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衣锦还乡

第202章 衣锦还乡

“姑娘,累不累?”

沈令月躺在醉翁椅上,喜儿和寿儿一个站着给她捏肩,一个蹲着给她捶腿,关心她打马游街是否疲惫。

沈令月闭着眼睛放松自得。

声音清亮道:“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累!”

喜儿听了话又笑着道:“正是呢,这样风光荣耀的事情,给谁也不会觉得累的,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呢。”

虽说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但朝廷里按规矩举办的这些繁琐仪式,目的就是为了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沈令月身为此次的主角,最是不得闲的。

除了以武状元的身份骑着高头大马御街游行,剩下还有好些程序要走,要通过仪式把这份荣耀昭告给全天下的人知道。

喜儿和寿儿贴身服侍沈令月,自然也都知道这些仪式。

寿儿又道:“全天下的人都看到有些难,但京城的人和姑娘家乡的人,是都能看到的。这人生在世啊,最扬眉吐气最风光的事,莫不过于衣锦还乡。”

富贵不返乡,如锦衣夜行。

这衣锦荣归的传统观念,深扎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所以这繁多仪式中,也是少不了这一步的。

沈令月轻轻嗯一声道:“也该回家看看了。”

她自打跟徐霖出来到现在,已经过去有三年了,不知道哥哥嫂子和香竹金瑞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不过在返乡之前,还有一个不能少的仪式要参加,那就是例行的升学宴——会武宴。

在此之前,武宴都不受重视,这会武宴没有皇上亲自参与,只由兵部来举办,和文宴的琼林宴完全不能比。

而今年不同,今年霍擎天重视武举,不止举行了殿试,还亲自赐宴,让宴席的规格一下子上升到了国宴规格。

会武宴就设在沈令月游完街的次日。

因是霍擎天赐宴,什么都随他的心意,这宴席的地点就设在西苑,倒是省了沈令月很多事。

不需要赶路赶时间,她早上也便无需很早起来。

睡足了起来后,吃饭梳洗更衣也有非常充足的时间,差不多收拾好了,抬脚就赴宴去了。

***

从内阁值房去往西苑的路上。

吴冕和李纪远跟着首辅梁越慢行。

眼见着快要到西苑了。

吴冕忽然停下步子说:“阁老,我看我还是称病不去罢了。”

他原就不想来,这一路都在想着回去算了。

梁越和李纪远闻言同步停下步子来,转身看向吴冕。

梁越出声道:“皇上亲自赐宴,怎好不去?”

吴冕没再忍着,皱起眉发起牢骚:“要是寻常的宴席,去也就去了,可这宴席的主角……”是那个妖女啊!

这样的顶级国宴,庆祝学子考得功名,主角却是个女人,叫他怎么去坐下吃那桌上的酒,品那桌上的菜?

梁越和李纪远如何能不懂他的心情。

梁越闷口气道:“肃谨,事已至此,皇上这么高的兴致赐宴,咱们又何必在这种时候惹他不痛快?既已都忍到这会了,让她一个姑娘考取了状元,且就再忍忍吧。”

他们眼下占不上理,除了忍着别无他法。

若在这时候去触怒皇上,对他们没有任何一点的好处。

憋屈啊!

他们竟一步步退让至此。

眼睁睁看着这样荒唐的事情,发展到今日这般。

吴冕又如何不知这理,只是压不下心气罢了。

他调整一会心情,努力忍了忍,沉下表情和语气道:“走吧。”

***

西苑。

赴宴的人在约定时间前全部到齐。

身为最重量级的人物,霍擎天仍是最后一个到场。

宴席规格虽高,但霍擎天却不大摆皇帝架子。

他只顾着大体上的礼节,祝贺了诸位学子考得了功名,然后便说:“今日朕亲自赐宴,只为让诸位吃得高兴玩得高兴,所以诸位不必太过拘礼,随性即可。”

哪怕是普通贵族举办宴席,都是有严苛的规矩和礼制的,生怕出错叫人笑话,更何况是这样规格的国宴。

在座陪宴文官听得这样的话,多在心里叹上一口气。

但听得这话的十六个学子,却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们都是祖坟冒青烟了,才能参加上这样的宴席,能这么近距离和皇上坐一块儿吃饭,所以从来西苑开始,那就是绷紧了神经的,生怕相差踏错闹出笑话,更怕惹出事来。

现在听皇上这么说,自然略微放松了几分。

宴席开始,酒菜上桌。

这武宴和文宴不同,没有吟诗作赋这种事,连歌舞表演都不是雅致风的,不是舞剑就是摔跤,多由男人表演。

文官对这样的宴席其实并不感兴趣。

在他们心里,吟诗作赋观舞听曲,才是高雅的事情。

眼前这场宴席,只以取乐为主,实在叫人不适。

尤其宴席的主角是个女人,她以高姿态坐在一众男人当中,看得人心头一阵阵憋气。

当然哪都不缺奸佞小人,自也有端着酒杯满脸谄笑的。

还有的便是顾着皇上的心情和面子,配合着笑罢了。

吴冕是个连表面功夫也做不出来的。

他能走进西苑赴宴,已是做了最大的努力了。

他自打在桌边坐下来开始,那脸色就一直阴阴沉着,而心里来来回回也就四个字——

成何体统!

他一口酒没吃,筷子也未曾动一下。

他想就这么忍忍过去就算了。

可霍擎天却不让他好过,直接叫到他名字问:“吴阁老,今日的酒菜都不合你的口味不是?”

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能在皇上面前造次。

吴冕忍忍心头气起身回话道:“回皇上的话,臣近几日身子不适,胃口欠佳,什么也吃不下。”

霍擎天笑着道:“朕今日亲自赐宴,吴阁老既来陪宴,却一口酒不吃,一口菜不品,岂不是不给朕面子?”

吴冕:“……”

他没有办法,只能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桌上的菜。

霍擎天开心地笑出来声,笑罢朗声道:“吴阁老请坐吧。”

吴冕坐下,免不了气闷得暗自吹胡子。

***

这场宴会级别很高,虽然霍擎天说了大家随性即可,但真正能做到随性的人,除了霍擎天自己外,那是一个也没有。

沈令月便是和霍擎天有着不一般的关系,也不能做到随性。

她按着礼制参加宴会,除了必要的礼节性互动,未多与把她视为妖妇的陪宴文官多接触交谈。

水火不容的关系,能交谈出什么好话来?

她这么拼尽全力考武举,不是为了来挑衅这些人的。

出于职业本能,她观察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色。

谁是真笑,谁是假笑,谁是谄笑,谁又是笑也懒得笑,装也懒得装,她都看得真真切切。

这其中脸色最难看的,自然就是那吴冕了。

这吴老头从见她第一面,就毫不掩饰对她的不待见,如今坐在这里祝贺她荣登武科状元宝座,心里不知憋了多大的气呢。

虽然不少人脸色不好看,沈令月却没让他们影响到自己。

除了观察人,她也好好享受了这场宴会。

毕竟是国宴规格,他们中了武进士的这十几个人,多数这辈子也就能以宾客的身份参加这一次了。

而宴会除了吃酒吃饭,最主要的内容还是娱乐。

武宴的娱乐自然以武为主,酒足饱饭又消了食以后,霍擎天就让大家在西苑里耍玩切磋起来了。

西苑里场地多,所藏的上等兵器更多,让本就没见过太多世面的新科武进士们大开眼界。

有这些东西在,能玩的花样甚多,霍擎天和陪宴的武将,还有十几个新科武进士,都切磋耍玩得尽兴。

像史有节这样“识趣”又会捧场的,也沉浸在热闹又热血的氛围中,那剩下的文官,便杵在一旁显得格格不入。

从他们的表情细处还可以看出来,他们简直度日如年。

好容易熬到宴会结束,按序散出了西苑,他们那憋在心底里的气,才算稍松了一口出来。

吴冕走在梁越身侧,袖子甩得振振作响。

他性子强直、清高激昂,做事以正直、刚正为本,遇上不正之事从不完全掩藏自己的情绪。

走到四下无人处,他又没忍住出声道:“且就这么闹吧,把大俞朝给闹亡了,到时候看拿什么脸去地下见祖宗!”

哪还考虑什么祖宗啊?

自打颁下圣旨,让那妖妇参加武举开始,祖宗就已经被踩在脚底下了。

他们这位皇上,不管是对上天,还是对太庙里的祖宗,都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

李纪远走在梁越另一侧,轻轻叹口气道:“但愿这场闹剧能早点收场吧,别真惹出什么大事来才好。”

吴冕心系朝廷和百姓,虽满腹的牢骚和怨言,但也不会真希望国家发生动荡,苦了百姓。

他没接话。

梁越忽又出声说:“真惹出什么大事来,兴许才是好事。”

李纪远和吴冕闻言一起看向梁越。

没开口问,他们很快也就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若惹出惊天大事来,惹得天怒人怨,皇上也保她不住,岂不正好处置?

吴冕想。

且看这妖妇以后如何作为再论处置吧。

横竖,不能真让她祸害了朝廷,祸乱了国家。

***

灯烛的光影中。

喜儿和寿儿又清点了一遍收拾好的行李。

打好包的行李不多,很快便清点完了。

该带的都带了,喜儿看向沈令月说:“姑娘家里离得实在远,这一趟回去得好几个月呢,想想就怪舍不得的。”

沈令月尽兴地参加完了会武宴,接下来要接着走下一个仪式流程——衣锦返乡、荣归故里。

她都三年没有回去了,心里是很盼着回去的。

尤其现在,她能把荣耀带回去,把扬眉吐气带回去,能让哥哥嫂子和香竹金瑞一起共享这份荣耀。

想想她刚穿越过来时候的处境,对比一下现在,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反正是要回来的,沈令月没有离别的伤感,笑着接喜儿的话道:“少则四五个月,多则半年,也就回来了。”

半年呢,这是很长的时间了。

寿儿又道:“我们在这里等着姑娘,姑娘可得早点回来才是。”

沈令月仍旧笑着道:“好,劳烦你们帮我照看好二黄。”

喜儿:“这有什么好劳烦的,姑娘真见外。”

***

沈令月定的次日返乡。

因为她不打算坐车赶路,所以没有带上二黄。

次日清晨,她去与霍擎天辞过,便带上行李启程返乡了。

当然她不是只身一人回去,而是和报喜队伍一起。

上路以后,她多以骑马行路。

骑马要比坐车快很多,因而她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便回到了久别的故乡——乐溪县。

***

乐溪县衙。

胡须染白的方知县坐于案后,低眉翻看刑房刚递上来的案卷。

翻看得正认真时,忽听得从前头传来一声接一声由远而近的急促呼喊:“老爷!老爷!老爷!”

不知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方知县放下手里的案卷站起来,迎出勤政苑,紧着神色问道:“什么事喊得这样急?”

传话的老仆已到了方知县跟前。

他匆忙行了礼道:“老爷,喜事!大喜事啊!”

突然之间的,能有什么值得如此激动的大喜事?

方知县面露疑惑看着老仆问:“喜从何来?”

老仆缓不及气息道:“咱们县……今年……出了个武状元!”

“?”

什么东西?

方知县面上的表情不是疑惑了,而是无言以对。

他如此神情看老仆一会,又出声道:“你是吃多了酒还没醒么?说的什么胡话?咱们县连个武举人都没有出过,这突然之间的,哪里来的武状元?”

那可是武状元!

他知道有多难考吗?

老仆也不清楚这其中的周折,只又道:“老爷,奴才没有吃酒,说的也不是醉话胡话。那报喜的已经往毛竹村去了,手里拿着金旗,又有那般阵仗,总不能有假的。”

谁没事会搞这么大阵仗冒充报子呢?

照这么说,确是不该有假的。

但方知县还是不大肯信。

他来乐溪县当知县已有不短时日,从不知毛竹村有人参加武举获得过功名。

他是本县知县,但凡有人考上个武秀才,他都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是个武状元呢?

就在他再次陷入疑惑的时候,又有三人一起赶来。

这一起赶来的三个人,一是县里的教谕,主管县里科考事宜的,二是方知县请的师爷,三则是孔县丞。

三人赶来时,都是满脸的兴奋。

然后上气不接下气,一起跟方知县说了这件天大的喜事。

他们三人对本地事情了解深,说的自然具体。

“堂尊,报喜的队伍已到,咱们县确出了武状元!”

“这突然考上武状元返乡的,正是之前在咱们县衙里当过师爷的月姑娘!”

“堂尊应知,月姑娘乃天人也!”

“这事放在别人身上,确是个稀奇事,可放在月姑娘身上,那再怎么稀奇的事,也都是合情合理的。”

……

方知县在三人间听得来回左右转头,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疑惑变成吃惊,最后又转为惊喜。

在乐溪县,下到六岁小童,上到六十老叟,无人不知月姑娘的名号。

这是个极富传奇色彩,甚至是有些被神化的名号。

方知县虽没见识过这月姑娘的风采,但上任以后听说过她所有事迹,知道她非同凡人,自然也就很快接受了这个事情。

他听罢狠拍一下手,少了官老爷的稳重叫道:“哎呀!呀呀呀!这月姑娘真乃神人,这可真真是天降大喜啊!”

如此刚一叫完,恰又有使者携文书来报,说新科武状元已经在进城的路上了,让方知县做好准备迎诏。

是了!

朝中封状元是有诏书的!

这方知县忙又道:“孔县丞,劳烦你赶紧安排一下。”

说罢他便带随从老仆急忙回内宅,沐浴更衣。

待他沐浴结束,换上官服整理好仪容到前头,孔县丞已经按照礼制,领人把接诏需要的香案等物品都准备好了。

再不多一会,便听到了敲锣打鼓吹喇叭的声音。

衙门众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首先看到的,是夹道而来的民众。

自打沈令月进城,这些民众就自发汇聚到道路两旁,一边呼喊“月姑娘”,一边簇拥着沈令月往县衙来。

如此伸长脖子望了一会。

忽听得有人大声喊:“来了来了。”

然后便见人群中出现一匹头顶红绸花的高头大马。

那马上坐着的,正是身穿冠服、帽插宫花的沈令月。

乐溪县这种穷乡僻壤之地,从来也没有出过状元,大家都没见过状元是什么样,自然也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衙门里众人,多是沈令月挑选带出来的。

他们看到沈令月以这样的方式回来,激动得那眼眶子都在瞬间变大了。

要不是受场合和身份所限,个个都得湿着眼睛扑上前去。

方知县忙带着孔县丞等人上前去迎。

迎到近前,待沈令月下马来,依着礼数互相礼见。

礼见罢,又有使者手捧诏书出来道:“方知县,接诏!”

方知县忙又按照礼制接诏。

这诏书却不是使者来读,而是方知县接下后,当众打开,亲自当众读于众人听。

因为沈令月回来的太过突然,很多人只是跟着凑热闹,却并不知道她为何会以如此排场回来。

现在听了诏书方知,原是考上了武状元!

因为这事是发生在沈令月身上,虽突然又稀奇,但众人也没有生出多少怀疑的心思,很快便当惊喜接受了。

方知县读完诏书,请沈令月进县衙招待。

不过是坐下吃茶闲说上几句,然后又送沈令月出来,在仪仗中添上县衙里的人,继续送沈令月回家。

县衙里多的是人想和沈令月说话,但沈令月要走的流程还没有走完,她在县衙里坐的时间很短,只跟方知县和孔县丞说了些场面上的寒暄之语。

剩下那些衙役小吏,在这样的场合,根本没资格与她说话。

不过沈令月在辞过方知县上马以后,还是看向了周三生和范先生等人,冲他们笑了一下说:“周三生、小六、范敬贤……你们所有人,过两日家中摆宴,都来家里吃酒!”

“!”

衙门众人听得一愣,心跳直上嗓子眼了!

呜呜,太感动了!

月姑娘虽已不是从前的月姑娘了,但又还是从前的月姑娘!

他们高兴得很。

气势高昂声音洪亮应:“好!”

沈令月骑上马,在众人的簇拥中继续游街出城。

她直身坐在马上,笑得满面春风,时不时跟人挥手,那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大字——意气风发。

路旁人群中,有个刚看到热闹挤过来的。

他看到马上那身穿冠服头戴宫花之人,直愣了好一会,然后拉身边一人问道:“这是做什么?”

原这人是与沈令月定过婚约的陈钧陈秀才。

他记得沈令月跟徐霖走了,不知怎么过了这几年回来,竟有如此的排场与风头。

被拉了那人回答他:“这么大的喜事你不知道?刚才方老爷在县衙前读了诏书的,月姑娘中了今年的武科状元!”

放屁!

陈钧闻言便回:“怎可如此胡扯?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中状元的?”

被拉的人有些恼了道:“谁胡扯来?诏书是方知县读的,眼前这么大的排场你看不到?月姑娘是什么人你也不知道?月姑娘乃是天人下凡……”

这人后面再说的话陈钧便听不到了。

月姑娘是什么人?

是被他嫌弃解除了婚约的人。

是坏了名声,只配给他这个秀才老爷当个外室的人。

现在说,这样的人出去三年回来,考上了新科的武状元?

陈钧瞬时感觉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地响。

这世道也太荒唐了。

看着眼前人的意气风发花团锦簇,想起当年他家退亲时的场景,想起沈家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全似在梦中了。

他考了这么多年,还是个秀才,连个举人也没考上。

而这个被他抛弃了的女人,竟考了状元!

一个女人,中了状元!

他愣愣地仰头望天。

老天爷!你是还没睡醒么?

***

香月布坊。

金瑞进门后立马叫人备车。

叫罢一边急唤“香竹”,一边往楼上去。

香竹正在楼上与人吃茶,聊做衣裳的事情。

听到金瑞唤得急,忙起身迎出来问道:“怎么了?”

他们这些年生意做得稳当,日子过得也踏实,很少有很要紧的急事,自然也很少见金瑞这样。

金瑞着急忙慌地上了楼。

见了香竹便说:“快,我已叫人备车了,快去毛竹村!”

看金瑞这样,香竹只以为哥嫂那边出事了。

她紧了神色问:“哥哥嫂子出事了?”

现在香竹正怀着身子,不疑担忧伤神的。

金瑞只好忙又道:“没有的事,是月姑娘回来了。”

香竹听得猛一愣,又回过神来确认:“月儿回来了?”

金瑞笑道:“正是呢,已经往毛竹村去了。”

那好那好。

香竹这便一刻也等不及了。

她忙跟顾客说了因由,先跟金瑞往毛竹村去了。

上了车坐下,香竹压不住兴奋继续问:“真的假的?怎么这么突然?”

金瑞少不得便把自己在街上看到的,在衙门外听到的,都跟香竹细说了,只说沈令月如何如何风光。

香竹没能亲眼见得,只觉是天大的惊喜,又问:“当真么?”

金瑞:“绝没有假!”

***

毛竹村。

沈俊山闭眼躺在床上,身上扎着些银针。

他忽而气重,微哼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来。

大夫还在旁边没走。

吴玉兰焦心问道:“感觉如何?”

沈俊山撑着坐起来道:“我真是糊涂了,刚才做了个梦,报喜的人上门说……咱家月儿……考上了状元……”

这哪是做梦啊!

真是真真的刚发生过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个,沈俊山才激动得昏过去的。

怕他再抽过去,吴玉兰没再接这话。

她让大夫给他把脉,听大夫说他没有什么大碍了,给了大夫诊费和腿脚费,让大夫走了。

回来后坐到床边,吴玉兰看着沈俊山又问:“好些了?”

沈俊山揉了揉脑袋,听得外头都是吵吵嚷嚷的声音,好像挤了许多许多的人,他又细想起刚才做的梦。

想了一会,他眼神一怔,看向吴玉兰,“不是做梦?”

吴玉兰还是没接这话,只叫他:“你再缓一会。”

沈俊山还没再缓上多一会呢,忽然又听得外人有人闹闹嚷嚷喊:“月姑娘回来了!”

“快!快!去村头迎人去!”

再不多一会,外面就完全安静下来了。

回来的可是他的亲妹子啊!

沈俊山忙从床上起来,和吴玉兰一起也往外奔去。

沈俊山晕倒后,虽然各种突然的事凑在一起,吴玉兰在乡邻的帮助下,事情处理得还算妥当。

给报喜的人拿了赏钱,也把金色的状元榜帖挂在正屋里。

夫妻二人行动晚些,赶到村头时,在人群最后。

可他们到底身份不同,那可是状元的哥嫂,所以大家很快也就给他们让开了路,让他们到了最前头去。

两人到前头站定,又想起儿子阿吉。

叫了几声,把阿吉叫到身边,便等着沈令月的到来。

也不过就一盏茶的功夫,便就瞧见远远而来的仪仗队伍。

除了仪仗队伍,还有从县城里自发跟来的民众,以及村里自发迎了过去的村民。

仪仗队吹吹打打的由远及近,队伍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礼服的沈令月。

吴玉兰看到沈令月身形的一瞬,眼眶便湿了。

再瞧着沈令月骑马越走越近,慢慢地看到了沈令月的脸,她和沈俊山两人那眼里便全都是眼泪了。

阿吉不懂这样的感情。

他仰头看着沈俊山和吴玉兰问:“爹娘,你们不高兴吗?”

吴玉兰拿帕子抹一把眼泪,“高兴!”

就是因为太高兴了!

怎么都没想到,沈令月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突然回乡,简直比做梦还像做梦!

眼见着仪仗快到近前。

沈俊山和吴玉兰一起往前迎去。

迎到了跟前,看着沈令月下马来,与他们行礼,两人已经满脸都是眼泪了。

在这样气氛的感染下,沈令月的眼眶也湿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沈令月和沈俊山吴玉兰说了些简单的亲人间的关心和久别重逢的问候。

说罢又回应村里众人的恭贺,携手回家。

到家坐下不过刚吃口茶,金瑞和香竹又来了,少不得又泪目寒暄,互诉了好一会的思念之情。

纾解完了情绪,自又说起这考上状元的事情。

这事太突然了,也是所有人都好奇的,所以沈令月说得也比较详细。

她把自己是怎么在海边打倭寇的,是如何遇到隆正皇帝,且得隆正皇帝赏识的,又是如何跟着隆正皇帝上战场,立下大功被封赏的,这所有相关事情都说了一遍。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事情,听在他们的耳朵里,是和传说一样遥远的事。

那位坐在金殿里的皇上,于他们而言,和天上的那些神仙没什么区别,都是高高在上活在云端上的人物。

大家对这些遥远事情充满了好奇,问的便多。

沈令月也有耐心,笑着细说了许多,只当给大伙讲故事了。

而来家中贺喜的人实在多,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沈令月多半都是在应酬,说的做的也都是场面上的事。

在许多的贺喜和恭维声中,她笑得脸蛋都有些僵硬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在这样的气氛中做这样的事情,其实是不觉得有多累的。

直应酬到太阳落山,贺喜众人全部都散了,沈家关上了院子大门,才算得以清静下来。

穿着冠服奔波应酬一天,心里不累身子也累。

沈令月梳洗罢换上日常衣服,这才有点回到了家的感觉。

也就这会,她也才有心思看了看家。

三年没有回来,她家已经大变样了,早不是当初家徒四壁的贫苦模样了。

旧的房子拆掉了,盖上了好几间的大平房。

屋里除了日常必须品,居然还有一些增添情趣的摆设。

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金瑞在热火朝天忙活晚饭。

阿吉跑过来到沈令月旁边,仰头看她一会说:“你就是月儿姑姑?”

沈令月到家后就在大人中应酬,没有和阿吉说上话。

按实岁算,阿吉今年五岁,虚岁就是六岁。

沈令月在他面前屈膝蹲下,看着他道:“是啊,我离开家的时候你还小,你不记得我。”

阿吉道:“爹娘每天都会说姑姑,我现在终于见到姑姑了,月儿姑姑你长得真漂亮,今天真威风。”

沈令月听得笑,“谢谢阿吉。”

阿吉又说:“我要向姑姑学习,长大后和姑姑一样威风。”

沈令月接话:“那阿吉可要好好学书,最好是能考个文举的状元,那样会比姑姑更加威风。”

说罢她立马意识到,自己怎么还瞧不起武举了。

不过想想这就是当下的现实,说这话也是没什么毛病的。

姑侄俩说了一会话,那边做好了晚饭。

沈令月带着阿吉一起去拿碗筷端菜,一家人坐下来吃晚饭。

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氛围,和那么多人聚在一起的氛围是不同的,说的话自然也家常许多,什么都会说。

这时代通信困难,平常沈令月虽会写家书,但写的不过都是些问平安和报平安的简单词句。

三年不见,有太多的变化。

因而坐到一处,话是一时说不完的。

沈令月问了许多家里的事情,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金瑞,也便都把各自的情况与沈令月细说了。

这些年,沈俊山手里积攒下不少闲钱,也不敢拿钱干别的,于是又置办了不少的土地,家里日子越发富裕。

金瑞和香竹一心一意经营布坊。

香月布坊如今已经是乐溪县最大的布坊了。

附近府县的达官贵人乡绅地主,都会来他们店里定布做衣裳。

他们也收了土地,弄了庄田自己种棉花种桑树,自己养蚕。

从一开始的小作坊,变成了现在的大生意。

说罢了家里的情况,金瑞有些忍不住了,几次想要开口问徐霖的情况,但不知怎么开口,又都忍住了。

香竹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思,所以便借着话题,替他问了句:“对了,月儿,徐大人现在怎么样啊?”

提起徐霖,沈令月下意识愣了愣。

金瑞眼里充满了期待,接着香竹的话,看着沈令月道:“是啊……少主人和若谷……他们还好吗?”

这些年,他从没敢忘记他们,一直惦念着他们。

沈俊山和吴玉兰其实也是好奇这个事的。

当初沈令月跟着徐霖走了,他们全都以为,沈令月这辈子就那么跟着徐霖了。

当时她写家书说去到京城了,他们都以为是跟徐霖一起去的。

实没想到过了三年,沈令月却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

沈令月回过神,笑了道:“江阁老倒台以后,朝中就没人故意难为他了,他应该挺好的。”

应该……

也就是说,他们也很久没联系了。

香竹转头看一眼金瑞,金瑞犹豫了一下,又问:“姑娘,您和少主人……少主人他……后来对您不好了么?”

要不然她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怎么会离开徐霖自己走了呢?

沈令月又笑笑道:“没有的事,就是他任了督学道以后,就不大用得上我了,我在他那发挥不了本事,待时间久了觉得没意思,所以就……自己出去闯荡去了……”

这些话放别人身上像假话,但放在沈令月身上,就很真了。

金瑞轻轻呼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端起酒杯来,跟沈令月说:“姑娘不是等闲之辈,就应该翱翔于九天之上,金瑞恭喜姑娘有今日的成就与荣耀!”

沈令月端起杯子来。

杯子碰到一处:“谢金瑞!”

因为分别的时间长,要说的话太多,一顿饭的时间根本不够,所以饭后一家人坐在一处,叙旧直至半夜。

只有阿吉年龄小撑不住,早早就睡着了。

说至后半夜,方才散了各自回屋。

香竹今晚没跟金瑞一屋,而是和沈令月一起睡。

虽已很困了,但躺下来以后,还是没有立即就入眠。

香竹侧着身子,在夜色中看着沈令月,想起她们住在县衙内宅里的那些日子,少不得又忆一阵往昔。

这往昔里,处处都有徐霖的身影。

香竹没能忍住,还是问了沈令月一句:“你和徐大人之间,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吗?”

有些事情能瞒住别人,但瞒不住香竹。

于是沈令月也就没有瞒她,把自己和徐霖之间的事,全跟她说了,又嘱咐她不必跟金瑞去说。

香竹听罢道:“这事要是放别人身上,那是烧香拜佛都求不来的好事,可月儿你跟别人不同,我总是支持你的。现在你以这样的身份回来了,更是能说明,你有更好的路可以走。”

与一段好姻缘比起来。

身份地位和权力,自然是更好的东西。

沈令月笑了道:“在遇到隆正皇帝之前,我真没觉得自己能有什么作为,想都没敢想过的,但在遇到他之后,我就觉得,我命里应该是有这些东西的。”

香竹道:“这个皇上真好。”

沈令月无法评价霍擎天好还是不好。

他不是个好皇帝,也与这个世道传统价值观里的好完全不搭边,在众人眼里他就是个昏君。

可正是因为他的昏,她才有了上舞台的机会。

默了片刻,她与香竹说了句:“他挺讲义气的,对我很好。”

香竹多想了一些,依着不是很多的见识说:“可也常听人讲,伴君如伴虎,你也要当心才是。”

沈令月有这个意识。

她虽然平时与霍擎天以兄妹相待,但她心里知道他们之间没有真正的平等。他们关系如何,完全取决于霍擎天的态度。

她嗯一声道:“我记着。”

香竹调养了这几年,好容易怀上身孕。

沈令月怕她疲累影响孩子,没让她再多说,劝了她睡觉。

接下来的几日,沈令月都在忙碌之中。

实在是上门道喜的人太多,还有许多要设宴请她的。

应酬多了心里也就觉得累了。

沈令月把其他的邀请都推了,只去了方知县按规矩礼制设的宴席,陪宴的都是县里有名望的人物。

参加完县衙的宴席,家里又设了场流水席。

这宴席不讲那么多的规矩,也没有什么门槛,只张罗个喜庆和热闹,大家都能放松吃喝。

县衙里的衙役胥吏也都来贺喜。

周三生小六这些沈令月亲自带出来的衙役,见了沈令月都像见了亲人,全有说不完的话。

沈令月和他们说话不嫌累,毕竟都是自己人。

而这些自己人中,与她认识最早的,那还是范先生。

范先生吃多了酒,两边脸颊红扑扑的,挤到沈令月旁边坐下来说:“如何?我当初第一眼见姑娘,就看出姑娘命格不凡,将来必有大成就之贵,是当大官的命,姑娘还信我不信?”

现在沈令月可就真敢信他了。

她看着范先生问:“那依先生说,我将来能当大官?”

范先生有酒助兴,说话比平常霸气:“一定!”

沈令月笑出来,“待会可别急着走,我说话算话,当初算命的时候钱没有给你,现在我要加倍给你!”

当时确实这么说了来着。

范先生也笑,“不用,姑娘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沈令月:“一码归一码,这个必须给!”

范先生这也便没再客气,应了道:“好!那我就收下了,以此来表明,我当时绝不是在胡说八道,坑蒙拐骗!”

沈令月又笑出来,“信你!”

范先生乘兴端起酒杯来,“既我说话灵验,那就再祝姑娘,大展宏图、前程似锦!”

沈令月跟着端起酒杯,“谢先生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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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存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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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衣锦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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