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直到永远 在命运的骰子上磨出了第七面……
晚霁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是见江亦舒这副模样,一定是两个人出现了矛盾。
她依言挂断了电话。
别的人她都不想管,她只希望江亦舒能好好的。
她是舒月在这个世上和她唯一的联系。
岑桉开车来的时候,江亦舒已经累得睡着了,晚霁把她抱上后座,又替她盖上了薄毯。
黑色宾利行驶在环海公路上,透亮的海面闪烁着波光,咸湿顺着车窗疯狂地涌进来。
岑桉时不时瞥她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最好的办法就是像江亦舒那样大肆发泄一场。
可是晚霁只是靠在车窗上,眼神空洞洞地望着前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反而更让人心慌。
岑桉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要知道,过量负面情绪堆积在心里是容易憋出病来的。他深有体会。
晚霁没注意岑桉的反应,一直在回想江亦舒说的那些话。
深埋在心底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
江亦舒来学校找了她多少次,舒月就在车里看了她多少次。
她小时候在白房子写下的烦恼和心愿,一直都有人在替她实现。
原来,那些从天而降的礼物,不是巧合。那些少女时期的心事,都是有人听的。
原本以为被抛弃的自己,一直都被人用心地爱着。
她竟然迟钝到这种地步,什么也没有发现。
如果早一点知道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晚霁睫毛轻颤,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大腿上,盯着地面出神。
过了一会儿,旁边伸出一只手,贴在她手背上握了握。
“想哭的话不要闷着。”
“我一直在。”
一颗泪珠从眼角滚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灼人。
也许是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她强压着的情绪慢慢放大。
眼泪渐渐模糊了面前的一切,晚霁慢慢蜷起身体,在狭小的车身里捂住脸,泣不成声。
“妈妈……”
在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她没有妈妈了。
车速渐渐慢下去,最后在一块小山坡上停了下来。
晚霁已经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眼泪不停地掉下来。
岑桉下车,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轻声喊她:“宋晚霁,下来。”
车上的人像是没听到他的声音,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头埋在臂弯里,只看得见流出来的点点泪光。
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岑桉的心口像被什么剐了一下,又疼又涩。
半晌,他伸手捞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缓缓绕上人后颈,把碎得不成样子的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又用膝盖顶了下车门关上。
身体忽然离开了车内,晚霁这才终于拉回了一丝意识。她抬起头,看着前面巨大的海崖,底下浪涛汹涌,像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哭泣声停了一瞬,她的手不自觉地攀上岑桉的脖颈,捏紧了一些。
她带着点微弱的哭腔:“你要把我扔下去吗?”
一开口就是这种杀人放火的恶性猜测。
岑桉眉心一跳,不知道她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轻声道:“车里闷,怕你缺氧。”
“那你放我下来吧。”
岑桉弯下腰,等她完全站稳才收回手。
两人在海崖前的一处草地坐下来。
晚霁伸手擦干眼泪,平静地看着远处的海面。
岑桉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偏头问:“发泄完了?”
晚霁点了下头。
她没有说话,岑桉就在一旁安静地陪她,什么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晚霁缓缓开口,“我好像从来没有讲过我家里的事。”
她不喜欢把这些讲给别人听,但不代表在她心里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岑桉看着她,嗓音有些哑:“你想说的话,我会第一个听。”
他的视线坚定而灼热:“你不想说的话,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如果她有秘密,他就替她藏着。
某一天他知道了,也只能是她亲口说出来的。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逼迫她。
听到这话,晚霁鼻腔又忍不住发酸,忍了忍,才说:“有时候,我总觉得上天太残忍。为什么会把这样多舛的命运安排在我身上。”
六岁以前,她平安幸福,有父母的陪伴,长辈的疼爱。
六岁以后,一切都变了。
父母离婚,母亲再嫁。再后来,宠爱她的爷爷生病,家里的亲戚每天因为医药费和陪护吵闹不休。
晚霁的爸爸几乎每天守在病床前照看,出钱出力都是大头,父女俩的生活渐渐变得贫瘠。
医院那边每天都会更新账单,爸爸存下的那点钱全部贴进了医药费里。
可还是不够。
宋父准备去贷款,可某一天,趁着宋父还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晚霁的叔叔和小姑把她抱上了车。
两人在车上立场一致,连哄带骗地告诉她:“你妈妈嫁到我们家六年,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留给你。你外公家这么有钱,今天又开什么宴会,你去求求你外公,让他多拿点钱出来,给你爷爷治病,知道吗?”
“多拿点,越多越好!听明白了没有?”
他们把晚霁丢到那里就不管了。
她没有如愿见到妈妈,只跟名义上的外公打了个照面。
然后就被赶了出去。
因为她差点耽误了两家人的宴会。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别墅又在半山腰上。她在雨里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
后来被爸爸接回去,生了一场大病。
从那之后,他们和叔叔小姑家的关系一度闹僵。
她听到叔叔恶狠狠地道:“你老婆家有钱,多出点怎么了!”
宋父勃然大怒:“你怎么能让一个孩子去要钱!你还有没有人性!况且我跟她已经离婚了,她没必要再管这个家的事!”
也正是那段时间,她才知道,原来有的人对你好只是表面上的,他们心里其实看重的永远是利益。
渐渐地,她也开始学会隐藏自己,待人处物很少拿出真心。别人看到的她,永远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
这也是她给自己堆砌的保护壳。避免再次受到伤害。
再后来,也就是大四的时候。
晚霁的叔叔和小姑带了一大堆人上门,拿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亲缘鉴定书,又找了派出所的人来,指着宋父和她的脸骂:
“这里是我爸的房子,你们赶紧收拾东西滚蛋。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赖在我们家的房子里这么多年!我呸!”
“怪不得当时让你去借钱你不借,原来你根本就不是爸亲生的!亏我还叫了你这么久的大哥!”
晚霁这才知道,爸爸其实是爷爷战友的儿子,他们和爷爷没有血缘关系。
房子原本是三兄妹各分一套,那时候堂兄正要结婚愁着没有婚房,她和爸爸便被赶了出来。
而宋父的积蓄这些年都用来还医药费的欠款了,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租房子。
他只能向学校申请了教师宿舍。
也正是那段时间,学校的流言蜚语四起,在这种形式下,晚霁只好提了分手。
一个人远赴敦煌。
把这些埋在心底的事说出来,好像突然轻松了不少。晚霁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听着海浪扑到山峦的声音,又渐渐远去。
“虽然你也有问题,但我觉得我的问题可能确实比你大那么一点。”
岑桉哭笑不得:“那我还真的挺冤枉的。”
被人当成脚踏两条船的渣男冤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要被说是自己的问题。
晚霁盯着他的脸,认真说:“所以,我欠你一个道歉。”
“对不起,岑桉。你以前听到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都是我编的。”
“我对你的喜欢从来都不是玩笑。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人,也是这辈子唯一的一个。”
她不会再被流言蜚语牵着鼻子走,她会好好珍惜他。
捧出最真的一颗心。
比他对自己的好还要加倍地对他好。
一辈子的好。
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过来,把山坡上的野草压得凌乱不堪,朝一个方向倒去。
过了一会儿,岑桉轻叹一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胸口的地方温温热热的,强大又坚定。
晚霁感觉周身的温度在慢慢回升,心跳也开始加快。
那人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你也知道,我们的婚姻是我处心积虑求来的。”
“我外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说过,我这个人很轴,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很难轻易改变。”
“所以,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我对你的爱都始终如一。”
他低下头,吻了吻晚霁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虔诚:
“宋晚霁,我爱你。”
永远不遗余力地去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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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用宏大的世界稀释痛苦,用微小的事物感知幸福。可探索宏大的世界是需要勇气的。
晚霁没有想到,在葬礼结束的隔天,江亦舒会买最早的一班飞机前往柏林。
她说要去那里找寻真正的梦想。
走之前,她留下话,让晚霁不要告诉任何人她的行踪。
晚霁自然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
她尊重江亦舒的所有选择,她想去追梦,她就在背后支持她;她想回家,她就在海城等她回来。
在江亦舒走后的第二天,晚霁往她的账户上打了一大笔钱。
那是舒乘兴之前承诺过她的。他病逝后,那笔钱提前到了晚霁的账户里。没有等到婚约结束。
她也不想深究其中的因果。更不想把自己置身于过去的牢笼里,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耗费心力。
对于宋明朗的询问,晚霁一概答不知道。实在被烦得不行,她就把问题抛给岑桉。
有一次,宋明朗居然胆大到指着岑桉鼻子骂:“你这个过河拆桥的混蛋!”
岑桉笑而不语,把人发配到英国应酬去了。
年关将近,晚霁用存下来的钱给宋父买了一套二室一厅的小公寓,离他教书的学校很近。
再过几年,宋父也要退休了。
三个人一起在新公寓里吃了顿团圆饭,宋父对这个女婿很满意,话也都了不少。
饭桌上,他忍不住问:“你们是大学时候就认识的吧?我记得有一次看到你在楼下等小霁。”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分手了,晚霁咳了咳,转给宋父夹了一块土豆片:“爸,这道菜是我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宋父温和地笑,“我试试。”
他咬下一口,然后就不说话了。
岑桉瞥了晚霁一眼,把那盘最容易学的清炒土豆块挪远了一点。
……
海城的冬,日渐短夜渐长。空气里到处夹杂着咸湿的风,大概是从东边的海岸线吹过来的。
她其实不太喜欢在晚上出门,到处黑压压的,没有自然的光亮,只有刺眼的霓虹在眼底流淌。
一个人住的时候,这种孤独感更加突出。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她会在六点半的时候把门锁上,在卧室里开一盏能照亮一小块床头的灯。
她不知道岑桉为什么这个时候喊她下楼,问他什么他也不说。
神神秘秘的。
把晚霁的心轻易地勾起来。
她从电梯下去,远远地听到几声犬吠,以为是邻居养的大金毛,没太放在心上。
直到走到大门口,一块白面馒头直冲冲扑到她身上,兴奋地舔舐她的手心。
晚霁一怔,慢慢弯下腰,不敢置信地看着从天而降的饭饭。
几步之外,有人把装满狗粮还有玩具的快递盒放到地上,仍是一副想喊她却又怕把狗一起召过去的样子。
岑桉不知道做了多久的心理斗争才从程礼佳那里接过牵引绳,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但是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什么恐惧都能够慢慢克服。
晚霁同饭饭亲热了好一会儿,终于捡起地上的狗绳,把绳子的另一端暂时系在了大门上。
小狗可怜兮兮地发出烧开水的呜咽声。
没办法,晚霁只能狠下心装作没看见。
月朗星稀,晚霁迎着晚风小跑过去,克制又小心地抱住了她的宿命。
她记起偶然在诗中读到过的一句话。
“我等候你,我渴望你,一粒骰子在夜的空碗里,企图转出第七面。”
在错过的时间里,他们依然不肯放弃。
生生在命运的骰子上磨出了第七面。
属于他们的年年岁岁,宿命轮回。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