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魔煞(一)
小葱猛地从梦里惊醒。
她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耳垂。
对了,她根本没有耳洞。
几乎同一瞬间,赢颉推门而入。
他在她昏迷的时日里,一直守着共感那头传来的波动——像深水里忽然翻起一束微光,短促、尖锐,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惧。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梦里有太多浓稠的情绪,浓得像要把人溺死。那感觉沿着契约回落到他身上时,连神识都像在被撕扯。
他笃定,她一定梦到了什么足以让她失控的东西。
所以他一直等着。
等着她来质问自己,劈开他所有的镇静与伪装。
“醒了?”赢颉问她。
小葱偏过头来,眼神干净的像新生婴孩。
“嗯。”她应得很轻,很软,“我睡了多久?”
“三日。”他答。
“哦。”她点点头,觉着无甚奇怪。
赢颉的目光落在她脸侧——那里有干涸的泪痕。
可共感那头的情绪,却从方才的剧烈起伏变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近乎诡异。
不对劲。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她就抬眼看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慢慢扬起一点笑意。
那笑意带着讨好的温顺,与他预想的一切截然不同。
“谢谢你。”她说,“若不是你救了我,我怕是已经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了。”
赢颉没有回话,只眼神跟着她转了个圈,像在思索什么。
她也不介意,继续顺着往下说,“我刚醒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她声音低低的,“现在好多了。”
她停一瞬,盯着不远处这张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脸——他没有再遮掩真容了。
植物灵守护灵啥不扮了么?
装都懒得装了?
那她来装。
她低下头,转瞬又抬起来,扬起一个笑:“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质问你到底是谁?”
赢颉的眉心微微一动。
那是小葱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如此明显的疑惑与审视。
“放心吧,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她抬眸看他,像是刻意放低了姿态,语气里有几分讨好的意味,“你之前说我魂体未稳,要静养。那我听你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乖乖待在这里,不乱跑,也不胡思乱想。”
赢颉垂在身侧的手压出一线冷白。
不胡思乱想?
她若真能不乱想,方才共感里那阵翻涌从何而来?
他面上仍旧冷静,语气也淡:“你向来做不到。”
小葱眨了眨眼。
——他倒很了解她。
她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端出一副很顺从的样子。
“我会的。”她软声应着,从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地上。脚尖碰到冷意时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却很快站稳。她走近两步,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很近,又不至于冒犯。
“等我好了,”她抬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声音糯糯的,分明就是在讨好,“我们再出去。我事事都听你吩咐,好不好?”
赢颉的直觉像被什么轻轻拨动。
眼前的少女一反常态,这分明有古怪。
可他却像被蛊惑一般,竟不受控制地颔首。
——他在做什么?
意识到那一瞬间的失控,他的眸色沉了沉,视线从她湿漉漉的眼上移开,落到窗外那一线黯淡天光上。
“好生休养。”
他只丢下这一句。
小葱乖乖点头:“嗯。”
她低下头,把唇角那一点笑意藏好。
目送完他转身。衣袂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冷风,灵火微微一晃,火舌在灯芯上跳了跳,又很快稳住。
门扉合上。
檐下垂着的藤叶抖了抖,像被什么惊了一下。
离屋不远的石阶上,赢颉站在那儿,没有离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脚边一丛青藤悄悄探出卷须,在石缝间挪了挪,先是冲着门缝嗅了嗅,低声道:“她味道变了。”
另一根藤叶子晃了晃:“哪儿变了?还是很好闻啊。”
“以前是清甜的,”那藤慢慢说,“现在感觉有点太腻了。”
一根绿藤摇了摇尖叶:“欸,我也闻到了,好怪,之前不会这样。”
“她不是乖乖听话了吗?”一根偏青的小藤疑惑道,“她刚才不是还说‘我会乖乖听话’嘛。”
石阶上,赢颉缓缓抬眸,看向远处淡白的天光,神色沉静,指尖却在袖中微微一动。
一根藤忍不住问他:“她说‘你想让我成什么样,我就成什么样’,你听着,不欢喜吗?”
他静了良久,只淡淡道了一句:“不欢喜。”
……
脚步声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廊下。
门已经合上好一会儿了。檐下的藤叶抖了抖,像是在议论什么。她听不见,也懒得去听。
她只盯着那扇门,脸上乖顺的神色一寸寸崩裂。
一抹红影从她身后的阴影里游出来,轻轻倚在柱边。南栖红衣胜火,眉眼含笑,像刚从一场热闹里抽身,半点不沾尘雨。
“啧。”她拖着尾音,笑得懒散,“你现在越来越像我了。逢场作戏的样子,游刃有余得很。”
小葱没理她。
她盯着南栖,言辞犀利:“你如今可得逞了?”
南栖眨了眨眼,笑意不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葱唇角牵起一点弧度,南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
“少装傻。”
她走近一步,停在南栖面前。两人距离极近,南栖身上那股甜冷的香扑过来。
小葱抬眼,字字清楚:“我做了一场梦。”
南栖的笑意淡了些:“不过梦而已。”
“梦里我是一只妖,我也叫南栖,和你同名。”小葱盯着她,“梦里我爱上了一个凡修。”
小葱欺身而上,步步紧逼:“他叫——云、怀、忱。”
名字落下的瞬间,南栖脸色猛地一白。
不是装的。是血色被抽空的那种白。她的瞳孔骤缩,像被什么猛然攥住了神魂。下一瞬,额角猛地一跳,她抬手按住头,指尖发抖。
“……呃!”
一声极低的闷哼,从她喉间挤出来。
她踉跄半步,背脊抵上柱子。眼前光影炸裂般重叠,视线模糊成一片,连小葱的轮廓都被扯成重影。头痛来得又狠又密,像有什么在碾压她的神识。
小葱站在她面前,只是旁观她的痛苦。
她的眼神更冷了,被人用一次次谎言逼出来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很疼吗?”她开口,声音很轻,“听见这个名字,你怎么会疼?”
南栖咬紧牙关,额角沁出细汗,呼吸都乱了,却还硬撑着笑:“你……你别把什么都扣在我头上。”
“我扣你头上?”小葱嗤了一声,眼尾却红得厉害,那是怒意逼出来的薄红,“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梦里叫‘南栖’,你也叫南栖?”
止虚又恰好是赢颉赠给她的,可见这一路南栖的对赢颉的偏心与靠近,也不是无缘无故的热络。
她曾以为或许南栖是出于好奇,或是她本性顽劣。可如今看着南栖这一下痛得站不稳,才明白那里面有可能藏着一股更深的本能和执念。
南栖喘得厉害,指尖死死扣着柱子,像怕自己被那阵疼拽倒。她想反驳,唇却抖了抖,最后只挤出的声音哑的不像话:“……我真不知道,南栖也是个很普通的名字。”
小葱仍旧没打算轻易放过她:“为什么我梦里梦到的凡修的脸,和那位‘神明大人’的脸,一模一样?”
她继续道:“你利用我看到了他的脸,知道了他的身份,你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南栖掀起眼皮:“不论你信不信,我都没有骗你分毫……。”
小葱能看出来,南栖现在的样子,不是演的。
南栖是真疼。疼得站不稳,疼得说不出话,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神魂里炸开。
可问题是——她为什么疼?
如果只是名字巧合,如果只是记忆重叠,她不该疼成这样。
唯一的解释是:她的神魂里有某道锁。而“云怀忱”这个名字,就是那把钥匙。插进去,便能硬生生撬开什么。
小葱盯着她狼狈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她什么都不知道。至少,不是故意隐瞒。
可这反而让一切更加诡异。
如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藏在她神魂深处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南栖缓了半口气,眼神终于重新聚焦。
“我只是觉得那九天神明,和苍术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她说,“如今我们自己找到了真相——他就是赢颉。”
小葱没有动,只有呼吸轻了一下:“然后呢?”
南栖笑得更深了一点,像是握到了必胜的筹码。
“这难道不快意吗?”她声音低哑,却格外有力量,“你既然已经猜到你和他之间有契约,那就说明这天下最强者,也有被牵制的一天。”
她盯着小葱,像在引诱她迈向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诡域。
“你现在不也正是这么盘算的么?”
火光映在小葱眼底,明明灭灭,照得她的瞳仁更黑。
南栖慢慢站直了身子。额角仍是汗涔涔的,唇色寡淡,却偏偏笑得从容——像是疼痛只是给她添了几分狼狈,不足以动摇她的底气。
“你还没明白吗?”南栖轻声道,“那日天雷就是来助你的,是来给你指路的。”
小葱眼神一沉。
“你的魔魂已经醒了。”南栖道,“是彻底觉醒了。你以为你还能和你的本源对抗,其实天命早就给你指引好了,你该走哪条路。”
小葱广袖之下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
“你说我是魔?”她嗤笑一声,“凭什么。”
南栖看着她,眼底的轻佻彻底褪尽,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凭你这段时日的躁动。”她说,“凭你修炼时灵息越来越难驯。凭你心里那些你不肯承认的念头。”
她顿了顿,像是怕小葱还在自欺欺人,索性挑破:“凭那天雷一劈,就劈碎了你身上压制魔息的禁制。”
小葱的眼皮轻轻一跳。
那天雷落下时,她确实听见了——有什么东西,从她的骨血里苏醒过来。
南栖看着她瞬间的反应,唇角弯了弯。
“还有一件事。”她语气放得更慢,一字一句,郑重得近乎宣告——
“我也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