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仗剑天涯

第164章 仗剑天涯

周妈妈收了笸箩放到一边去。

沈令月忙也站起来,借口去出恭,借机出了正房。

走出正房房门,她呼了一口长长的气。

往恭房方向走上几步后,她又抬起手捂住额头,心里有些后悔起来——她刚才跟周妈妈争那几句做什么呢?

那些思想早就深深扎根在她们脑海中了。

她穿越过来这几年,没有被改变已是不易了,难道她还想凭自己的几句话,改变她们根深蒂固的观念与思想?

那周妈妈毕竟是文夫人的陪房。

若伤了和气,对她而言有什么好处呢?

不过她想着想着,又转念想到——这周妈妈今日为何要这般尽心费神教她学刺绣呢?还跟她说这些话?

昨儿晚上徐霖才跟文夫人说了他们之间的事情。

难道说,这周妈妈是得了文夫人的授意,这就已经准备开始给她立规矩了?

这样想一会,沈令月又摇头。

文夫人对她一直都挺好的,不管是语言上还是行动上,确实有种拿她当女儿般心疼的感觉,她不想这般揣测文夫人。

她想着自己怕是犯职业病了,敏感多心了。

像文夫人和周妈妈她们这些身处内宅的女人,平日里在一块闲坐,说的做的自然都是内宅里的事情,是她不适应罢了。

***

正房中。

周妈妈瞧着沈令月走了,脸上的笑意立时也没了。

她不再掩饰情绪,走到文夫人面前直说了道:“太太,您也瞧见了,这丫头可不是好相与的人,您好心想教她,她未见得领您的好意。我这一天在她身上费心耗神那么久,她一点情不领也就罢了,竟还这样言语冲撞我,我还得给她陪笑脸,这叫什么事啊?她这样对我不要紧,可见也没把您放眼里。”

文夫人脸上倒是没什么情绪变化。

她慢着声音出声道:“她从小没有父母带着教养,怕是随性惯了,哪能一下子就转了性子了?总要多花费些心力去调-教的,且慢慢来吧。你也别想她领情不领情的,只要想着,咱们是为了泽修,为了这个家,便就好了。”

说来也是。

若不是她家少爷要娶她,何至于费这些事?

只怕娶妻不闲,要毁三代呢。

想起沈令月刚才说的话。

周妈妈又“哼”一声道:“她嘴上倒是硬气,说什么不嫁便是了,有本事,就别让咱家少爷娶她啊!她也不想想,这门婚事若是真定了,到底是谁高攀了谁,谁家吃了大亏!”

文夫人又道:“泽修对她正是情难自拔的时候,你注意些,尽量别惹恼她,让她到泽修那说咱们的不是。我倒不怕泽修对我怎么样,我是他的母亲,他也不能对我怎么样,我只怕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影响了任上的事。”

周妈妈气不顺,“太太,你也太温善心软了些,她若是嫁给少爷,你好歹也是做婆母的,何故这么顾忌她?我说句不好听的,人是少爷自己看好的,为难也是他自己找的。”

文夫人不想让徐霖为难,“家和万事兴。”

文夫人话音刚落下,忽听得春柳和秋桃在外面叫“月姑娘”,于是周妈妈便打住了这个话题,没再往下说。

不多一会,沈令月从门外进来了。

文夫人冲她招招手,让她到自己跟前坐下,又叫春柳和秋桃进来,让她们给沈令月揉按脖子和肩膀。

沈令月客气推辞了两句,没推辞掉,便让她们按了。

由着她们按一会,确实舒服很多。

文夫人看沈令月放松下来了,又笑着与她说话:“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周嬷嬷也是打心底里喜欢你,所以才想多教你些东西呢。这要是换了别人,她是一个针法也不肯教的。”

沈令月心态这会也平和下来了,接着话道:“我知道夫人和嬷嬷都是为了我好,所以才肯在我身上花时间心力,只是刚才累了,没留神才说了那样的话,不是有意要冲撞嬷嬷,夫人和嬷嬷原谅我年轻性子浮,不要往心里去才是。”

周妈妈这又笑着道:“怎么能呢?您是少爷请来的贵客,家里的上宾,哪能因为说点话就往心里去啊?”

如此说罢,刚才的事情也便算过去了。

这样坐着再说笑一阵,徐霖带着若谷回来了。

文夫人忙让春柳秋桃张罗布菜,自己起身,在周妈妈的服侍下,和沈令月一起洗手准备吃晚饭。

文夫人仍待沈令月亲昵,拉沈令月上桌一起坐下。

待徐霖坐下来,三人与往日一般吃饭。

有文夫人在,徐霖未多说任上的事。

吃着饭闲聊上几句,只问文夫人和沈令月在家做了什么。

文夫人笑着说:“我们在家里能做些什么?不过都是内宅里的这些事情,今儿周嬷嬷教月儿绣花呢。”

徐霖可没见过沈令月绣花,便是拿针都少见。

他看向沈令月接着话题往下问:“是吗?学得如何?”

沈令月回答道:“你是知道的,我手笨得很,干不来这些细致的活,学着玩罢了。绣的东西不能看,就不给你看了。”

周妈妈这又在旁边出声道:“姑娘不要妄自菲薄,我教过那么多人,姑娘学的是最快的,不到半日就把所有针法都学会了。”

文夫人也说:“月儿本就聪明,这点东西自然难不倒她。”

被这么夸着,沈令月也就没再说自己不行的话。

徐霖又说:“觉得好玩就多学学,觉得不好玩就放下,不用为难自己,我也不需要你给我做什么针线上的东西。”

周妈妈听到这话,在旁边忍不住要张嘴说话,但碰上了文夫人的眼神,又把想说的话都给咽回去了。

饭桌上气氛没有变化。

这般闲话着说了今日的事,文夫人又说起明日来,只说明儿就不在家里闷着了,去城郊寺庙里逛逛去。

对于出去玩,沈令月还是很喜欢的,而且颇有心得,便就着这话题说了说城外有哪些寺庙,各家寺庙都有什么特色。

这般说着,也就把明日出行的事情也给定了。

次日,徐霖不得空跟随,仍旧是沈令月与文夫人周妈妈和春柳秋桃几个女眷一道出行。

几人坐着马车,说说笑笑到城郊寺庙,祈福烧香。

到了晌午间几人也没回去,在庙里用了斋饭。

饭后文夫人只感困乏,又要了间僻静的禅房歇了会晌。

沈令月年轻精力好,精神头尚足,正好今日二黄又跟来了,她便带着二黄一起在庙前庙后又到处转了转。

转一圈回来,文夫人还未起,沈令月自不打扰,只随便找庇荫的地方坐着歇了一会。

坐着逗二黄玩一会,忽听得禅房门响。

转头看过去,只见是周妈妈轻着动作从房里出来了。

目光两相碰上,都笑一下。

周妈妈关上了门,径直过来到沈令月旁边,问她:“逛了半日挺累的,姑娘怎么不歇会?”

沈令月让二黄去别处玩,笑着回答她:“我精力向来足,逛这半日累不着什么,歇不歇都成。”

周妈妈在沈令月旁边坐下,感叹道:“还得是年轻啊。”

沈令月笑着接话,与她闲扯了几句。

在这轻松的气氛之下,周妈妈忽又提起昨日的事,笑着与沈令月说:“昨儿我跟姑娘说那样的话,可没有半点是说姑娘嫁不出去的意思,姑娘没在心里怪我吧?”

在沈令月这,这事昨天当场说过便算翻篇了。

看周妈妈又提,她少不得也笑着往下说:“嬷嬷不怪我冲撞了您就谢天谢地了,我怎么还敢在心里怪您?”

周妈妈笑笑,又说:“姑娘不怪我自然是好了,原是我不会说话,但昨儿个教姑娘学刺绣,确实是打心底里为了姑娘好,不是为了教姑娘学着玩,是有用意的。”

沈令月:“哦?”

周妈妈稍压了些声音,“姑娘若是不介意,你和少爷之间的事,我就揭开了说了。太太喜欢姑娘,我也喜欢姑娘,我也是想尽点自己的绵薄之力,促成姑娘和少爷的事。”

被提及了自己和徐霖之间的事,沈令月没露娇羞,也没多言,只接着问:“此话怎讲?”

周妈妈又道:“姑娘也知道,这两个人的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太喜欢姑娘,所以应了姑娘和少爷的事,但太太一个人是做不得主的,还得问过家中老爷,让老爷也同意了才成,可姑娘的家庭条件还有被退过亲……”

周妈妈话说到这有些犹疑,瞧着像是在意沈令月的心情,糊弄过去又道:“我也不是挑剔姑娘,姑娘的身世也确实可怜,但谈婚论嫁,这些事是难免要提的。太太已说了,回去会好好劝老爷同意。太太和少爷如此怜惜姑娘,姑娘自己也要使些力才好。我想着,咱们劲往一处使,努力促成这事。”

沈令月低眉垂下目光,没说话。

周妈妈看着她,趁热打铁继续说:“你看少爷,为了娶姑娘,又是说要削发出家,又心疼姑娘,什么都不叫你学,不叫你累,这样的人到哪找去?姑娘心里既有少爷,又忍心他在外面忙天忙地,回来还要操心家中的这些事情么?两个人在一起,凡事都要互相扶持、共同分担,你说是不是?”

徐霖因为和她的婚事,说了要削发出家的话?

沈令月愣怔一下,转头看向周妈妈。

周妈妈继续说:“那些改变不了的咱便不说了,姑娘既想和少爷成就一段好姻缘,可以在自身上努努力。琴棋书画可能是难了些,但刺绣烹煮还是容易的,你学精了一两样在身上,太太劝起老爷来,有说服他的理由,也更容易是不是?”

沈令月一直也没再接话。

周妈妈嘴也没停,接着往下说:“除了这个,还有,姑娘家只要嫁人,这婚后都是要操持内宅的,不早早学一学,成婚以后什么都不懂,到时手忙脚乱,岂不为难?再说得远一点,姑娘若嫁给了少爷,少爷现在已是五品的官,以后更不会差,姑娘少不得要与身份上差不多的夫人们结交,到了那样的场合里,若什么都不会,礼仪也不懂,话也说不上,岂不是更加为难?也怕……被人笑话了去,你说是不是?”

沈令月轻轻吸口气,仍是没说话。

周妈妈则还有要说的,“姑娘可能觉得这些事情做起来又烦又累,但也不是让姑娘学会了,时时都要做的。姑娘嫁给少爷,那也是当贵夫人,有下人伺候,哪能天天做这些?咱可以不时时做,但一定要会。需要的时候,咱能亮一技,就够了。”

沈令月听到这,总算有了反应。

她轻轻松口气道:“感谢嬷嬷跟我说这些。”

周妈妈看她像是听进去了,笑了道:“姑娘,我也不是给自己揽什么功劳,我是真望着姑娘能顺利和少爷在一起,能过上人人都羡慕的日子。我要不是喜欢姑娘,根本不会掏心窝子跟姑娘你说这些,更不会费心耗神教姑娘那些本事,我是打心底里喜欢姑娘,想出把力,促成姑娘和少爷的好姻缘。咱们这些不相干的都这么使力了,姑娘自己也使使力,咱们再怎么使力,也没有姑娘您自己使力有效用,您说呢?”

沈令月还没再说出话,忽听禅房门响。

转头看过去,只见是春柳和秋桃从屋里出来了。

估摸着文夫人歇完晌起了,周妈妈没再坐着跟沈令月往下闲说,忙起身往屋里服侍去了。

沈令月站起身,但没有跟过去。

她看着禅房半开的房门,看着春柳和秋桃打了水又进屋,站着深深吸了口气。

歇完晌以后,文夫人又在寺里听大师讲经听了半个时辰。

时间差不多了,该做的事也都做了,也便回去了。

回到家,各自又都再休息一会。

正房里。

文夫人吃了茶正歇着。

周嬷嬷在旁陪着,把自己劝说沈令月的事跟她说了。

文夫人听罢了问:“她可听进去了?”

周嬷嬷道:“瞧着便是没有全听进去,但听进了五六分总是有的,她好歹也是识字的,哪能一点道理都听不进去?”

文夫人点头,“慢慢来吧。”

厢房中。

沈令月回来后就躺在贵妃榻上休息。

她这会仍躺在榻上出神,看着房顶的房梁与雕花,脑子里想的都是周妈妈晌午时跟她说的话。

在这件事情上,她还是天真了。

她以为文夫人喜欢她,接受她做儿媳是非常顺利的事情,徐霖是一点压力都没有的,没想到徐霖竟说了削发出家的话。

她不知道也便算了,既知道了,又怎能做到什么都不想,心安理得全让徐霖一个人去扛?

而自己连起码的诚意和态度也没有。

想到这,她从贵妃榻上坐起来。

坐一阵又在心里想——不过就是学个刺绣么,她有什么学不好的?便是没有兴趣,也能学在手里当个技艺。

如此想好,用完晚饭以后,沈令月便从周妈妈那要了自己昨日绣了一小半的绣绷子。

周妈妈看她主动来要,知道自己跟她说的话起效用了,忍不住高兴,忙把绣绷子和针线拿给她,顺便又提点了一二。

晚饭后文夫人留了徐霖在房里说话。

沈令月便在自己房里,坐在窗下,认真练起刺绣来。

练得累了,天色也暗了,便就梳洗睡下了。

睡着后不知多久,沈令月开始做梦。

梦中她坐在一树海棠花下做针线,忽而手中捏着的绣绷子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要把她收罩在其中。

她被吓得站起身便跑,那张网便在她身后跟着追。

她越跑越紧张,越跑腿越软,头上全是汗珠子。

眼见着那张网已朝她罩了过来,就快要落下来收拢的时候,她猛地被吓醒了。

沈令月躺在床上睁开眼,眼底满是惊气。

然不过是一场梦,待意识清醒后,梦里的情绪也就很快散了。

沈令月坐起来,抬手捂住额头,又缓了会。

她想着自己做刺绣做魔怔了,竟然都开始做噩梦了。

缓好了,梦里面的场景全都虚了。

她没再多想,掀开被子起床,到外间舀水梳洗。

梳洗罢正要去泼水的时候,门上忽响起春柳和秋桃的声音。

两人打了招呼进屋,春柳接过沈令月手里的盆出去泼水,秋桃则拉了沈令月进里屋,说今日要服侍她梳妆打扮。

沈令月还没太反应过来,便已经在秋桃的服侍下换上了前几日文夫人给她买回来的衣衫裙褂。

紧接着,又被秋桃扶到镜前坐了下来。

秋桃拿了梳子帮沈令月梳头。

沈令月这才反应过来问:“今日你们怎么来服侍我了?”

秋桃拿了一绺沈令月的头发在手里,仔细梳着道:“自然是太太叫我们来的,姑娘身边没人服侍,每日都穿的十分简便,以后我和春柳日日都来服侍姑娘梳妆。”

沈令月笑笑道:“倒也不用这么麻烦,我随意惯了。”

秋桃道:“服侍姑娘梳妆而已,一点也不麻烦,姑娘长得这么漂亮,好好打扮起来,才不算浪费了自己的好样貌啊。”

这般说着话,秋桃泼完水又进来了。

她进来帮沈令月整理被褥,把房间里零零散散能整理的都整理了,又过来搭手帮春柳一起给沈令月梳妆。

春柳用配好的头面首饰给沈令月梳好头发,秋桃给她上好妆,又打开一个盒子,从里头拿出一支步摇。

沈令月认识这支步摇,便是前几日她陪文夫人出去逛铺子,文夫人给她挑选定下的那一支。

秋桃恰也跟她说:“昨儿从寺里回来后,我去铺子里取来的,正好今日给姑娘戴上。”

说罢,她拿着步摇放在沈令月鬓边比照一番,然后小心翼翼给沈令月簪到发髻上,轻轻理顺流苏坠子。

收拾打扮好了,沈令月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只觉贵气逼人。

春柳和秋桃对着镜子问她:“姑娘,怎么样?”

镜子里的自己确实非常好看,沈令月自然喜欢。

她笑着道:“你们挺会梳妆打扮的,好看。”

秋桃又笑道:“这还不算隆重的,姑娘生得好,只稍微这么一打扮,便看起来跟大户人家的小姐没两样了。”

沈令月被她们夸得笑。

这般收拾好,也就到了用早饭的时候。

春柳秋桃又忙着去布菜。

沈令月和往日一样,去饭厅里和文夫人徐霖一起用早饭。

文夫人和徐霖,还有周妈妈,已在饭厅了。

看到沈令月进门,文夫人和周妈妈两人俱是眼睛一亮。

周妈妈率先惊叹道:“哎哟喂,姑娘到底是生得好,只稍微这么一打扮,谁见了敢说不是大家闺秀啊!”

文夫人也笑着夸:“真好看。”

沈令月被夸得高兴,自然笑着回一句:“是夫人挑的衣裳和首饰好,把我给妆扮好看了。”

周妈妈亲自过来扶沈令月到桌边坐下,笑着又说:“姑娘莫要太谦虚了,还是姑娘您气韵不凡。你让春柳和秋桃穿戴起来看看,怎么也不可能像个小姐的。”

春柳和秋桃闻言在旁边道:“我们生来就是做丫鬟的,哪能跟姑娘比啊。”

在这样和乐的氛围中,徐霖和若谷自然也在一旁笑着。

而后吃着早饭,屋里的气氛也一直都不错。

用完早饭,徐霖照常带着若谷去任上。

出了院子大门,若谷笑着说话道:“少主人有福气,太太和月姑娘相处得如同亲母女,您和月姑娘的事,妥了。”

到底还没到正式提亲定亲的时候。

徐霖眼角带着笑道:“别胡说。”

沈令月今日打扮成这样,自是不出去的了。

她和文夫人周妈妈几人留在内宅,仍旧做些内宅女人们平日里做的事情,要么说说闲话,要么做做针线。

到下半晌的时候,周妈妈忽又说:“姑娘,您这打扮起来,便已是大家闺秀的模样了,若行走坐卧的时候再注意些,那就更是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了。”

说罢,便又热情地教起沈令月来。

沈令月知道她是好心,自然没有驳她的好意,心里也确实想着,徐霖为了娶她,连削发出家这样的话都说了,自己也该在这事上摆出诚意和态度来。

于是,周妈妈从如何坐才能更端庄好看开始教起,而后教沈令月怎么走路,到后来,甚至连一颦一笑也教,包括许多贵妇人社交时的礼仪。

教沈令月走路的时候,周妈妈指导着说:“这大家闺秀走路,姿态要端庄、步伐要轻盈、举止要优雅,不可低头弓腰,也不可左右晃动……”

说着抬手轻顺一下沈令月鬓边步摇上的流苏坠子,“姑娘便瞧这步摇上的穗子,若走得好,这穗子轻轻地晃,整个人瞧起来便摇曳生姿,十分好看,但若步子迈得大,走得又急,不注意仪态,这穗子左右前后甩起来,那便就不好看了。”

沈令月瞥眼看看鬓边步摇的流速坠子,下意识闷口气。

她先时没觉得有什么,挺认真跟着周妈妈学,但越学心里越觉得烦闷,想着周妈妈等会该要教她怎么喝水吃饭了。

她知道周妈妈是好心,在费心教她礼仪和仪态。

但她还是忍不住,心里时不时感觉闷闷的,呼吸不顺畅。

说起来,她的仪态是不差的。

她穿越前受过严格训练,穿越后自己也有时时训练体能体态,在身姿挺拔这一块是毫无问题的。

只不过她不爱时时端着,平日里多以舒服为主。

当然,她以前练出来的仪态,与周妈妈要求的又不同。

她练出来的是硬朗挺拔,是英姿飒爽,而周妈妈要的是端庄,是轻盈,是柔软,是淑女。

因此。

沈令月现在几乎是接受她从头到脚的改造。

被这么改造了半日,沈令月感觉自己连走路都快不会走了。

就在她学得快要挠头的时候,文夫人恰时笑着说了句:“好了好了,今日便就教到这儿,别太累了。”

周妈妈闻言,拍一下手大声笑着道:“不是太太提醒,我又给忘了,我是怎么瞧姑娘怎么喜欢,一教起来就忘了。”

听到这话,沈令月下意识松了口气。

她坐下来呼口气说:“这大家闺秀,也实在太难做了。”

周妈妈笑着道:“姑娘是随性惯了,习惯就好了。”

沈令月想说,天天这么拘着过日子,连喝水吃饭走路睡觉都要讲规矩,不得把人给憋死了。

不过她没再讲这不合时宜的理论,也没再驳周妈妈的面子,只道:“辛苦嬷嬷了。”

周妈妈确实辛苦,但凡是个无关紧要的,一点好处也没有,她哪肯费这些心思和精力教。

她仍旧笑着说:“姑娘接受我这颗好心,我就不辛苦。”

沈令月现在只想赶紧放松下来。

于是又附和着说了几句,便忙找借口,回自己屋里去了。

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她再不管什么仪态,什么规矩,什么礼仪,抬手拔掉头上的步摇放下,直接往床上一躺。

随意地展臂躺开,沈令月对着帐顶长长呼口气,这才慢慢觉得放松下来,才感觉到舒服自在。

而后她便这么对着帐顶想——这大户人家的规矩也忒多了,简直是行走坐卧、吃喝拉撒,无一样没有规矩。

说起来,她以前参加训练的时候,可比这苦多了,但训练的时候心里更多是痛快,现在学这些,只觉得又累又憋得慌。

周妈妈昨儿晌午苦口婆心跟她说了那么多,字字句句听着都发自肺腑,都想让她能和徐霖顺顺利利和和美美在一起,她现在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不配合的话。

沈令月躺得浑身全都放松下来了,又想——且忍忍吧,这点东西还是难不倒她的,她全都给学会就是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都和今日差不多。

春柳和秋桃早上来服侍沈令月梳妆,她穿戴好去吃饭,然后留在家中跟文夫人说话,跟周妈妈学做大家闺秀。

心情也同今日一样,一会心里觉得烦死了累死了憋死了,一会又劝自己且忍一忍,赶紧把这些东西学成要紧。

因为有文夫人周妈妈和春柳秋桃在,她和徐霖除了吃饭的时候能简单搭上几句话,其他时候都到不了一块,没有能独处的时间,自然也说不上其他什么话。

沈令月原本潇洒随性且自由的生活,这几日全都被规矩、礼仪、女红、烹煮等这些给填满了。

满实得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这一日晌午间,在文夫人和周妈妈都休息的时候,沈令月再次强压着心里越发浓郁的烦闷,坐在自己屋里练绣功。

捏着绣绷子绣了一阵,她停下来看自己绣的图案。

这些日子的练习,好像一点效用也没有起,布料上的针脚仍旧凌乱,绣出来的东西仍旧不美观。

她是真特么绣不来这破玩意!

练了这么些日子,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

沈令月看得异常烦躁,也没能再忍住上头的情绪,忽而暴躁地猛一下把绣绷子给扔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烦得甚至想上去踩两脚!

这些日子下来,她心里因为学这些后宅礼仪规矩还有各种技能而产生的疲累和烦闷,已快把她的耐心全淹没了。

沈令月从坐榻上站起来,掐着腰深呼吸,试图再次找回耐心。

这样缓了一阵,平静了些,她看一会躺在地上的绣绷子,又深深吸口气,过去准备把绣绷子捡起来。

结果因为心绪不平,弯腰伸手捡的时候,没注意到插在布面上的绣花针,猛一下被扎了手指。

“嘶……”

沈令月疼得立马缩回手。

手指被针扎得有些深,指腹上很快冒出了血珠子。

沈令月看着手指上的血珠子,感受着手指传来的痛感,目光又瞥到地上的绣绷子,猛一下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珠子越聚越多,从指尖上滑落,滴落在自己绣过的针脚上,溅染开。

她好像突然被扎醒了一般,心脏跳得剧烈起来。

手指上的血珠子在眼前时而模糊如泡影,时而清晰得能映出眼底的情绪。

有声音在脑海里问她——

“你真的要过这种日子么?”

***

河水深绿的河边。

沈令月坐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撑着胳膊托着腮,出神地看着河面上来回游动的鸭子。

河风吹佛她的脸庞,吹散了些许她心里这些日积压下来的烦闷,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和惬意。

她迎着河风深呼一口气,想舒展身体放松一下筋骨,结果动作刚刚摆开,鬓边步摇上的流苏便晃动着打在了她的脸颊上。

周妈妈教导她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沈令月下意识收住了还未完全展开的动作。

她竟已经在无意识地规范自己的仪态了。

呆愣三秒,沈令月抬起手,把鬓边的步摇拿了下来。

“习惯就好了。”

她看着手里的步摇,想起周妈妈说的这句话,再想起刚才自己下意识收住的动作,心里生出一阵阵的恶寒。

她又想起那晚做的噩梦。

绣绷子变成一张网,要把她收缚其中。

长此以往下去,在潜移默化之中,她慢慢习惯了她们教的一切,被一点点驯服同化,怕是真就落进这张网中,只为别人而活,再也不会有自我了。

河面上的风急起来,吹乱她的鬓角。

沈令月看着手里轻晃的步摇,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

她真的要过这种日子么?

她真的想好了,为了爱情,要把以后人生的大部分时间,耗在这些自己完全不感兴趣且不擅长的事情上么?

她还是年轻,没经历过婚嫁之事,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觉得和徐霖说好了,只要徐霖对她爱意坚定,她就能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做,轻轻松松嫁给他,然后在嫁给他以后,也还能像之前一样自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但实际情况是。

她若想嫁给徐霖,就必须得有所付出有所改变。

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所有的压力都让徐霖一个人扛。

而她嫁给徐霖都如此费劲,需要努力从头到脚地改变自己,嫁了以后就能过上自己想象中的生活了么?

这些日子的经历告诉她——不可能的。

周妈妈这样费心耗神地教她,难道真的只是好心么?

若她不嫁给徐霖,周妈妈还会费这些精力和时间教她么?

她们嘴上说喜欢她,可心里真的喜欢她么?

说到底,她们根本接受不了她这样的做徐家的媳妇,所以她们才会这样改造她,迫切想让她成为她们需要的样子。

她若拒绝改造,拒绝文夫人和周妈妈的好心,不给文夫人和周妈妈面子,亦不为徐霖考虑,闹得各方都不愉快,让徐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又如何嫁进徐家?

想嫁给徐霖,只能委屈自己不伤和气,这些日子她便是。

嫁给徐霖以后,文夫人身为婆母,势必要为徐家考虑,就能随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么?

在这个孝道为先的时代,文夫人待她如此之好,不计较她的家庭,也不计较她曾被退过婚,还像亲娘一样教养她,她若是驳婆母的面子,便是不识好歹大逆不道,岂能好过?

她天真地想着,婚后还过从前的日子。

可事实是,只要成了婚,成了人妇,她身上就有了天然的责任,诸如打理内宅、开枝散叶、相夫教子。

她若不担这些该担的责任,必然要受到各方的压力和指责,就算徐霖心甘情愿独自扛下这些压力,他又能扛多久?她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多久?

婚后若再迟迟生不下孩子,又当如何?

她真的要把自己剩下的人生,都消耗在这些事情上么?

那就是一张网,一个牢笼。

她只要选择了进去,就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无拘无束,不可能再毫无顾虑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进了牢笼还想要自由。

这怎么可能呢?

她是喜欢徐霖,想跟他在一起。

不然她也不会一再忍着,接受周妈妈的各种改造。

可是,若结果是她一点点失去自我,余下的人生便是把自己有限的时间都浪费在她不喜欢的事情上,她并不愿意。

河面的风越来越急。

沈令月手里垂下的步摇珠穗,晃得凌乱无章。

***

午后院里安静。

文夫人歇晌醒来洗漱,才生出些动静来。

春柳和秋桃服侍文夫人洗漱后泼了水,又去厨房洗净切些了水果摆盘,并煮了茶来与她吃。

文夫人见了东西未先动手,叫春柳喊沈令月一块来吃。

春柳得言去找沈令月,却不见她在屋里,找了一圈回来与文夫人说:“院里各处都找了,不见人,应是出去了。”

周妈妈不解,出声便问:“好好的又出去作甚?”

春柳也不是看着沈令月出去的,自然摇了摇了头。

文夫人没出声,周妈妈又道:“我瞧她这些日子表现得甚好,还以为她改了性了,把学的规矩都记心里了,哪知这又一声不响地独自一人出去,不成体统。”

文夫人道:“有长进已是不错了,时间多的是,不用太着急。”

周妈妈叹气,“唉,太太,不是我着急,是她学得实在慢,别的不说,就说那绣功,练了这些时日下来,一点长进都没有。我看着都着急,挑剔了又怕她恼,只能违心哄着。”

文夫人也看出来了,沈令月是真不擅长这些。

但她到底比周妈妈沉得住气,只又道:“都是些熟能生巧的事,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总能学好的。”

可这事实在是磨人。

周妈妈又抱怨,“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文夫人和周妈妈以为沈令月出去一会就该回来了,哪知直到傍晚间,徐霖和若谷从任上回来,也不见她回来。

徐霖回来不见沈令月,自然问她去哪了。

文夫人和周妈妈倒没说她不打招呼就出去了,周妈妈只笑着道:“在家待的闷,出去玩去了。”

徐霖知道沈令月爱出去玩,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马上到饭点了,沈令月还不回来,他少不得要出去找找的。

与文夫人打过招呼,徐霖和若谷一起出门去找沈令月。

刚出了院子没走上几步,便见沈令月自己回来了。

快步迎到跟前,徐霖笑着问沈令月:“去哪玩了?”

沈令月面上也瞧不出有什么心事,笑起来的时候和往日一样明媚灿烂,出声回徐霖道:“随便走了走。”

徐霖又问:“饿了没有?”

沈令月道:“不饿,瞧见了好吃的,没忍住,在外面吃过了。”

徐霖与沈令月一起往家回。

接着话题又继续问:“瞧见了什么好吃的?”

沈令月随意扯了几样自己喜欢吃的。

回到家中,她没再和徐霖一起去吃晚饭,而是以在外面吃过了为由,和文夫人打过招呼,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去。

看着沈令月回自己房间,徐霖霎那间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再细想,就被文夫人叫去吃晚饭了。

母子俩坐在桌上吃饭,说些家常话。

吃完晚饭徐霖也未能立时走掉,被文夫人留下又多说了会话。

沈令月在自己房中,打水梳洗过,便关门没再出来了。

徐霖陪文夫人说完话从正房里出来,恰时看到沈令月的房中灯火灭了,窗格陷入一片漆黑中。

在文夫人周妈妈几人眼皮子底下。

便是灯亮着,徐霖也不便找沈令月说话。

这会房中灯灭了,他自然更不好去敲沈令月的门。

徐霖回去自己房中,在若谷的服侍下先梳洗。

梳洗罢未立即上床睡觉,到案后坐下,在灯下又忙一阵。

忙完上床躺下,睡意也不重。

虽家中瞧着没什么异常,但他心里总还是觉得沈令月有点不对劲,想要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这会沈令月已经睡下了,今晚是不便问了。

于是他便想着,明儿一早起来,再找机会私下问她。

也因为心里惦记着这个事情,徐霖这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然后半梦半醒至次日凌晨,起床刚洗漱完梳好头发,忽听得外头传来春柳和秋桃的声音:“太太、少爷!月姑娘她!”

听春柳和秋桃的声音,不是寻常事。

徐霖连忙起身,出了门问道:“月姑娘怎么了?”

文夫人没有着急忙慌地出来,周妈妈不紧不慢出来了。

春柳和秋桃又道:“您进屋来看吧!”

徐霖跟着春柳和秋桃进沈令月的房中,周妈妈快步也跟来了。

进到房中一看,只见显眼的书案之上,整整齐齐摆了些衣衫裙褂、未裁的布料、胭脂水粉盒、金银首饰盒。

周妈妈是能识得的。

她走到近前,仔细看过了说:“全都是太太给她买的,都给摆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徐霖眉头紧蹙,转身四下看过。

看到炕几上放着一个信封,他连忙过去拿起打开来,果见里头塞了一封叠起的信纸。

他把信纸拿出来看,却不是写给他的。

信是沈令月留给文夫人的,只说感谢文夫人这些时日给她的如母亲般的疼爱,但她生来无福,承不住如此好意。

接下来便都是些祝好的客套话。

徐霖看完后只觉五雷轰顶。

他一时间失了神,随手把信纸递给站在旁边的周妈妈,随即立马转身往外面去,脚下步子一步急过一步。

若谷追出去,只管跟在后面喊:“少主人!”

周妈妈不大识字,忙拿了信纸去给文夫人看。

在文夫人看的时候,她又把沈令月屋内的情况,都给文夫人细说了一遍。

待文夫人看罢了信,她问:“怎么个事?”

文夫人手捏信纸,慢慢抬起头,看向周妈妈,人犹在梦中一般,半天吐出来三个字:“她走了……”

周妈妈更是没有听懂,接着问:“走了?去哪了?”

文夫人是懵的,慢慢摇两下头,说话声音极轻,和她脸上的神情一样飘,“不知道。”

周妈妈想了想道:“她一个姑娘家,离开咱家少爷,还能去哪里?估摸着就是出去转一圈,很快就回来了。”

文夫人懵一会,又问:“泽修呢?”

那边春柳回话道:“应是出去找月姑娘去了。”

徐霖是出去找沈令月去了,但根本没有任何的方向。

若谷跟着他一起无方向地找了一阵,没再能忍住,语气着急地问徐霖:“少主人,月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徐霖着急着继续找,嘴上回应:“不知道。”

若谷想了想,这些日子因为文夫人在,他和徐霖跟沈令月接触的时间极其有限,他不知道,徐霖也同样不知道。

于是他又跟在徐霖旁边说:“姑娘若是想好要走,以她的本事,又怎么会让您找到她?要不咱们回去问问太太吧?”

徐霖也是乱了方寸了。

他不愿回去,可也知道如果沈令月不愿意,他根本就找不到她,于是停下捏紧手指片刻,咬牙转身回去了。

回到家中,他直奔文夫人面前,态度也不如平时恭顺,直接便开口问:“请母亲告知,月儿为何会突然不告而别?”

文夫人哪里知道啊。

她看着徐霖道:“泽修你莫不是怀疑我苛待了她?我知道她在你心里的份量,也心疼她的经历,所以这些时日,我一直拿她当女儿一般疼爱,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买来给她,不曾亏待过她,我怎会知道她为何突然不告而别啊!”

周妈妈看徐霖如此质问文夫人,更是有些生气。

不等徐霖再开口,她出声道:“少爷,你竟为了一个姑娘,如此和太太说话。太太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么?她是如何对待那月姑娘的,你随便去找人问,看谁能说出太太的一点不是来!别说亏待,这些时日,我们几乎是把那姑娘当祖奶奶供着,捧着还怕捧歪了!我和太太一起给她赔笑脸,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怕惹恼她,你还想我们怎么样?你去打听打听,这世上,有太太这样做婆母的?她信里也说得清清楚楚,说太太把她当女儿般疼爱。她为什么突然不告而别,你得去问她!而不是这样来质问太太!”

周妈妈说完这些话,文夫人眼里已湿了。

她重重叹口气,微颤着声音叫春柳和秋桃进来,“原是我不该来这一趟,快收拾东西,我们回家去!”

徐霖哪还敢再说什么,忙又道:“母亲别恼,是儿子的错,儿子不该这么跟母亲说话。”

徐霖已因为沈令月的事失了心态,文夫人自然没有继续给他添乱,让他更加为难。

她又叹口气道:“我知道你对她用情至深,一时乱了方寸,我也不怪你。但你也该知道我的为人,我是绝不可能为难她苛待她的。我一心只望你好,你难道不知么?”

徐霖说不出别的话了,只又道:“儿子错了。”

母子俩之间把话说清楚了,徐霖与文夫人打过招呼,早饭也没吃,便又带着若谷出去了。

周妈妈看着徐霖走了,又带着气跟文夫人说:“我看少爷被她迷惑得不轻,她最好是真的走了,再也别回来了!好端端的,又折腾这样一出,这样的姑娘,谁家敢娶啊?这娶回家里,必然家宅不宁!”

文夫人默了一会低声说:“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我这个将来做婆母的,对她难道还不够好么?不计较她的家庭,不计较她被退过亲,给她买置了那么多贵重的东西,让春柳和秋桃伺候她,处处哄着她,还要如何呢?”

周妈妈听了更是气道:“不识好歹!她说她无福,我看她真是命里无福!少爷这样的人,您这样的婆母,她都不知道珍惜,她以为还能嫁什么样的?想来想去,也就是让她学了些绣活,学了些规矩礼仪,还都是哄着她学的,她就受不了了?那她想怎么样呢?换做别人家,早想办法撵她走人了,谁会跟太太似的,费心费力教她这些,还给她买那么多好东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她倒还委屈上了?”

文夫人叹口气道:“但愿她真的有骨气,走了就别回来了。”

如此,是她自己选择的,也为他们省了麻烦了。

周妈妈哼一声道:“她若是回来,我绝没有好脸子再给她了。这么不识抬举的人,对她再好也是无用!”

***

虽然知道沈令月若是不愿意的话,根本不会让自己找到,但徐霖还是去衙署点卯告假,到处找了沈令月一日。

找了一日下来,不见沈令月任何踪迹。

次日不死心,又到处找了一日。

找到傍晚时分,若谷忽跑来给他送了一张字条,不等呼吸平稳与他说:“少主人,我回到行署,得了这张字条。”

徐霖接过来看,上面是沈令月的字,署名也是“月”。

沈令月递了字条到行署,让他今晚到聚缘客栈去找她。

徐霖看完字条没有犹豫半分,立马往聚缘客栈去了。

到了客栈,找到沈令月说的客房,走到客房门外还未敲门,门忽一下从里面开了,沈令月出现在他眼前。

徐霖心头揪紧,眼眶瞬时湿润。

沈令月僵硬地牵起嘴角,出声道:“进来吧。”

徐霖没说话,跟着她进客房。

进去后关上房门转身,只见沈令月已经在客房里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他跟着沈令月到桌边坐下来。

沈令月拎起酒壶,一边往酒杯里斟酒,一边嘴角挂笑,故作轻松说:“原想着当面跟夫人好好告个别的,但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妥,怕话说不好恼人,所以就留了张字条……”

沈令月斟酒说话的时候,徐霖一直盯着她看。

在她斟好酒放下酒壶的时候,徐霖的眼尾已有了红意。

沈令月假装看不出来,端了酒杯送到徐霖面前放下,继续笑着与他说:“你放心,我没打算不跟你告别,偷偷走掉。好歹也要让你为我践行的,我们认认真真告个别。”

徐霖一点也笑不出来。

听着沈令月轻描淡写般的话,心里只觉有刀子在扎一般。

他眼尾的红意越发重,嗓子里也噎得厉害。

好片刻挤出一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令月没接他的话,端起酒杯送到他面前道:“肚子饿了,先吃酒吃菜,吃饱有力气了再说。”

徐霖依她,端起酒杯来与她碰杯。

而后沈令月絮絮叨叨说些无关紧要没有主旨的话,徐霖则一言不发,两人这般吃酒吃菜。

徐霖哪里能吃得下去,都如咽苦药一般硬咽下去的。

实在是一口也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又看着沈令月出声追问:“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文夫人来的时候,他也担心过沈令月会不自在。

但这些日子下来,沈令月和文夫人相处的一直很不错,并没有任何的异常。只前日晚上,沈令月瞧着有些不对劲。

哪知不过刚见一点苗头,她便走了。

沈令月低眉默声。

她这次没再扯别的,片刻后抬起头来,看着徐霖说:“说起来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周嬷嬷日日教我那些内宅妇人应该会的技能和规矩,我学得不好,心里烦闷,不想学了。”

听起来确不是什么大事。

徐霖道:“我早也说过,你若觉得好玩,就多学学,不好玩就放下,若不喜欢,与她说清楚,拒了便是,不用为难自己。”

沈令月笑一下道:“表面上瞧着是周嬷嬷好心来教我,其实我知道,是你母亲的意思。你母亲待我如此之好,把我当女儿般地待,处处为我好,我怎好不识好歹,说出拒绝的话?”

徐霖又道:“那便由我来说。”

沈令月笑着笑着,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她看着徐霖,“我既要嫁给你,又怎能不争取让你母亲喜欢我?她待我如此之好,我还驳她面子,更是挑拨你们母子间关系,让你去驳她的面子,闹得家中不得安宁,她怎可能还会喜欢我?她若打心底里讨厌我了,我又如何能厚着脸皮嫁进你们徐家?你夹在我和她中间,处处为难,又怎么能过得舒心?”

徐霖:“你不必想那么多,这些都由我来解决。”

沈令月摇头,“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太美好了。”

说着道歉,“对不起,我思来想去,我实在没有办法做一个合格的妻子,不能为你打理好家中的一切,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徐霖语气有些沉起来,“我说过,我不需要!”

沈令月声音也微微重了起来,“可你不只是你自己,你的婚事也不是你自己的事,还是你父母的事,是你整个家族的事。我倘若嫁给了你,怎可能不担起身为徐家媳妇该担的责任?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让你背负所有压力,我也不想逼着自己去做一个贤妻良母,拼了命,只为让你家所有人都认可我。”

徐霖伸手,握住沈令月的手,眼尾扫红看着她,“你相信我,我会给你想要的生活。只要我们在一起,我相信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看着徐霖的脸,他的眼神,沈令月心生动摇。

到此处的这一年来,他们在一起相处得十分甜蜜幸福,回想间皆是美好,她如何能不想和他在一起?

心思猛烈动摇之际,沈令月忙低头闭上眼。

她让自己冷静片刻,然后使力把自己的手从徐霖手心里抽出来,睁开眼睛,声音冷清,态度坚决道:“我心里已有决断,我不想嫁给你,这辈子我也不会嫁给任何人做媳妇。”

徐霖眼里漫出无底的失落。

眼眶里的湿意欲渗出来。

他知道沈令月的性子。

她既已有决断,便不会轻易改变了。

他端起酒杯来吃酒。

猛灌下两杯,呛得咳嗽,缓上一会,他又眼含泪意看向沈令月,往后退上一步说:“那就不成婚,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怎么样都好,怎么样我都依你。”

沈令月深深吸口气,把眼底的湿意往回逼一逼。

然后她还是摇头,“不可能了。”

徐霖忍着不让自己情绪崩溃,“为何?”

沈令月端起杯子吃酒,吃罢放下杯子道:“你母亲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你家所有人也都会知道。你与我不同,你身上背着无数人的期望,家族中有许多的责任需要你去承担,我不能耽误你。我多留在你身边一日,你一日不成婚,便就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也盯着我……你年龄也不小了,早该儿女绕膝了……”

徐霖捏紧手指,盯着沈令月没再说出话来。

眼泪已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一颗,闪出灯火的碎光。

沈令月也觉心如刀割。

她拖一下杌子,挨到徐霖面前,抬手给他轻轻拭去眼角滚落的湿意,眼含轻泪与他说:“我走了,你的生活会少很多的麻烦。我们实在不相配,在一起的痛苦,会比不在一起多很多。”

徐霖抬手握住沈令月的手。

他满眼盛泪,眼尾已是猩红,盯着沈令月问:“你舍得么?”

舍不得。

沈令月笑得流出了眼泪来。

她与徐霖对视片刻,再次想把手抽出来,却没能抽出来。

徐霖死死抓紧她的手,眼尾的红意越发浓重,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永远这么抓着她不放。

沈令月没再试着往外抽,任由他捏疼。

徐霖这般抓着沈令月盯着她看一会,又说:“要不你带我一起走,我辞官随你一起走。像你曾经说的,我去写诗写字作画,写戏文写话本,我们一起隐居世外……”

这是当时为了安慰他,瞎扯的话。

现在听着,则像是疯话。

沈令月忽仰起头,堵住他的嘴,没让他再说下去。

然后在他懵怔之际,她忽又抬起手,控制着力道果断地剁在他脖间。在他昏倒之际,拉着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然后她就这么抱着昏过去的徐霖。

在他耳边控制着眼泪说:“我本就不该出现在你的生活中,本也不是那个陪你走一辈子的人。缘尽于此,我也是时候该退出你的生活了。是我没福,没有嫁入高门,做贵夫人的命……”

***

清晨。

徐霖在客房的床上醒来。

他睁开眼睛,只觉头脑昏昏沉沉像灌了石泥。

然后在头脑逐渐清醒的时候,他的眼里也一点点生出了红意。

她走了。

这三个字清晰在他脑中,他心里骤痛犹如刀刺。

他捂住胸口,忍着疼从床上坐起来。

忽而听到若谷在外面敲门。

徐霖打算起身去开门,结果还没站起来,心口像被贯穿一般,血气上涌,他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来。

若谷敲了会门不见门开。

他擅自推门进来,恰好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惊得瞪大了眼睛,慌乱着步子扑到徐霖面前。

“少主人!”

***

沈令月留下文夫人送她的东西消失的那两日,去把带在身上不方便的银钱都换成了银票,并买了匹好马。

在客栈与徐霖告完别,她在天微微亮的时候离开了客栈。

骑上马离城而去,一时间却也没有明确的去向。

她到底还是舍不得,心中有留念,因而走得很慢。

走了两日下来,连一百里地都未走出去。

这又走下来半日。

晌午时分,她在河边庇荫的地方拴起马,然后找了处好坐的地方,拿出干粮和水,临河坐下。

她叫了二黄一起吃东西。

二黄吃得快,吃完便沿河跑去玩了。

沈令月坐在河边,慢慢地吃干粮喝水。

再是舍不得,她也不可能再回去找徐霖的,因而默声吃东西的时候,心里想的,多是她接下来到底要往哪去。

然而想着想着,脑海里又浮现出徐霖的脸。

甚而她吃完东西准备洗手的时候,河面上也出现徐霖的脸。

她深深吸口气,打散平静的水面。

洗完手站起身,牵了马继续没有目的地地上路。

她把自己能去的地方都想过了。

乐溪是她的家,那里有沈俊山吴玉兰阿吉香竹和金瑞,她自然是可以回去的,回去后会有安稳日子过。

再有,她也可以找去张巡抚那碰碰运气。

可想来想去,她既不想回乐溪,也不想去找张巡抚。

她骑上马,慢悠悠地走着,又想了半日。

日头再次西沉,拉长她骑马的身影时,她心里终于有了决断。

沈俊山他们过得都好,眼下她身后已无牵挂与顾虑。

她不想走回头路。

她打算,再去看一看新的世界。

过去的都不再想了。

沈令月在马背上吹响口哨,把二黄唤到身边。

她打马驾起马来,清脆而明亮的声音飘散在傍晚的风里——

“二黄!走!”

“我带你策马扬鞭!”

“仗剑天涯!”

去碰一碰。

她在这个世界里的,新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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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存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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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仗剑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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