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吝啬

第53章 吝啬

季然迎上他瞬间锐利又慌张的目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偏生眼里眉间全是残忍的决绝。

“你猜对了。”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这见鬼的爱情就是一张双面镜。一面,冰冷无情地映照出她的满地狼藉和仓皇失措,另一面,也同样清晰地照出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焦灼不安和患得患失。

彼此眼中,再也无法掩饰地映出对方那同样破碎又惶惑的心。

一场无声的追逐。

一追一躲,追得小心翼翼,躲得惊惶窒息。

没有退路了。

现在,她就是亲手摔碎这镜子,将所有的残酷和现实都明明白白地碎在两人面前。

窗外依旧是连绵不断的雨声,淅淅沥沥,仿佛从正月起就未曾真正停歇过,将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片湿冷阴郁的水汽里。

那个即将被挑明的答案就悬在这逼仄的半空中。

贺云卓轻轻扯动唇角,扯出一个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笑,“猜对什么了?你的生日要到了对不对?可是我最近都在住院,说实话,你今年的生日礼物——”

“贺云卓。”

季然再次打断他的话,看着他骤然僵住的笑容,“我想要的生日礼物,我想好了。”

贺云卓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

“别想了。”他的声音冷硬又坚决,“你要的,我不会给。”

窗外是不知疲倦的雨声,单调刺耳。

季然轻轻眨了下眼,浅浅笑着,“为什么啊?你明明就知道我想要什么,为什么不给呢?”

他当然知道她要什么。

她在他身边,表面看似温顺,心却远在天边,远得要他的命。那个盘旋在她心间让他日夜不安的念头,他就是不想让她说出口。

所以他用住院来拖延,用强硬来威慑,用“不会给”来堵死所有的路。

“我要的,很简单。”季然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给得起的。”

“给不起!”他的呼吸又沉又闷,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季然上前一步,鼓起勇气仰起脸看他,坚持道:“你……给得起。”

“去TM的给得起!”

贺云卓怒喝,向后退了一大步,狼狈地避开了她那双过于直率的眼。

他当然给得起。

以他现在的手腕,只要他点头,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

可这TM的根本不是给不给得起的问题!

这是剜心。

剜掉他已经习惯并且认定是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剜掉那个在他怀里安睡,对他发脾气,和他分享喜怒哀乐,肚子里还孕育着他们共同骨血的季然。剜掉贺云卓妻子这个身份,也剜掉他自己心头那块最柔软的领地。

活生生!血淋淋!

去TM的!凭什么他要给!

“季然,你非要这样吗?”

他色厉内荏地直视她,“你看着我,摸着你的肚子,你认真想清楚,你想要什么?”

贺云卓试图从那平静的眼波里,找出一丝犹豫,一丝赌气,或者哪怕是一丝心虚。只要有一丝破绽,他就有理由相信,这不是她的本意,只是孕期情绪波动,或者是意外车祸刺激下的过激反应。

“我想要……”

季然果然抬起了手,轻轻抚上自己圆润的腹部。

“我想要结束。”她轻声说,“这场……让我和你,都越来越累的感情。我想要,我们都喘口气。”

她没有直接说出那两个字,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间病房,就如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池子。他们两人都浸泡其中,奋力挣扎。

这场拉锯战中,感到窒息和疲倦的,不止他一个人。她明明就在他身边,偏怎么就背负了这么重的压力呢?

沉默着,一点点地向下沉溺。而他,一边恐惧着失去她,一边却又因为恐惧而无形中施加了更多的压力,将她推向更深的水底。

他拼命想把她拉上来,抱在怀里,却不知自己的每一次用力,都可能让她呛进更多的水,离岸边更远。

真心不明白。

为什么力的作用,非得是相互的?

贺云卓扭过头看了眼窗外,那湿漉漉的灰暗有些冷,冷到他眼角潮湿。

他深呼吸一口,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回过头来看她,“加加,我们出国吧?”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脑子开始盘算,“就去美国?或者英国?瑞士也行,环境好,安静。对,你现在怀孕,手续可能麻烦一点,但没关系,这些我都会处理,很快就能安排好。我们离开这里,就我们两个……不,三个,带上宝宝。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没有——”

没有乱七八糟的审视和压力,没有那些扯不清的烂账,没有是非流言,没有此刻横亘在他们之间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僵局!

他想把一切都清零,从头开始。

“贺云卓!”

季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梦呓般的安排。

“我说——我、想、要、离、婚!”

太直白了!

将那个他最害怕听到的词,摔在了他面前。

贺云卓双眼瞬间泛红,挤不出一丁点儿轻松的情绪,就连窗外的雨声也开始嘲弄,哗啦啦地响起。

“我们有了孩子,加加。”

他的声音在发颤,手在发抖,一步步,一寸寸,向她靠近。

终于,他宽大颤抖的手掌,覆在她抚着腹部的手上,那里孕育着他们的孩子,一个即将在几个月后降临的生命。

“你为什么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你知道的,我最近挺忙的,笑不出来的。”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我脑子也有些晕,被车撞的,后遗症。”他扯了扯嘴角,肌肉僵硬地抽搐着,“怎么……怎么挤得出笑容来配合你开这种玩笑呢?”

他低垂着眼,视线死死锁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不敢抬眸,不敢去看她的脸,怕在那上面看到更深的决绝。

她艰难地将眼皮向上翻,看向天花板,不敢低眸,不敢去看他颤抖的手和泛红的眼。

可眼眶里那兜不住的眼泪,终究是不听使唤,越积越多,沉重地晃了晃,闪着光。

季然笑,“不是的,不是玩笑。”

“不是玩笑,那我就当作没听见。”

“那我再说一遍吧。”

“你闭嘴!”

季然轻笑出了声,“你干嘛让我闭嘴啊?你之前不是都嫌弃我装哑巴吗?”

贺云卓沉沉地呼吸着,怎么也顺不过去那口气。

他松开那只覆在她腹部的手,整个人后退了几步,烦躁地叉着腰,来回走了两步,眸光狠戾又无措地打量着四周。

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猛地挥手,将床头柜上的一本书砸在了墙上。

一声沉闷的声响。

书脊撞击墙面,散乱翩飞,又弹落在地。

贺云卓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季然却异常平静。

她看着他赤红眼眸。

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霸道温柔,也没有往日里逗弄她时的神采,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和疯狂。

赤裸裸。

她忽然觉得,他们都很可怜。

他可怜,用这样激烈又徒劳的方式,试图堵住她的嘴,捂住她的心,也捂住他自己那快要溃堤的压力。

她也可怜,明明疲惫得只想沉沉睡去,却还要站在这里,用最伤人的话语,去捅破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窗纸。

季然擦了擦眼角,说:“没关系的,我知道你的烦躁和压力。你现在抽烟,我也不会管,我理解你。”

贺云卓把脸撇过去。

季然又说:“但这是在医院,我们这样不好。如果动静太大了,吵到别人,或者引来了护士医生,容易——”

“别说了!”

季然微微歪着头,咬紧了下唇,又缓缓松开,“你之前……不是都嫌弃我装哑巴,不愿意跟你说话吗?怎么现在,我说了,你又不爱听了?”

一句话问得轻飘飘。

“你现在,”贺云卓回头看她,声音发颤,“说点——我爱听的!”

季然迎着他那双燃烧着痛苦的眼,看着他脸上哀求的凶狠,沉默了片刻。

“我爱你。”

贺云卓的瞳孔骤然收缩,紧绷的身体似乎也跟着微微晃了一下。

她温柔地笑,轻轻开口:“我是个吝啬鬼,自私鬼,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这三个字吧?”

他看着她,明明是如此柔软的话,为什么会如此锋利呢?锋利到他一时忘了反应。

可季然并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了下去。

“贺云卓,我真的很爱你。”

“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爱到……每次看到你因为我而疲惫为难,甚至受伤,都觉得是自己错了,爱到……连离开你,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

她的眼泪终于汹涌无声地滚落下来。

“可是……怎么办?”她看着他,泪眼朦胧中,“有时候,爱解决不了问题。它,就是……也会让人窒息。”

“我要说的,你爱听的,大概只有前半句。”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但后面的,才是我想说的,也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真实。”

对。

她就是这样一个吝啬鬼。

在床上最亲密无间意乱情迷的时候,她都是咬着唇将所有的呜咽和颤栗都咽回喉咙,从未让那三个字泄露分毫。

在拉斯维加斯最浪漫的那个夜晚,他望着她,心跳如擂鼓,她也是扬起唇角,轻轻说了“Yes,IDo.”,而不是“我爱你”。

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的时候,明明受尽了委屈,她也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将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胸口,从未用那三个字来寻求慰藉或表达依赖。

她吝啬于给出这份最直白的情感确认。

可此刻,她终于说了。

偏偏这样一个时刻,“我爱你”从她口中清晰吐出时,带来的不是如愿以偿的狂喜,而是山雨欲来般令人窒息的恐慌。

她一汪又一汪摇摇欲坠的眼泪,让他痛不欲生,让他觉得自己犯了比杀人放火更大的罪。

贺云卓再也无法承受这温柔的凌迟。

他猛然向前一步,伸手将她紧紧攥进怀里,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毫无章法,辗转厮磨,凶狠地吮吸着她的唇瓣,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

他的眼泪无法抑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混进两人纠缠的唇舌间,又咸又苦。

季然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她只是任由他抱着,吻着,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颤,唇齿间全是他滚烫的眼泪和绝望的气息。她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覆在两人之间那隆起的生命之上。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贺云卓的暴怒和疯狂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悲哀所取代。

他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混着哽咽。滚烫的眼泪依旧不断滑落,打湿了两人紧贴的脸颊。

“加加。”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我爱你。”他重复着她刚才的话,撕心裂肺的痛楚,“我TM比谁都爱你。你知道的,不是吗?”

“是不是因为我妈?因为车祸?还是因为……季家那些破事?你告诉我,告诉我哪里不对,我改,我都改……行不行?”

“因为我抽烟?我喝酒?那我改,真的。我TM全部都会改掉。”他溃不成军地说着,思维已经混乱,开始口不择言,“我们不要孩子了,如果你觉得是负担,我们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季然听着他这一连串混乱不堪,甚至开始自我否定和伤害的话语,心口像被刀反复割扯。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覆上他的脸,“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些。”

“孩子要的。我会平平安安地把他生下来。”

“那是因为什么?”

贺云卓冷笑着。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名缰利锁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53章 吝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