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无需隐忍
众人屏息凝神，死死盯着炉膛内的烈焰与矿料，不错眼的一直盯着瞧。
熊熊烈火在炉膛内燃烧，风道供氧充足。炉火温度稳步攀升，赤红的火光映红了整片空地。
半日过后，炉火渐稳，矿石化液，废渣漂浮，精纯的铁水缓缓沉积炉底。
“开炉！”
随着李玄知一声令下，匠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铁水顺着沟槽倒出，入模定型。
待铁料冷却成型，一块质地紧实、色泽发亮的铁坯赫然呈现。
无蜂窝孔洞，无疏松杂质，手感厚重坚硬，成色远超他们见过的所有炼铁成品！
全场匠人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叹声。
“好纯的铁！这、这比我见过的任何精铁都要上乘！”
“神迹！大人此法炼铁，简直是神迹！”
一众匠人满脸震撼，纷纷上前观摩抚摸，眼底满是狂热与敬佩。
这一刻，彻底被李玄知的超前技艺折服。
如此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短短半日便像长了翅膀一样，借由街头百姓奔走相告，飞速传开。
刁家。
原本坐等看笑话的一众乡绅，听闻消息后全员脸色煞白，如遭雷击。
“怎么可能！简易土炉，竟能炼出上乘精铁？”
刁茂瘫坐椅上，浑身冰凉，心中最后的侥幸彻底破碎。
完了！
全完了！
自家垄断北地铁器几代人的心血，努力维持住的暴利基业，在他掌权的这一代，彻底崩塌了。
十日后。
由李玄知亲自指导打造的铁器正式出炉。
铁犁、铁锄、镰刀、菜刀，件件质地坚硬、打磨规整，品相远超过市面上售卖的所有精铁打造的器物。
李玄知更是当众定下规矩——
“官造铁器，平价供给本县百姓，严禁加价牟利，严禁外流倒卖。”
“哎哟喂，那么好的锄头，才卖四十文呐！我家那几个男人全都被李大人调动去干活儿赚钱了。如今我们家也算是有点闲钱了，这些好东西都得备几样回去！”
“我们家壮劳力少，比不得你家赚钱多。但我男人能干得很，他跟着李大人打铁，李大人可欣赏他了！李大人还说了，只要是有手艺的匠人，都可以打折购买铁器。我虽然没你钱多，但能和你买一样的东西回家呐！”
瞬间，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全都挤了过来。
“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啊？要是真的，我男人就不用挖铁矿了，我男人木匠活可好嘞！”
“你起开，谁家爷们儿不会木匠活儿似的！俺男人以前还在造纸坊干过活儿呢，肯定比你男人强！”
……
李玄知离大老远就看到百姓们哄抢铁器，完全没想到几个女人打起来不是为了争抢铁器名额，而是因为自家爷们儿们的面子打起来了。
只觉得这个画面异常和谐，也更坚定自己带着人打铁这条路没走错。
得知李玄知带着人造出高质量铁器后的刁茂等人，这会儿都上火到嘴巴气泡。
这会儿又听人说，扶余县那边有手艺的匠人买铁器还能打折，用更低价格购买铁器，瞬间就坐不住了。
匠人地位卑微，被视作末流贱业。若不是为了糊口，根本就不会有人去做。就算是选择去做了，也无人重视，更无人培养。
那些木匠吃食铺子的老板和掌柜，只是想压榨劳动力，解放双手多干一些活儿。
从不改良工艺，也不舍得投入精进。更不会让旁人学去，砸了自己的饭碗。
久而久之，无数祖传技艺要么退化，要么秘而不宣最终随人断绝。
以至于不管是冶铁还是其它工艺，始终困在凭经验和靠运气的原始阶段。
这也是刁茂等乡绅大族与世家，敢于垄断铁器的根本底气——
世人皆拙，唯我独专。
可就是这么一个暴利行业，硬生生的被李玄知强势撕出一个口子。
他不光撕开了口子，还打破了规则——
将垄断并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的技术，变为了可复制、可规范管理、可迭代升级的体系。
刁茂急的整个人都不好了，脸都小了一圈儿。
“今日他李玄知能改良炉体，优化配比，将铁器价格打下来！明日便能规整工序，统一标准，拿下其它产业！后日便能培养出一批专属他李玄知的忠心匠人，彻底把所有产业的核心技术全都吃透。要是真到那么一天，咱们怎么办？”
如果只是他们官员之间的明争暗斗，或是李家两兄弟之间的斗法，他们自然不会着急。
左不过到最后找个最可靠的那个上供，换一个靠山罢了。
可若是动了他们的利益，以后还拿什么找靠山？
没有权势地位，也没有金钱，人家上位者凭什么对他们有求必应？
这会儿一个个唉声叹气的，已经没了要给李玄知添堵的想法，更歇了别苗头的心思。
一个个垂头丧气的都在想法子，想一个能抱上李玄知大腿，保住他们富贵荣华的法子。
这群人如何想的，李玄知根本不在意。
这会儿的李玄知已经在盖好并晾晒通风结束的工坊里，召集全体匠人集结训话。
除了铁匠以外的数位木匠和陶瓷烧制匠人整齐站立，往日佝偻畏缩的姿态尽数褪去。个个腰背挺直，目光恭敬地望向身前这位年轻县令。
昨日之前，他们还只是任人拿捏，为了家里那么多张嘴混迹底层的手艺人。
今日已然是官办工坊的在册匠人，有稳定粮米，有体面身份和安稳生计。
这份天翻地覆的改变，皆拜李玄知所赐。
李玄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这么多年来受苦最多，得利最少。技艺在手，却常年被压榨轻视，可有怨言？”
众人纷纷低头，眼底满是酸涩，却无人敢直言。
多年的欺压早已让他们习惯隐忍。纵然满心不甘，也早已麻木认命。
“自今日起，无需隐忍。”
李玄知语气笃定，缓缓开口。
“从今往后，扶余县所有工坊皆由官府牵头督办，只负责督查，正常收取收益所得税银。这些收益全部用于建设扶余县，改善民生。”
“匠人劳作，与铁匠那边一样，按符合要求的计件数量多少取酬。多劳多得，按月发粮，按件计钱。绝不拖欠，绝不克扣。”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齐齐身躯一震，眼底瞬间燃起滚烫的光亮。
多少年了？
他们的大半成果，尽数被无偿掠夺。剩下的寥寥器物换得微薄收入，勉强糊口。
他们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手艺能堂堂正正换钱，自己的劳作能被人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