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谏言 见天子
恩荣宴中,众人虽是被这哭声扰得心中烦闷,但面上却没什么太大变化。
众人循着哭声望去,只见一个双鬓斑白的人,正伏在那堆着果脯美酒的案上,埋头哭泣。
他似是因哭得过于投入,故而全然忘了这是在哪里。
不一会儿,全场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此人身上,就连跟罗先生说话的大官也被惊动了。
“究竟是何人在此喧哗?你且速速前去查看。”这大官在一旁逮了个仆从,随即朝他吩咐道。
那仆从领了命,便匆匆朝那哭声的方向去了。
因这哭声甚是悲戚,很快便吸引了一堆人前来围观。
不过几息的功夫,吃瓜群众便将这发出哭声的人包围得水泄不通。
而那仆从一入那密不透风的人堆,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却寻到了那肉眼都难以探查的缝儿,跟一条滑溜的鱼一样挤了进去。
不过一小会儿,哭声便停住了。
随即,围观众人自动让开一条小道。
只见,那刚被派去的仆从,沿着众人让开的一条小道,领着一个双眼通红的人过来了。
这双眼通红的人头发斑白,他一边跟着仆从往前走,还一边啜泣着。
“为何科举高中,却在这恩荣宴上哭泣?”方才派仆从去探查的大官,板着脸问道。
因高中的人,都发了特制的外袍,而官员赴宴穿得却是官服。所以,便是一眼就可认出,这哭泣之人乃是科举高中的幸运儿。
那人听到大官的问话,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他这么猛地一跪,直接把方才板着脸问话的大官吓了一跳。
听到这么一声巨响,问话的官员只觉得一阵牙酸。同时,他的视线不住地往这人的膝盖瞟去,生怕这人这么猛地一跪,便跪出个什么好歹来。
不管怎么说,这人也是新晋的进士。若是真因为他的问话,而磕坏了。这事儿一传出去,他指不定要被那闲出毛病来的御史参上一本。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人就是政敌派来,来给自己泼脏水的?
还是说,只是因为自己多问了一句,就被这倒霉催的赖上了?
……
不管了,这幺蛾子事儿就这么在眼前发生了,总得先想办法这事儿扯过去再说。
大官虽是暗自进行了一阵头脑风暴,但在外界来看,却不过是只过了几息的时间。
只听,这大官温和道:“有什么话,你且起来再说。”
“多谢大人,只是在下有不得已的苦衷。”依旧跪在地上的老者回答道,且丝毫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那大人嘴角一抽,只觉得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架在了火上烤一般。若是被什么不知前因后果的人看到,倒好像他是在严刑逼供这老者一样。
不过,这人都说自己有苦衷了,他也只能顺着老者的话问道:“且不知,你是有什么苦衷?不如说来听听,指不定我们在场里有人就给你解决了呢。”
说着,这官员便朝跪在地上的老者伸出了手,想将这老者拉起来。
虽说这人好像爱跪在地上,但是吧,大庭广众之下,他总是得做做样子,以彰显自己的仁慈之心。
只不过,他才伸出手,这跪在地上的老者,便“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于是,这官员正准备去拉老者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看着老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用手擦着,这官员只觉得,现在是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拉吧,他嫌脏;不拉吧,倒显得他在摆谱。
好在,跪在地上的老者在令人心碎的哭泣声中,开始讲述了自己的苦衷。
在老者讲述的这段时间,这位官员见众人被老者吸引了注意力,便趁机收回了自己的手。
说实在话,真不是他摆官架子。就是说,是个人都还是有点洁癖的。看着这老者袖子上晕染开来的痕迹,他是真的下不去这个手去扶啊。
说来也是奇特,这老者即便是在哭,但是,吐词发音却甚是清晰洪亮,只要是在场的听力正常的人都能听得到。
不仅如此,这老者的言辞也是十分恳切,字字句句皆是动人。
众人在逐渐理解了老者苦衷之余,也不禁在心中感慨,不愧是从科举考试中拼杀出来的人,即便名次在最末,但端看这词句造诣,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至于连夜为老者琢磨出词句,且让老者记下并有感情说出的幕后之人——罗先生,此时正将身形隐在众人之中,深藏功与名。
其实老者的苦衷,概括起来也很简单,用一句话来说,便是“我想见陛下却见不了”。
详细点来说,是因为村子里的人交代了老者,想要老者亲自向陛下传达他们的愿望。而老者能成为进士,也离不开村中人的帮扶。因而,只有老者成功向陛下传达了村民的心意,才不辜负村里人的期待。
至于他自己为啥忍不住在恩荣宴上哭了,老者是这么解释的:
他在昨日传胪时,因为太紧张忘了同陛下传达村里人的心意,导致他深感愧疚。
而他作为进士中最末尾的那名,无人找他攀谈,他也不知如何同在场的诸位大人提起这事。
再加上过了这恩荣宴,他心知觐见陛下的机会只会更加渺茫。
于是,他越想越觉得对不起村里人,终于忍不住在今日的恩荣宴上哭了出来。
这官员听了老者的解释,一拍胸脯,直接就表示,回头就去给圣上递折子。
其他官员也纷纷应和,说如果不行,他们也会帮忙奏请圣上。
毕竟,老者言语间,只字未提要推平那通天阁的事儿,反倒说圣上如何贤明。
因此,大家觉得老者估计是去夸陛下的,故而都是愿意当这个好人的。
于是,这场闹剧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结束了。
虽说这官员说是要去递折子,但是,皇帝看到了这种小事也不一定会搭理。所以,这场哭戏的目的不是去让官员递折子,而是要惊动皇帝。
因为,这场合可是在御花园举办的恩荣宴啊。
皇帝虽然不来,但是肯定派人在暗中关注这场宴会。
有人在恩荣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皇帝派出的人,肯定会将老者发癫的事情告诉给皇帝。
被这么多人知晓老者想见自己,且这么多人在为老者说话,于是,不能寒了群臣的心的梁国皇帝,召见老者的概率就相当大了。
和罗先生预料的一样,梁国皇帝召见了老者。但是,梁国皇帝召见的速度,却是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就在老者前脚踏出恩荣宴的场地,后脚便被皇帝派来的人领进了宫里。
以至于,向老者保证给圣上递折子的官员,还未来得提笔。
在经过通传后,老者忐忑地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老者一见到皇帝,便高呼着“陛下万岁万万岁”,随即便行了一个跪拜的大礼。
端坐在御书房书案后的皇帝,见老者行此大礼,忙从书案后站起。然后走到老者身边,亲自将其扶了起来,同时,他口中还说道:“爱卿不必多礼。”
等老者起来后,梁国皇帝又道:“爱卿在恩荣宴上的事,朕已经听说了。就是不知,爱卿想要向朕传达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不妨直说。”
梁国皇帝目光温和地看着老者,言辞间,并未一点责骂老者在恩荣宴闹事的意思,俨然一个宅心仁厚的明君。
老者一看梁国皇帝这个态度,感觉自己这谏言怕是有门。
于是,他先是谢过君主,便直接开门见山道:“陛下,草民恳请陛下废了天妃,推倒通天阁,以护佑我大梁国祚,绵延万年。”
老者先前虽是科举高中,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分配到官职,所以,故自谦草民,而非自称“臣子”。
听了这话,梁国皇帝没有动怒,反倒平静问道:“不知爱卿为何这么说?”
罗非白在一旁听着,觉得这梁国皇帝对老者倒是不错。要说这通天阁和天妃,都是梁国皇帝一手搞起来的。如今,老者算是在拆梁国皇帝的台子。而梁国皇帝称呼老者为“爱卿”,也算是给足了老者面子。
“陛下,各地官员借通天阁之由,借机横征暴敛,如此下去,梁国民不聊生,国本也必将不稳啊!”老者言辞恳切道。
梁国皇帝沉吟片刻,才道:“昔日,诸位臣子朝朕禀报地方之事,只是说百姓安居乐业。而各个地方,虽是会出现一些顽劣之辈,倒也是极少数。至于征税,不过是取了百姓钱财中的一二成,而不会对百姓造成什么影响。”
梁国皇帝继续道:“只是爱卿所言,与朕听闻之事,竟然完全不同。”
“都说除去十八路反王后,梁国已是海晏河清,可这,又是怎么回事?”梁国皇帝目光一凌,厉声质问道。
老者本不是胆大之人,否则,也不会在传胪时,因人多而胆怯。
此时,老者听到梁国皇帝的质问,也是一抖。
但是,他却死死与梁国皇帝对视,并不退让。
因为,他明白,那些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还在挣扎着。
老者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道:“陛下,草民愿以人头担保,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啊。”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梁国皇帝却突然笑了。
只听梁国皇帝继续道:“既然如此,那爱卿便同朕详细说说,这些朕并不知道的事情吧。”
于是,老者便将自己村中的情景,和自己进皇城赶考途中一路上的见闻,尽数说了出来。
梁国皇帝听老者说着,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待老者说完最后一句,走到书案旁的梁国皇帝猛地一拍,冷笑道:“好好好,真是好大的胆子!”
“宣丞相、尚书一干人进宫!”皇帝扬声道。
梁国话音未落,在一旁当木头桩子的太监便站了出来。他尖着嗓子领了命,便转身离开御书房,去喊丞相、尚书一干人过来加班。
至于老者,则被皇帝留在了御书房,围观这群大佬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