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那天之后,方沉慈一直在躲她。
苏却青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她说他不是神经病这种话？她印象中自己并未对他表露过这样极端负面的看法。
几天后，苏却青一时兴起,去方沉慈病房里找他，被护士告知他早上又去做了注射治疗，本人不在屋内。
“哦，是吗？”苏却青心不在焉地回应，探出头往方沉慈的病房里瞧了瞧，里面冷冷清清的,甚至不像是有人在住。
当然，倒也不会有人把自己的病房装修得多么富丽奢华。
苏却青也是后来才知道,方沉慈进行的注射治疗并非是简单的静脉注射,而是腰椎神经注射。
她也不清楚这种治疗方式严不严重，从江溯那里听说,针头要钻进骨头缝里,总之听起来不太好受。
好歹是金徽家系的人，这么久了,也不见有个人过来看看他。
好可怜。
苏却青走进方沉慈的病房里，拉出一把椅子坐下,她原本打算在这里等他回来，便随意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深色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看了看。
草草看了两行,苏却青凭借着她当时还有些蹩脚的中文识字能力，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方沉慈的日记本。
方沉慈的字娟秀清丽，没有太多锐利的棱角笔触，但骨架分明,和他本人很像。
【很痛。】
【有的时候也会想要死。】
【好痛，不想继续这么痛下去了。】
【拖家族后腿的人。】
【父亲说母亲是因为我才不愿意回国的，如果我是健康的孩子，她就会愿意来看我了。】
【没有被讨厌。】
【被她认为是精神不正常的人了。】
最后一句被他用很重的力道划掉了。
苏却青后知后觉，将摊开在腿上的笔记本合上，放回了原位。
天啊，她居然偷看别人的日记。
她这辈子还没干过这么不上台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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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方沉慈推开天台的门，看到苏却青坐在天台台阶上抽烟。
四周都是灰白的，好像只有她是鲜艳、跳跃的颜色。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听到动静，放下了手机，抬起惫懒的眸子，远远地望向了他。
方沉慈站在原地，心头一震，下意识想走，刚转身就被苏却青叫住：
“看见我就走啊，我会很难过的。”
方沉慈脚步一顿，有些僵硬地回过身，只见她已经捻灭了烟，从台阶上跳了下来，像一只燕。
方沉慈既想看她，又不敢看她，把手背到身后，看起来有些无措。
苏却青走到他跟前，歪头看着他，忽然眼睛弯了弯，问：“为什么躲我？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方沉慈一怔，随即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有些瓮声瓮气地回答：“没有。”
“没有躲我，还是没有不高兴？”
“都....”
方沉慈刚开口，苏却青忽然踮起脚靠近，他呼吸一滞，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薄荷气息转瞬即逝，几秒钟后，他听见她轻轻的笑音，再睁开眼，看到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似乎是得了逞。
方沉慈一时间有些脸热，欲盖弥彰地羞恼道：“请你不要再这样戏弄我了，我.....”
话未说完，一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的苏却青再次靠近，这次并未停顿。
出他所料，这一次，她真的吻了他。
方沉慈睁圆了双眼，一时间将呼吸的方式忘得一干二净，他眼前苏却青的眉眼如此的温柔又深情，他脑中一团乱麻。
这是，吻？她吻了他吗？她为什么要吻他？
难道她对他也......
苏却青的手机屏幕上还在播放一部法国的老电影，《新桥恋人》。
米歇尔在新桥上狂奔，盛大绚丽的粉红色烟花从塞纳河升起。
*梦里梦到的人，醒来就去见他。
苏却青察觉到有微凉的、似乎是眼泪的液体落到自己的脸上，她后退了一步，提前结束了这个吻。
顺着方沉慈怅然若失的视线看去，女主人公米歇尔和男主人公艾利克斯拥抱依偎在一起。
“我还没见过烟花呢，真的这么好看？”他忽然说。
方沉慈是不被允许去往人群聚集的地方的，他长久地被关在远离市井的私人医院、疗养院和独立别墅里。
从没见过烟花。
“那你最喜欢什么颜色？”苏却青问。
方沉慈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不明白她的用意，但还是如实回答：“我其实没什么喜欢的颜色.....我，或许，蓝色吧？蓝色。”
苏却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手腕上摘下来那个镶嵌着绿宝石的手镯，套到方沉慈横亘着无数伤疤的左手手腕上。
她说：“不白亲你，赔给你了，我挺喜欢你的。”
那是方沉慈的初吻。
-
苏却青已然到了痊愈离院的日期。
“怕什么，爷爷问起来，你怪到我身上不就行了？什么坏事我没干过？”
苏却青仰躺在床上晃着腿，她朝天花板伸出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自己的手指和手背。
电话对面那人十分为难地哀求道：“大小姐，这真的不行，没有这样干过呀，万一真的追究下来......”
“哎呀，追究不下来的，谁会在意那个？有什么区别呢？你相信我好了，我给你写保证书，给你签字画押行不行？”
“这......”
“没事的，后面我再赔给你嘛。”
对面欲哭无泪：“这怎么赔啊......”
这时病房门“咚咚咚”地敲响，苏却青说了句就这样吧，不顾对面的悲鸣和挽留，挂断了电话。
她从床上翻身下去，拉开门，果然是方沉慈站在门外。
他眸子低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几句话就踯躅在嘴边。
苏却青看着他，脑子里却在想，真好看，让她再赔点也认了。
他凉薄的面容如今显出几分熟透的神韵，像待人采撷的蜜果，满溢出缱绻的糖浆。
苏却青不主动问他，只是等待着他开口。
终于，他纠结了一阵子，背到身后的手紧紧抓着手腕上的镯子，有些紧张地开口道：“少青，下周三是我的生日，我们可不可以见一面，我有话想和你说。”
这是什么高中生对话，他们不是一直在见面吗？
苏却青腹诽，但表面不显，而是很愉快地答应：“好啊，我刚好有礼物要送给你。”
方沉慈听了这话立刻有些慌张地摆了摆手，说：“我不是在往你要礼物，我不需要你给我任何礼物。”
苏却青淡淡垂眸，眼神一动。
“不喜欢礼物？”她捉着方沉慈的胳膊拉到身前，碧绿色的手镯出现在两人眼前，“这不是很喜欢吗？”
果不其然，方沉慈的脸蹭的一下红得像是烧了起来。
他抽回手，匆匆丢下一句我们到时候再说，然后扭头逃似地离开了。
苏却青一边含笑看着他忙乱离开的背影，一边回拨电话，电话接通后，对面还以为大小姐终于回心转意，刚准备开口，就听见苏却青说：“就下周三吧，不要低于A级庆典规格，不然做出来难看死了。”
对面的负责人彻底心如死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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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沉慈19岁生日当天，苏却青一整天没有任何消息。
起初他只是有些焦灼，等到晚上还找不到苏却青的身影，他终于心急如焚起来。
有些话他一定要和她说清楚，尽管父亲和他说过，不要在外透露自己的身份，可能会招致很多不好的事，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可他不想在她面前有任何秘密和隐瞒，一点点都不想。
她应该.....是喜欢他的吧？毕竟都对他做了那种事了。
八点时，他接到一通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有风声，片刻后，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来天台。”
“少青？”
“快来，我只等你五分钟。”苏却青说完，不留余地地挂断了电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方沉慈放下手机，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向天台的方向奔去。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天台的门，却没在这里看到他想要见到的身影，天台上空空如也。
三秒钟后，忽然，伴随着一声爆炸般的响声，几束烟花在他眼前腾然升空，在夜空中炸出层层叠叠的花束一般的蓝色烟火。
方沉慈愣住了，他怔怔地看向半空，一束一束烟花在他眼前升起，倒映在他灰色的眼眸里，像绚丽的默剧。
蓝色的烟花，只有蓝色，没有其他颜色。
与此同时，昏暗的病房中，窗外是烟花绽放的夜空。苏却青将一张照片和一页撕下的笔记压在方沉慈的日记本下。
那页笔记上写的是：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瞬间属于我，没有一个瞬间为我而来。】
照片是夜空中过曝的蓝色烟花留影，背面是苏却青笔触生涩的字迹：
「这个瞬间是为你而来的。」
那一年扈海烟花祭典，所有蓝色的烟花都替换为了湖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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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桥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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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结束写点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