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吴冕之死
满朝文武,这一晚上心情最好的,莫不过被风水气运流转到的史有节。
当然他也知道,朝中官员大多不服他入内阁,他现在又刚入内阁,根基尚不稳,因而他也没有张扬,未在家中大摆宴席请客庆贺。
但他的几个心腹,还是悄悄携了厚礼上门,祝贺他成功进入了内阁。
没有舞乐,史有节只在家中摆了一桌酒菜。
他只当寻常请客吃饭,领着几个心腹于桌边坐下,接受他们的恭贺与奉承。
史有节可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他常年巴结别人,甭管是太监还是女人,只要他觉得有用,他都不顾名声舔着脸巴结奉承,为的也就是成为人上人,再受别人巴结奉承罢了。
这一天这一晚,他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桌上每个人说的话,都叫他听得十分舒心,每一口酒都吃得万分舒畅,每一次的笑声也都是完全发自内心。
想想被打压了十年熬了十年,现在自然是无比的痛快。
解气的痛快话说完了,周齐端起酒杯又敬史有节酒,谄媚地笑着说:“阁老现在既得了圣宠又入了内阁,以后只需再熬一熬,把吴冕那几个资历老的都熬走了,那内阁首辅的位子,就是阁老的了。到时候,阁老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听得这话,史有节却没有很向往很高兴的样子。
他看着周齐没好气地哼哼两声,开口道:“熬?过去这十年,本官熬得还不够辛苦?还不够憋气?吴冕、李纪远、张钦、蒋立,他们有四个人,我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全熬走?现在既让我得了圣宠,入了这内阁,我就不可能还像以前那样,任他们打压拿捏。这内阁首辅的位子,我不需要他们来让,我自己会争!”
他都得皇上宠幸了。
皇上如此强硬把他送进内阁,他难道还要看吴冕四人的脸色?
熬算什么本事。
他也绝不可能再去忍再去等了。
他要争,他要斗,他要抢!
先把最硬最难搞的吴冕干掉,剩下那三个,根本不足为惧。
一句话。
谁挡他的首辅路,谁就得死!
在座的都明白史有节的心理和话里的意思。
他们拍着马屁又道:“有皇上给阁老撑腰,阁老登上首辅之位指日可待,我等在此提前恭贺阁老,荣登首辅宝座!”
史有节听了这话觉得痛快,笑了又道:“到时,绝不会亏待各位!”
其他人听了话也跟着笑,端起酒杯一起敬史有节。
史有节次日要到内阁里去,这是他首入内阁,他还是很看重的,所以今晚并未多吃酒水,桌上酒菜吃得差不多,也就散了。
心情好,吃了些酒又有助睡眠,他这一夜睡得极好。
次日晨起,梳洗罢用了早饭,穿上官服,坐上轿子出门,直去到东华门外。
在东华门外下轿,清晨的霞光照得他神采奕奕。
他抬手整理一下官帽衣襟,昂首挺胸入宫门,去往内阁值房。
***
内阁值房。
李纪远刚到不久。
看到吴冕从后头出来,他开口问道:“阁老昨晚又没回去?”
吴冕回答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太晚了,索性就睡下了,回去也折腾。”
李纪远又关心道:“您年纪也不小了,也该顾念自己的身子。”
吴冕到自己的桌案后坐下,“就是因为年纪不小了,不知道还能干上多少年,所以趁现在还有精神,尽力多干些,为朝廷和百姓,多尽些力。”
主要是他责任心太强,心里放不下天下万民。
倒也不是他真的贪恋权力不肯放手,以前皇上要御驾亲征的时候,他就辞过官。
实在是李纪远、张钦和蒋立三人,都不是很愿扛事担责的人,做事权衡多顾虑多,所以担子大多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想之前梁越做首辅的时候,很多事也都是他这个次辅拍板下决断。
在李纪远眼里。
吴冕哪是为朝廷和百姓多尽一些力,他尽的一直是全力。
自打考上入朝功名做官以后,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公事上,一切以朝廷和百姓为先,是真正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入了内阁当上首辅以后,就更是如此了。
熬至如今,头发全白了,眼睛也不比从前了,仍旧夜夜孤灯下,案牍劳形。
李纪远又默默叹气,越发觉得阁臣不好当。
便是吴冕如此鞠躬尽瘁,也未见得什么真正的好处。
皇上敌视他们,总是为难他们,最主要为难的也就是首辅。
事情处理不好,影响了下面官员的利益,下面的官员对他们又有意见。
现在史有节进了内阁,他们以后怕是更难了。
李纪远刚想到这,史有节正好来了。
他与他们疲惫黯然的模样不同,他满脸的春风得意,进门后向吴冕和李纪远行了礼,笑着道:“以后劳烦各位阁老关照指点。”
吴冕不愿与他这种人为伍,也不与他维持表面客气,只道:“你有皇上撑腰,还需要我们的照顾么?”
史有节在心里冷笑一声想——确实不需要,不过是维持个表面的和气。
所以这吴冕最是可恨!
他现在得了皇上的宠幸,又入了内阁,他还是这么不给他面子!
剩下的李纪远三人,倒是没有吴冕这么直接,但心里也都瞧不上史有节。
他靠中旨入阁,朝中大多官员都是瞧不上他的。
因而史有节虽如愿入了内阁,却并不能融入。
第一天被冷落,第二天被无视,第三天直接被当成了空气。
便是坐下来议事,也没有人问他的想法,接他的话。
史有节又憋了一肚子的气,心底恨意滋长得越发茂盛。
再几日后,得了霍擎天的召见,被问到入阁后如何,他便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叹着气与霍擎天说:“原是臣不够格,便是皇上保举臣入阁,也还是……”
说着又是黯然地叹气摇头。
霍擎天自是听得出来。
他手握龙椅道:“因为是朕下旨让你入阁,所以他们还是排挤你是不是?”
史有节叹口气又道:“不止是排挤,更是防着。”
说着开始添油加醋胡编乱造,诉苦道:“有时候他们议事,特意选臣不在的时候,或者故意把臣支开。有一回议一个事,一时没有决断,臣便提议,要不问问皇上您的意见,让皇上您做个决断。结果那吴阁老,黑着脸把臣斥了一通,说皇上您常年不理政,根本不懂这个……”
史有节把霍擎天的心思揣摩得很透彻精准。
霍擎天听了这话,原本就有些黑的脸,阴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他语气里带上了杀意又道:“他什么都懂,朝廷离不开他,百姓也离不开他,怎么做皇帝他也比朕懂,是不是在他眼里,朕的皇位……应该让给他来坐!”
***
春日里。
阳光和煦。
沈令月坐在值房门外的廊庑下,带着二黄晒太阳。
今日难得衙门里事少,多得一些清闲,她便拿了把梳子,给二黄梳毛。
二黄晒着太阳又被梳得舒服,不一会便睡着了过去。
睡得正香的时候,忽然被一声“老大”惊醒,轱辘一下爬了起来。
沈令月手握梳子转头,看向来找她的苏溪舟。
苏溪舟到她跟前,和她说:“皇上派了人来,召老大去西苑。”
沈令月听到这话愣了愣。
她有些日子没被霍擎天私下召见过了,对这事都有些陌生了。
不知道霍擎天突然召她做什么,问传话的人肯定是问不出什么的,因而她也没多耽搁,应一声站起身,去净个手简单整理一下,便跟来传话的太监往西苑去了。
今日天气好。
沈令月到西苑的时候,霍擎天正坐在阳光里晒太阳。
明亮的阳光下,他闭着眼,面色平静,身上难得地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沈令月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现在看到他这样,下意识便放松了一些,直走去他面前。
在沈令月行礼的时候,霍擎天睁开了眼睛来。
他冲沈令月一笑,出声道:“阿月来了。”
沈令月没敢“放肆”。
只恭敬问:“皇上叫臣来,不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霍擎天没有要与她谈什么正事的样子,仍是语气轻松道:“没什么事要吩咐,只是想你了,阿月这么长时间没有见朕,难道一点也不想朕?”
沈令月默了默,牵起嘴角道:“自然是想的。”
霍擎天又道:“咱们今天,不是君臣,不谈政事,只做兄妹。”
沈令月知道了,他约莫又是孤单了,需要人陪了。
她于他而言,应该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他们之间有许多别人替代不了的过往和回忆,是出生入死的关系,是志趣相投产生过灵魂共鸣的关系。
沈令月没多说什么,调整好心情和表情,陪了他半日。
但他们之间有了隔阂,沈令月下意识谨慎拘束,心里又忍着许多想说但不能说出来的话,到底还是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与他相处。
霍擎天自然也感觉得出来,所以晚间没有留沈令月用晚膳。
沈令月出西苑的时候,甚至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太难受了。
她也很想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管,还是像以前一样和霍擎天相处,当好她的奸臣和小人。可是她又无法放弃底线,做个真正的奸臣和小人。
她心里横竖觉得不对,觉得霍擎天不该一直这样下去。
同时她也知道,她劝不得,有再多想说的话,也只能自己压在心底。
霍擎天大约也是感觉不舒服的。
所以接下来,他又不召沈令月进西苑了。
如此,史有节作为宠臣的地位越发稳固。
他常得霍擎天召见,也常在霍擎天面前添油加醋进谗言,顺着霍擎天所想,想方设法地构陷吴冕,说吴冕在平日里如何居功自傲、狂妄自大,轻视君主。
霍擎天听多了,心里对吴冕的恨意也便越积越多,恨不得提刀杀了他。
这种恨意在心底积压日久。
终一天。
彻底压不住了。
史有节努力到这一天,也终于等到了最终的机会。
傍晚在内阁议完事,他偷偷抄了一份折子,在下衙以后,去求见了霍擎天。
折子是为官正直的浙江巡抚所写。
从上次抗倭结束到现在,已过了一年多的时间,近来倭寇又集结起了武装力量,开始频繁骚扰边境,影响边境百姓的生活。
折子里并未请求朝廷再次派兵抗倭,而是深入分析了倭寇一直屡剿不灭的原因。
以他在当地做了多年巡抚来看,倭寇泛滥,侵扰边境,主要是严格的海禁所导致的,所以他上疏希望朝廷能考虑适当开放海禁。
堵不如疏。
由于海禁过于严格,走私利润高,海外需求又大,所以才会有那么人铤而走险当海盗谋利,发展成武装集团,到边境烧杀抢掠。
适当开放海禁,让沿海居民可以做海上生意,有钱可赚,能解决边境许多百姓的生计问题,同时商品合法流出去,也就没人冒着生命危险劫掠了。
霍擎天还没看完奏折,脸色就黑了下来。
他脑子里没有别的,只有刺痛他眼睛的四个字——开放海禁。
这四个字不仅刺痛了他的眼睛,也刺痛了他敏感的心。
海禁政策是他登基以后坚定执行,且从未动摇过的政策。
他崇尚武力,一直想的都是靠武力稳定边境。
在他看来,开放了海禁,那就是向那些骚扰边境的倭寇低了头!
他绝接受不了向外敌低头!
因而,他觉得浙江巡抚这份折子就是在羞辱他!
羞辱他没能彻底平掉边境之乱,羞辱他因为抗倭断了一条腿,成了废物,现在不得不改变国策开放海禁。
若是放松了海禁,他断了的腿算什么?
在那些海上倭寇眼里,他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是不可,孰不可忍!!
他捏着折子的手过分使了气,整只手都在抖。
史有节瞅准了时机,忙出声说:“皇上,若无朝中人授意,在背后撑腰,一个巡抚,怎么会敢写这样的折子递上来?海禁是国策,动摇国策,就是动摇国本,国策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听得这话,霍擎天自然一下子就想到了吴冕。
他看向史有节问道:“针对这份折子的内容,吴冕怎么看?”
史有节过来找霍擎天,就是为的这个。
他回话道:“吴阁老觉得这折子里说的很有道理,为了民生国计,可以考虑。”
霍擎天气得整个身子都要抖起来了。
情绪再压不住,他猛一下把折子摔在了地上!
史有节好容易等到了这个绝佳的机会。
霍擎天因为抗倭断了一条腿,这事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阴霾,可以说,谁在海禁和抗倭这事上态度模糊,谁就是在跟霍擎天过去,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他自然继续煽风点火道:“皇上,您别动怒,恐伤了龙体。不是臣多心多疑,依臣观察和推测,浙江巡抚必是和朝中人私下有勾连,不然不可能会上这样的折子。”
说着语气有变,特意强调:“内外勾连,朋党乱政,是死罪。”
既然他千方百计求死!
那就让他死!
他实在忍他吴冕够久了!
竟纵得他现在敢勾结外官,在海禁这事上打起了主意!
霍擎天再忍不住,大声唤:“来人!”
叫来了孟善贤,他说话的声音高亢又充满戾气,“传朕旨意,让镇抚司调集人手,立刻去拿人!给朕抓住吴冕!还有那个浙江巡抚!”
听到这话,孟善贤并没感到意外。
冯渊被打后,他伺候霍擎天最多,早就看出来霍擎天对吴冕起了杀心。
至于他什么时候杀吴冕,端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心里的杀意再压不住,吴冕的死期就到了。
孟善贤领了命,当即就要退出去。
但他刚起身退了几步,还未来得及转身,霍擎天又叫住了他。
孟善闻声贤忙又停下来,“主子,您还有什么吩咐?”
霍擎天看着他,顿了一会说:“别叫沈令月,叫康杰和卫晋中。”
孟善贤低头应声“是”,连忙去了。
***
吴冕每日到时辰便下衙回家的时候少,多数都会留在内阁,把手里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方才回家,太晚便就在内阁凑合住了。
今晚他和李纪远都回去得晚。
两人晚间各吃了碗面条,天黑点了灯,一起处理手头事务。
在事情处理结束,收拾一番正准备回家的时候,忽听得外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两人目露疑惑,一起看出去,不一会便见许多锦衣卫举着火把进了院子。
领着锦衣卫围了内阁的是康杰。
吴冕和李纪远走出内阁值房。
李纪远站定便出声:“这里是内阁,你们这是做什么?”
康杰领旨办事,公事公办道:“奉皇上旨意,捉拿吴冕!”
捉拿吴冕?
为什么?凭什么?
李纪远又不解又有情绪道:“吴阁老犯了什么罪?便是有人弹劾吴阁老,也该是皇上召见,让吴阁老申辩,与弹劾之人当面对质才是!”
康杰是管不了这些事的,他仍是公事公办道:“卑职也是奉旨办事,还请阁老不要为难卑职,吴阁老,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纪远面对锦衣卫还是能硬一些的。
他挡到吴冕面前,看着康杰又道:“你把圣旨拿出来让我看看!”
吴冕倒是冷静许多。
对于这突然发生的事情,他看起来并不感到意外。
他想得也很明白,皇上没有召见他,没有给他当面申辩的机会,而是直接让锦衣卫来拿他,便是已经认定他有罪了。
他无话说,伸手把李纪远拉到一边,坦然地走下台阶说:“走吧。”
见他如此,李纪远却更急了。
他追着喊了两句“阁老”,在吴冕被康杰带走后,又急急出内阁,去找张钦和蒋立。
那厢,康杰把吴冕直接押进了镇抚司的昭狱。
说是押,但其实全程都十分客气。
皇上急着查办此案,康杰便没有先把吴冕关押起来,而是直接带进刑讯房,对吴冕进行了讯问。
在很多人眼里,昭狱是等同地狱般的地方,就因为刑罚刑具残忍恐怖。
但康杰没有把这些刑具用在吴冕身上,只是很正常地审问。
吴冕接受了审问也才知道,原来自打史有节进内阁以后,下面有些官员便绕过内阁,往皇上手里递了许多弹劾他的折子。
弹劾他的罪名有很多,几乎是揪出了他身上能揪出的所有错处,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的攻击。
而所有的攻击,全部都指向一个最大的罪名——说他以丞相自居,专权跋扈,目无君上,藐视皇权!
除此以外,还有另外一个极其致命的罪行——结党乱政!
吴冕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他连申辩都懒得申辩,只硬气道:“皇上要杀我,那便来杀吧!”
身为皇上,他自己不处理政务,放手朝政十数年不管,这么多年以来,政务全由他这个首辅来处理,全是他做的主。
冯渊虽掌着印,但在政务的处理上基本都是听他的。
他没得辩,也不愿辩。
他确实是独揽权力、越权行事,做的都是本该皇上做的事。
他不通过皇上,擅自决断那么多的国家大事,就是没有丞相之名的丞相。
***
吴冕被捕一事,很快就在朝中炸开了锅。
沈令月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也是在这事炸开锅后才知道的。
她满腔愤怒地去昭狱,却被自己的下属拦住了,不让她见吴冕。
身为锦衣卫最高长官,沈令月也算是尝到了被架空的滋味,她又揣着愤怒找到康杰,质问他,为什么瞒着她带人抓了吴冕。
康杰也是非常的无奈,与沈令月解释说:“我能做什么主,是皇上的意思。”
沈令月没什么想不明白的,只是情绪有些上头。
她稍冷静了些,又让康杰把案卷拿给她看。
康杰也没能拿出案卷来,只说:“审了一晚上,吴阁老什么都不说,只说了一句,皇上若要杀他,直接来杀便是。”
沈令月迫使自己再冷静些,继续问:“皇上以什么罪名抓的吴冕?”
康杰把吴冕被弹劾的那些罪名说与沈令月听。
沈令月听罢以后,心不自觉沉到谷底,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往外冒寒气。
她冷静下来细细地想。
第一个专权擅政、藐视皇权的罪名,端看霍擎天的态度,霍擎天说他有他就是有,霍擎天说他没有,那他就是没有。
第二个结党乱政,她可以直接断定,这一定是污蔑,朝中谁都可能干这个事,谁都多多少少有自己的党羽,但吴冕绝对不可能有!
吴冕不能死。
他这种正直无私,几乎全身心奉献给朝廷的官员,也绝不该死!
他高傲刚直脾气臭,身上固然有很多的缺点,常批判霍擎天不是个好皇帝,也常拿规矩礼法与霍擎天对抗,但他是真真正正的好首辅啊!
她要去找霍擎天!
沈令月想罢,立马便去了西苑。
然还没走到西苑大门外,打眼便瞧见了,西苑的大门外跪了好些个官员。
不用问也知道,他们都是得知吴冕的事,为吴冕求情来的。
看到这景象,沈令月的心又不自觉往下沉。
他走去门外,找门上的人去传话,说她求见皇上。
传话的人直接回她:“皇上说了,除了史阁老,他什么人也不见。”
沈令月不死心道:“麻烦通传看看,就说是我来求见皇上。”
传话的人道:“皇上说了,也包括沈大人您。”
沈令月没辙了,心里也凉了个透。
她转头看看那些跪着的大臣,自己没有跟着跪下,而是立马又回镇抚司衙门,找到康杰,与他说:“我不管皇上要求你怎么办这个案子,只要是我锦衣卫的案子,便要遵守我立下的规矩!必须证据充足,绝不允许出现冤假错案!”
这案子真是烫手山芋,康杰一点也不想办!
吴阁老当首辅这么多年,为朝廷为百姓付出了多少,谁心里不知道?
帮着杀这样的忠臣,是要背负骂名的,但凡有良知,下半辈子也都会睡不着觉的。
康杰深深吸口气道:“我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康杰答应沈令月,也这么做了。
等卫晋中把浙江巡抚带回来,他们一同查办这个此案,并没有审出吴冕和浙江巡抚私下有往来,更是没有找到任何的证据。
问浙江巡抚为何要上那样一封奏折。
浙江巡抚理由极其简单:“于民生和边境安稳有利。”
他也是没想到,自己翻阅无数文书资料,结合自身当官的经历,花了无数的时间走访调查,熬了许多个日夜,对边境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总结分析,想为朝廷分忧,想为边境百姓谋福祉,想解决倭患问题,结果会是这样。
他又自责起来,觉得是自己害了吴冕。
若不是他自认为自己找到了边境倭患的根源,想出了上好的对策,兴冲冲上了这样一封折子,若吴冕不对他上疏的内容表示认可,怎么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情?
而吴冕心里也知道,霍擎天对他如此,并不仅是因为他对这封折子的态度。
他要杀他,不因为这一件事,也会因为另外一件。
吴冕也不想拖累浙江巡抚,因而也没有在讯问中再拒而不答。
康杰和卫晋中问的所有问题,他都照实做了回答,不带半点个人情绪。
他一心只为朝廷效力,从未自恃权重,专权擅政,以丞相自居。
他与浙江巡抚之间,也从未有过私下的往来,谈正事都是通过公文。而对于开放海禁一事,他确实觉得于民生有利,可以考虑。
但最终开还是不开,具体怎么开,仍由皇上定夺。
康杰把这样的案卷送到了霍擎天手中。
霍擎天看罢,递给史有节看。
史有节看罢,出声道:“皇上,有些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霍擎天不与他废话,直接道:“说。”
史有节这便小心着语气道:“吴冕向来巧言善辩,最是会收拢人心,沈令月沈大人以前常替皇上办事去找他……臣总觉得,沈大人对吴冕的态度……”
霍擎天自己也早察觉出了,沈令月对朝中文官的态度有变化。
也因为这个,他绕过了沈令月,直接让康杰和卫晋中接手了这个案子。
他看向史有节,出声问:“你的意思是……阿月在包庇吴冕?”
史有节瞥一眼霍擎天,看到他的脸色,他立马意识到沈令月不是他现在能动的,于是忙又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以为,是康杰和卫晋中能力有限,他们从没办过这么大的案子,少不得忌惮吴冕的首辅身份,小心过了头,不敢放开了去查。”
霍擎天默了一会,又问:“那依你看,谁有能力办这个案子?”
说到这个,史有节还真有。
他接话提议道:“皇上,何不让东厂办这个案子?”
东厂?
自从沈令月做了锦衣卫指挥使,霍擎天就没再找东厂办事了。
东厂虚设了这么多年,哪还有什么能办事的。
因而他反问:“东厂有能接手的人?”
史有节卖了个关子,没有立即回答。
他去拿了一盒子奏折过来,恭恭敬敬送到霍擎天面前,与霍擎天说:“皇上,您不妨先看看这些折子。”
霍擎天不知这都是什么折子。
不过打开两本看了,也就知道了,这都是萧樊给他上的请安折子。
待霍擎天看了几本后,史有节在旁又出声说:“皇上,萧公公自打去了南京以后,没有一天不惦记皇上,这些年,也从未忘了给皇上请安。”
萧樊。
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久远到,都有些想不太起来,当初为什么打发他去南京了。
霍擎天继续翻着折子没有说话。
史有节继续说:“萧公公与皇上一同长大,曾经与皇上是最为亲近的,他对皇上您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当年他虽在伺候上有些不够周到,可他心里除了皇上您,再没有别人的。”
霍擎天没有把折子全部翻完。
听完史有节的话,他放下折子沉思片刻,然后果断开口道:“好,就依你说的办,调萧樊回京,让东厂接手此案。”
***
康杰把调查结果呈上去后,并未得到霍擎天的下一步指示。
于是这案子,暂时就搁置在了锦衣卫。
朝中所有人都在观望此案,等着最后的结果。
沈令月也吊着一颗心在等。
她希望霍擎天还能顾及点影响和自己的名声。
他就算心里恨吴冕,不愿放过吴冕,也别把事情做得太绝。
罢官免职,让吴冕离开朝堂,回乡养老,也是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
然后这样等了没多久,她得到了一个炸碎她所有幻想的消息。
苏溪舟跑来告诉她:“老大,皇上把萧樊调回来了!”
沈令月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窟窿里。
她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又去西苑求见霍擎天,结果还是被挡在门外。
霍擎天不见她,她不能到他面前说话,只好又写折子尝试往里送。
可也没有人帮她递折子——霍擎天不愿听她说任何话。
他是铁了心了。
而沈令月,在一次次求见无门的情况下,一点点寒了心。
见不到霍擎天,沈令月也没再守着他的旨意,硬是去昭狱调开所有守吴冕牢房的锦衣卫,见了吴冕。
吴冕在昭狱里虽未受折磨,但昭狱环境差,他还是看起来沧桑狼狈了许多。
他站在牢房里面,沈令月站在牢房外面。
隔了好半天,沈令月才挤出来一声:“阁老……”
吴冕倒是一点也不显沉重,他很放松地笑了一下说:“丫头,你听我的,千万别管我的事了。我早就该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无论如何,我尽到了一个首辅应该尽的责任,我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地。”
沈令月眼眶湿透,低头深深吸了口气。
她到底没能忍住,眼泪还是滚过眼眶落下来了。
她倒也没有哭哭啼啼,很快便咬着牙抬起手重重抹了,看向吴冕道:“我不会不管的,我不为阁老你,我只为这世间的真相和公理!”
沈令月和吴冕正说着话,苏溪舟又跑来找她,与她说:“东厂来提人!”
霍擎天办事向来干脆而果断。
把萧樊调回来后,直接恢复他提督东厂的职位,让他立刻接手吴冕的案子。
沈令月听着脚步声,在昏暗的环境中转身。
看着萧樊走到自己面前,她的眼神比昭狱的夜色还暗。
那么多年不见了,萧樊身上已没了二十来岁时候的傲慢与张扬气场。
他似乎被磨平了所有的棱角,面容平和,看到沈令月没有挑衅也没有得意,相反格外地客气,出声说:“咱家奉皇上的旨意,来提拿犯人,还请沈大人行个方便。”
沈令月无法不行这个方便,她自己原就不该来见吴冕。
但她情感上不想让,便站着没有立即动,而是看着萧樊说了句:“萧公公,好久不见了。”
萧樊仍是客气,接话说:“是很久不见了,算起来,也有十年了。”
十年不曾见,现在眼前的萧樊,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在外蹉跎了十年,吃了十年的苦,都是拜沈令月所赐,本该对沈令月满腔仇恨才对,结果脸上和眼睛里,却看不到半点仇恨的影子。
沈令月与萧樊只有旧仇旧怨,无其他话可说。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萧樊带走吴冕,挣扎一番后,也只能看他把吴冕和浙江巡抚一起提走,徒劳又无力地捏紧自己的拳头。
康杰也把所有整理好的案卷,交接给了萧樊。
送走萧樊他们后,康杰又回来,跟沈令月说:“皇上信不过咱们,特意调了萧樊回来接手此案,以后怕又是东厂的天下了。”
沈令月冷笑,“是吗?”
笑完又道:“锦衣卫也好,东厂也罢,不过都是他皇家的一条狗。哪条狗能帮他咬人,就是好狗,就能得势。”
这话太不好听了。
康杰张张嘴,没敢接。
***
沈令月这一晚都没怎么睡着。
她对吴冕说,她不会不管这件事的,接下来也便这么做了。
次日晨起,她没再往自己的衙门里去,而是直接去到西苑大门外,和其他为吴冕说话求情的官员一起,跪着去了。
这些官员不止跪,还哭。
西苑大门外,哭声萦绕不断,为吴冕喊冤求情。
说起来,这是抵抗皇权最激烈的方式了。
然方式越激烈,对霍擎天越是无用。
他忍了些时日后,便直接动用武力镇压,让东厂把门外跪哭的大臣拉去廷杖。
因为打得狠,有的大臣身子又弱,有七个大臣当场就被打死了。
接下来,只要是为吴冕求情的大臣,全都遭到了惩罚。
有的被罢官,有的被贬谪,有的被安了罪名逮捕,不是判罪杀头就是流放。
在东厂的查办下,吴冕的案子也有了最终结果。
他们在吴冕家中搜到了吴冕和浙江巡抚私下往来的信件,往来的信件中,谈的就是开放海禁这一事情,做实了吴冕和浙江巡抚勾结乱政的罪名。
正晌午。
西苑的大门外。
只还有沈令月一个人跪在外面。
她是唯一一个,在此次事件中尚没有受到责罚的人。
事情发展到现在。
她已经不是在为吴冕求情,而是抱着赴死的态度和霍擎天硬刚了。
吴冕不可能与外官私下勾连。
康杰和卫晋中也不可能搜不出连东厂都能搜出来的证据。
剩下她一个人的这一晚,她没有再回去,继续在西苑外跪着。
她没有别的想法,如果霍擎天不罚她,她就打算不吃不喝跪死在这里。
两日后。
她已嘴唇干裂脸色惨白。
史有节今日过来见过霍擎天,准备走的时候又折返,去到沈令月面前劝道:“沈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吴冕勾结外官,意图动摇国策,动摇国本,是杀头的死罪。皇上没有追究你们锦衣卫失职,也没有罚你,已是开恩了,你快回去吧。这朝中谁都能为难皇上,可你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你不该为难皇上啊。”
沈令月已没有多少力气了。
她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声音极弱但很是硬气道:“我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我自己靠本事……靠战功……挣来的,我和你……不一样!”
妈的!
真是该死!
史有节懒得再劝,转身便走了。
同时他在心里想——可千万别起来,最好是把自己跪死在这!或者跪得皇上再忍不下,一起杀了她!
对于记恨沈令月的人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周齐等了好些日子没见沈令月受罚,便找了史有节说这个,只道:“她如此态度,岂不自认自己是吴冕的同党?阁老何不在皇上面前……一并解决了她?”
他以为他不想吗?
要是能动她,他早开口了,还需要他来提醒?
史有节看着周齐道:“动动你的脑子,她自己都这么作死了,还需要我开口?皇上真要杀她,她早死上一百遍一千遍了。只要皇上不想杀她,我就绝不能开这个口。我若开口,就算真成了,她死了,皇上哪一日后悔起来,岂能不拿我开刀?若不成,她哪一日再复宠,对我更是百害而无一益。今日便给你授上一课,皇上要杀谁,从来不是别人能左右的,而是他本来就想杀,只是需要别人给他理由罢了。咱们要做的,不是让皇上去杀谁,而是要明白,皇上想杀谁,懂吗?”
周齐想了想,点头,“受教。”
***
沈令月在西苑外面跪完第三日,整个人已快虚脱了。
她连睁眼睛都费力起来,撑着身体里最后的力气,维持跪着的姿势。
就在她要撑不住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
有雨水润唇,她依着身体的本能咽了一些,恢复了些力气,然后在大雨中,继续在西苑大门外跪着。
雨下了一整夜,她却没能撑过这一夜。
在夜半时分,她的身体撑到极限,然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等她恢复意识再睁眼时,她已经不是在西苑大门外了。
她回到了昭平侯府,躺在了自己的卧室内,自己的床铺上。
喜儿和寿儿一直守在旁边。
看到沈令月醒来,两人又激动又难过,眼泪汪汪道:“姑娘,你总算是醒过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些日子,她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令月跑去西苑外下跪,为吴冕求情,其他官员一个个受罚,死的死伤的伤,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她们一直怕沈令月也会遭受责罚。
就算不遭受责任,不吃不喝不起,也怕没命回来。
沈令月虚得很,嘴唇发白。
她看着喜儿和寿儿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喜儿抹着眼泪回答她:“是皇上,让人用轿子抬了姑娘回来。”
还好皇上对她还有仁心,还顾念着他们之间的感情,不然她必是要死在外面的。
沈令月撑着坐起来。
寿儿拿了吃的来,让她赶紧吃点东西。
她被雨淋得发了烧,几日没有进食身体又虚,又昏迷了好几日不醒,只能喂她点米汤之类的勉强维持着。
沈令月身子又虚又累又难受,勉强吃了半碗粥。
稍稍恢复了一些气力以后,她又问喜儿:“我昏迷了几日?”
喜儿吸着鼻子说:“姑娘昏迷有四日了,真是急死我们了。姑娘若是再不醒过来,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竟昏迷了四日之久!
沈令月连忙掀开被子,下床穿鞋道:“衣裳呢?把衣裳给我拿来。”
喜儿和寿儿一下就看明白了,她还是要去西苑。
她俩没有去给她拿衣服,只在旁边着急劝道:“姑娘,您的身子不能再折腾了。”
沈令月哪管这些。
看她们不拿,自己穿了鞋去翻柜子。
在柜子里随意翻了衣裳,要往身上套的时候,喜儿和寿儿又过来夺。
“放肆!”
沈令月恼了,声气虚弱地看向喜儿和寿儿怒斥。
喜儿和寿儿也是为难。
最后实在没法了,她们咬了牙出声道:“吴阁老已经死了!”
这话如响雷一般在沈令月头顶炸开。
喜儿和寿儿怕她不信,索性全与她说了,“姑娘昏迷被送回来的第二天,吴阁老就被判了斩刑,很快被拉去刑台斩首,已经死了两天了!”
沈令月眼里瞬间生满眼泪。
她僵了和喜儿寿儿夺衣服的动作,好半天没有再动。
眉头揪了揪,她回过神,又问:“那吴阁老的家人呢?皇上有没有放过他的家人?”
看沈令月这样,喜儿和寿儿都跟着难过。
寿儿擦一把眼泪,摇摇头道:“全都被流放了……”
说着她越发难过得厉害,没忍住继续说:“吴阁老被判斩首弃市,也没有人敢为他收尸……”
这话不该说的,喜儿猛地拍了寿儿一下。
寿儿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只好又说:“姑娘,咱别管这事了吧,所有管这件事的官员,都遭难了,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咱别管了好不好?”
沈令月死死咬紧了牙关。
她猛地甩开喜儿和寿儿,又把衣服往身上穿。
在喜儿和寿儿再度想拦她的时候,她看向她们狠声道:“若再拦我,别怪我不客气!”
喜儿和寿儿没敢再拦。
沈令月穿好外衣,拿发绳随意绑了头发,拖上一个担架,去往刑台。
她身子虚,走得慢,在街市的人流中逆行。
去到刑台,果见吴冕被暴尸于此。
他被斩了头,身首异处,与被扔弃的阿猫阿狗没有任何区别。
沈令月打过许多的仗,早见惯了尸体。
她以为自己看到吴冕的尸体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可在看到的那一瞬,她的心脏便像被一柄利剑给贯穿了。
她忍着情绪忍着眼泪去为他收尸。
她把他的身体放到担架上,又把头颅放到身体上面。
看着担架上的吴冕,她再忍不住,泪如雨下。
心底的情绪像山洪般涌泄,泪水完全迷糊了视线。
她对着吴冕的尸身,哭到几乎失声,哭到几乎再度晕厥。
眼前的吴冕再不能说话。
而她脑子里的吴冕,一头白发,夜夜在灯下枯熬,审阅奏折。
他说,奏折多留一日,有些事就要多耽搁一日,这短短的一日,会影响成千上万百姓的生计。
想他为国事操劳,竭尽心力、呕心沥血,从未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为家人谋过什么私,到底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下场!
沈令月跪坐在吴冕的尸身前哭了很久很久。
慢慢平复下来的时候,周围的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她身子本就虚,又哭得力竭,用绳子拖着担架走的时候,每一步都很吃力。
然后她一边拖着吴冕艰难往前迈步,一边在嘴里念叨说:“老头,这辈子没有机会去你家乡,让你请我吃饭了……下辈子若是有机会……你去我家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