬上她的后脑勺。
她艰难地转动眼球,扫视起自己所在的这个房间。
天花板上的淡米色暗纹墙纸,雕花的实木家具,书架上码放整齐的书籍,几个略显幼稚的玩偶。
整个房间透着一种被精心呵护、未经风霜的、属于富裕家庭独生女的安宁气息。
即便她已经看到了软木板上夹着的年兽掉下来的毛,还有那张写着“福”字的干瘪灯笼皮,她还是固执地安慰自己:
这未必是她少女时代的房间,可能只是长得像罢了。
直到最后,她看到了那个矮柜。
那个,曾经作为她往返妖怪世界的秘密通道的矮柜。
冷汗从丁依的后背沁出。
如果,她是说如果。
如果真的和“那回”一样的话,那这个矮柜的柜门马上就会——
“哐当”。
柜门被撞开了。
一个裹满泥泞和血污的男人的头,从里面钻了出来。
恐惧扭曲了他的五官,他的眼珠凸出充血,手脚并用地拼命往柜子外爬,像有什么在背后追似的。
男人的手死死扒住保险柜门的边缘。这扇门早被他自己撬坏了,变形的锋利金属边缘割进男人的手掌,鲜血顺着柜门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身后,隐隐露出浓稠黑暗的另一个世界。
被失控的“小桃源”,错误地连接上的妖怪世界。
虽然血污模糊了他的面容,但丁依知道,这个男人,就是消失后全家人报警搜遍全城都没有找到的那个人。
她的爸爸。
自己的爸爸如此狼狈不堪地突然出现在眼前,丁依觉得她应该说点什么,可她却张不开嘴。
还好,有另一个灵魂接管了她的身体。
丁依藏进身体的深处,听到那个接管她身体的灵魂,用十六岁特有的语气,欢欣雀跃地告诉叶瑾瑜:“师父!是我爸爸!他没失踪!”
说着,她就要切断叶瑾瑜的回春术下床,去把那个男人拉出来。
“别动。”
十六岁的丁依被叶瑾瑜按回了床上。
“先把你身上被他打出来的伤治好吧,丁依,他……你爸爸,如果能出来的话,他会自己出来的。”叶瑾瑜的声音很平静。
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她还是听出了叶瑾瑜的另一层意思。
爸爸……自己出不来吗?
她望过去,发现那个满头血污的男人,四肢和驱干上都紧紧缠着暗沉的铁链,它们铁面无情地锁着他,让他如同一头掉进陷阱却无法挣脱的野兽,只能抓着柜口的外沿挣扎。
“爸爸,你怎么了?”她问。
爸爸嘶吼着回应了什么,但她听不清。
十六岁的丁依略一犹豫,还是歉意地看了叶瑾瑜一眼,然后切断了她的回春术,匆匆下了床,向矮柜里的男人走去。
就在她即将握住男人的手的瞬间,叶瑾瑜突然开口。
“你爸爸是被龙珠吸住了。”
“什么?”
她停住了脚步。
“龙珠是灵能的磁石,只有你爸爸提供了足够的灵力供给,才能脱身,”叶瑾瑜冷静地像在宣判死刑,“但你爸爸,他给不了。”
身体深处的丁依有点意外,原来她那么早就听过“龙珠”,但她完全不记得了。
当然,她不记得的不止这些。
“可我爸只是凡人,他怎么供给灵力?”
十六岁的丁依不能理解。
“凡人的贪嗔痴,也能转化为灵力的燃料,真烧起来,可能比多少妖怪百年苦修都旺。你爸爸,他想赢,已经想疯了。”
听到叶瑾瑜的话,柜门口挣扎的男人愤怒地吼了一声。
这一泄力,他猛地向后滑脱了一截,手掌在金属边缘划出更深的口子,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尽管这段时间,父亲因沉迷赌博而欠下的巨额债务、夜不归宿的争吵,以及挥向家人的拳头,早已将那份亲情磋磨得所剩无几,但即使如此,这一幕对十六岁的丁依来说还是太残忍了。
她轻声地问叶瑾瑜:“师父,你可不可以……”
“我不可以。”
叶瑾瑜平静地打断了丁依。
“除非有人愿意替换他,否则他出不来。我肯定是不会去的,丁依,你要自己去吗?”
不等十六岁的丁依回答,叶瑾瑜就继续道:“我希望你不要去。你看看他,你觉得他还是你爸爸吗?”
男人仿佛听懂了这句审判,他猛地抬起头,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嘶吼,猛地一扑,用尽最后的力气想爬出来。
可这次,他的手彻底滑脱。
一股来自深处的吸力,将他整个身体猛地拽入柜中的黑暗。
十六岁的丁依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
她使出她当时能使出的全部灵力,结灵为鞭,勾住她爸爸的手,想把她爸爸拉出去。
可这股恐怖的吸力,反而将她也扯进柜中。
少女坠入黑暗。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口鼻,粗重的铁链将她死死压在水底,金色的阵法光纹如同烧红的烙铁压在她身上。
十六岁的丁依猛地挣扎。
极端处境激发了她的潜能,超出她修为的灵力在体内奔涌,瞬间将缠身的锁链崩开。
可十六岁的丁依还来不及为破除的阻碍高兴,头顶就有不祥的风声传来。
有什么从天而降,穿透她的身体,把她死死地钉在阵法之中。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剧痛。
尖锐到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痛楚,不仅折磨着此刻被困在阵法中的十六岁的丁依,也同样清晰地传递给了潜藏在身体深处、旁观着这一切的二十五岁的丁依。
此刻,二十五岁的丁依一刻不停地忏悔。
怪她记忆力太差,还是“这回”更疼。
意识的深处,她听到,“十六岁的丁依”还在努力调动灵力:
「没事……我还可以……我还可以动……」
原来她十六岁时曾经这么有韧劲。
灵力一点点地从灵脉中汇聚到一个点,那个穿透十六岁的丁依身体、把她钉在地上的“东西”,居然真的被她震碎了。
紧接着,一块金属碎片,掉落在她的面前。
这块金属碎片上面的花纹,隐约让二十五岁的丁依有点眼熟。
她是在哪儿看过呢?
来不及细想,她就看到,十六岁的丁依一脱困,就伸手去拽住旁边同样被水流和阵法力量拉扯的父亲。
他还在啊?
看着十六岁的自己努力救那个赌鬼老爸的样子,丁依忍不住小声在脑海里嘟囔:要不别救了算了。
十六岁的丁依显然没有听到她的这句话。
但紧接着,叶瑾瑜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放手吧,孩子。”
十六岁的丁依抬头,看到师父漂浮在空中。
这一刻,叶瑾瑜的表情慈悲又冷酷,像是真正的神仙。
“丁依,你或者你爸爸,必须留一个人在阵法里,否则它不会善罢甘休,你抵抗不了它。”
像是要验证她的话,周围的阵法突然开始轰鸣、旋转,像张大嘴的巨兽,试图吞噬一切。
无数断裂后又重新凝聚的锁链,如同从深渊中复苏的毒蛇,带着哗啦啦的瘆人声响,从四面八方昂起“头”,眼看就要再次捆上了她和她爸爸的身体,将他们一起吸入塌陷的阵法中。
这时,白光小狗突然出现了。
它一口咬住十六岁的丁依颈后的衣领,奋力向上拖拽,一下子就把丁依拖到了半空中!
身体内的丁依很意外,刚刚这条狗,连跳上床都难,到了关键时刻,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
可十六岁的丁依,还在试图伸手,拉住阵法中那个男人。
可她胸膛那个碗口大的血洞正在汩汩流血,她的灵力已在刚才的爆发和此刻的剧痛中消耗殆尽,残存的力气甚至不足以让她对抗叼着她的这只小狗。
十六岁的丁依无力地对白光小狗说:“放开我。”
白光小狗没有理睬她,只一心把她往空中拖。
往下看,已经看不清那个男人,只能看到水潭中央,那个愤怒咆哮的阵法。
叶瑾瑜不知何时,漂浮到了丁依的身边。
听到她刚刚问出的话,叶瑾瑜悠悠地回了一句:
“你让它放开你?可它,不就是你吗?”
说完这句话,叶瑾瑜的身体随之而碎,化作点点流光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