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再溯灵(四)

第60章 再溯灵(四)

参商沉沉盯着那银镯,目光平静无波,思绪纷乱。

他知道小葱的身体无法承受这些。

她的灵魂是他拼凑出来的,本就不完整,如果小葱死了,他的所有筹划都会付之一炬。

而赢颉不知道小葱的身份,更不知道小葱灵魂的真正处境。

他在给小葱输送灵力,护持她的意识,甚至带着一丝笃定,好像坚信小葱能做到渡化槐树。

就在这时,一阵琴音响起叫回参商的思绪。

一柄通体银白的琴自光影中凝出。

神器无妄现世。

它悬于半空,无人拨弦,琴音自奏而生。

琴弦流光游走,随着音律震颤,清润的灵韵化作丝丝缕缕,如溪泉滴落,渗入天地之中,与琼光环交融,与小葱的魂魄相连。

它替赢颉护持小葱的神魂,以琴音抵御那股疯狂撕扯她生机的侵蚀,以音韵稳固她飘摇不定的意识。

天井之中,风声呼啸,槐树枝桠簌簌作响,藤条如血色游龙般翻腾,似是对这琴声十分抗拒。

参商微微皱眉,心中一瞬间泛起震动。

赢颉居然是认真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

如果要救下小葱,直接毁掉槐树让槐树带着整个梨花镇覆灭就行。这槐树不过只是一个邪化的遗魄,是凡人供养妖邪应该自食的恶果,这群凡人死不足惜。

若放任凡人不管,以他和赢颉之力要清理掉槐树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这风槐的遗魄根本没什么非保不可的理由。而那“圣女”也不过是受了风槐几缕仙息而不仙不妖的怪物罢了。

比起这种已经丧失本源的东西,小葱于他才是重中之重,不管渡化是否成功,风槐也不会因此复生,失败还会彻底化为齑粉。

赢颉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参商目光沉沉,指尖轻轻敲了敲晦昼的边缘。

赢颉既然已经动了护持之念、小葱的魂魄已然献出,若是现在强行阻止,反倒会让她魂飞魄散,彻底落得无法挽回的下场。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参商轻叹一声,反正他已一无所有,只能再奉陪一次了。

终究,他收回了所有不必要的思虑,袖袍一振,掌中晦昼陡然旋转,光华自盘面流淌而出,在虚空之中勾勒出一道轨迹。

“……既然你执意如此。”

他手指微动,灵力化作无形的护持屏障,将天井牢牢封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干扰。

“那便如你所愿。”

这一刻,琴音与星光交织,琴音未断,星轨旋转,二人分立天井两端,却又各自运转灵力,于无声之中达成了微妙的共鸣。

上一次他们联手,还是神族覆灭不久。

那时,这九天之下“唯一”的神明亲自来找他,要他相助,助对方以时光回溯,逆天改命。

三界大战之后,诸神坠落,苍生共哀,赢颉却还想做些毫无意义的事。

参商本不想帮他,可他是神族最后的遗留者,若连他都放弃了,神族便再无痕迹。

再加仙不可与神对抗,而他亦有改命的私心。

于是,他答应了。

可天道不可逆改,他助赢颉窥见过去,亦助他亲手摧毁了未来的可能。

失败分明就是必然的。

赢颉最终带回的,只是一场徒劳的幻梦,甚至都被反噬得险些神力尽失。

而参商呢?

他同样没能全身而退。那次之后,他的道基受损,至今仍有无法逆转的裂痕,寿数可视,时日无多,哪怕寻遍万法,都无法真正补救。

二人倾尽全力什么都改变不了,神族依旧覆灭,赢颉终究一无所获。

如今,他们再次联手,竟是为了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参商眼底浮起一丝冷淡的笑意,他微微侧眸,看向另一端的赢颉,眸色晦暗不明。

他倒要看看,这一次,他究竟又能换回什么?

见到参商终于妥协,不再有阻止的意思,赢颉这才微微阖眸,心绪深敛。

小葱已孤注一掷,而他,亦无可退路。

他缓缓抬手,指尖落于琼光环之上,冷白的光晕在他掌下涌动,如潮水般漫开,将他彻底笼罩其中——他将所有痛苦,尽数揽于己身。

刹那间,天地失去喧嚣。

剧痛如撕裂般疯狂侵袭,直抵神魂,如无数锋利的丝线,将他的灵台一寸寸剖开,血肉剜尽。

若说先前的通感只是一道桥梁,令他得以窥探小葱的痛楚,那么此刻,他已不再是旁观者、是亲身入深渊,而他托起小葱,自己却反倒坠入其中。

所有的痛,所有的灼烧、撕扯、崩裂,都被加倍地倾注在他身上,直至将意识彻底淹没。

明明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生生搅碎,骨骼像是被利刃剔去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烈火之中灼烧。

可赢颉只是微微蹙眉,便继续撑持着琼光环,将所有苦痛压入灵台,未曾有半分退却的意思。

若是旁人,此刻怕是已在这等折磨下彻底崩溃。

与此同时,止虚微微颤动,它不再克制杀伐的气息,似是会随时为了护主而爆发,而小葱却很聪明的利用止虚,用它破开怨气的阻挡,助她与风槐遗存的残念更进一步。

小葱的意识,则顺着槐树残存的执念,缓缓坠入那片早已被遗忘的过往之中。

……

春寒料峭的清晨,梨花坞周边山上的树枝头都结了薄霜。

赵止嫣被按跪在青石板上,耳边尽是嘈杂的讨价还价声,而她的脸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掰开。

人牙子捏着她的下巴,指甲几乎陷进她的皮肉,力道大得令人生疼,止嫣被迫张开嘴,那婆子探身上前,细细查看她的牙口。

“倒是齐整。”她冷冷地评价了一句,随即手指捏着止嫣的脸颊左右翻看,又揭起她的眼皮,“眼白干净,没病。”

她掀起止嫣的袖子,捏了捏她纤细的手腕,皱眉道:“筋骨倒是硬朗,可惜养得单薄了些。”

不远处,她听到家里的“顶梁柱”冷笑着道:“这年头,能活着的都是命硬的。”

“十钱,卖不卖?”她听见那婆子问。

她的父亲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昨夜弟弟满月酒席上的红灯笼。

片刻后,他沉沉吐出一口烟雾,哑声道:“卖。”

就这样,她的命,被定了价。

十枚铜钱,便是她的身价。

第十枚铜钱滚进青苔缝隙里,消失不见。

止嫣沉默着,连指尖都没有颤动半分。

铁链的碰撞声清脆作响。

她被押上了笼车,四周空荡荡的,暂时还只有她一个人,阴暗、狭窄、冰冷,铁栏上还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她知道自己的去处——大户人家的暖脚丫头,供人取暖,供人践踏,供人亵玩。

她锁在笼车的角落缓缓闭上眼,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

她不能接受。

她不想沦为玩物,她宁愿死。

她缓缓松开手,舌尖抵住上颚,牙齿一点点收紧,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恰逢此时,一辆宝马香车路过这里,清风卷着槐香灌入街道,漫天飞花凝成雪白的旋涡。

“且慢。”

脚夫正准备拉动笼车的轱辘微微一顿。

人牙子本想催促脚夫,听得那声“且慢”,见声源处是辆华贵马车,她忙堆起满脸谄笑,殷勤地迎上前:“大人可是相中这丫头了?”

帘幕微掀,一只纤白修长的手探了出来,腕间缠着琉璃珠串,琉璃随着动作微微泛光。

止嫣透过笼车的栅栏,看到了那双清冷的眼眸。

女子?

她是不是不用死了,若……若她买走自己,她会给她磕头,要她端茶倒水做牛做马都行。

总比做暖脚丫头体面些。

她静静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水,薄唇轻启,语气淡然,像自己所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十钱买命?那我用十金赎她。”

人牙子愣了一瞬,旋即双目放光:“十金?大人可是说真的!”

他满脸堆笑地伸出双手,迫不及待地要接银钱。

然而,那人只是微微一抬手,一个鼓鼓的钱袋随意地被丢了出来,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银子,就这么丢在了尘土里。

人牙子的笑容瞬间僵住。

可他也不敢多说什么,能一口气掏出十金来买一条贱命的可不是能得罪的主儿,他连忙弯腰去拾,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钱袋,难以置信的狂喜以致于手都在颤抖。

他拎了拎重量,脸上顿时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菊花:“大人真是痛快!”

“带她过来。”那好听的声音再次传来。

止嫣被人牙子推搡着上了马车,脚步踉跄,险些跌倒。

她下意识扶住车壁,掌心下的木纹光滑细腻,竟比她摸过的任何一件东西都要温润。

她怔住了。

这是……富户的马车?

她曾远远地瞧见过这样的马车,从街巷缓缓驶过,檀木车身雕琢精细,帘幕绣着云纹,连车辕都是镶银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里面竟是这样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垫,熏香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槐花香,一侧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盏温着的茶,茶盖上浮着一片嫩叶,显然已备好许久。

而对面,那位白衣女子静静地坐着,雪色衣袍垂落在锦垫上,鬓间仍簪着一枝槐花,眉目温和,静静地看着她。

止嫣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指,指尖微微发凉。

她应该在这吗?

她万万不该在这。

可她还来不及细想,便察觉马车行远,身后隐隐传来一阵喧嚣。

“放开!这银子是我的!”

“你放屁!你当初卖给我了,就该归我!”

止嫣的指尖微微颤了颤,抑制不住地攥紧衣角。

“怎么了?”

温柔的声音自对面响起,带着一丝轻缓的关切。

止嫣猛地一怔,抬头看向那美丽的女子。

她正端起茶盏,指腹在杯沿缓缓摩挲,眼神温润而宁静,没有任何逼迫,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风。

“如果想看,便看吧。”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是在毫无架子的体谅她。

止嫣愣了一瞬,心底的防线似乎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于是她按捺不住,缓缓地,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唐的混乱。

她的父亲与人牙子滚倒在街道上,死死攥着那袋银子,嘴里骂骂咧咧,双手互相撕扯,指甲抠进对方的皮肉里,眼里只剩下对钱财的贪婪。

围观的路人只是冷眼旁观,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出手劝阻。

那袋十金早已滚落在地,布袋被撕裂,沉甸甸的银子从中掉了出来,在尘土里闪着微微的光。

这明明是她换来的……可她在他们眼里,却从头到尾,什么都不是。

止嫣盯着这一幕,指尖渐渐收紧,心里却一片冷寂。

她缓缓垂下帘幕,收回了视线。

身后的喧嚣,被远远地抛在了街道尽头。

“你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

风槐的声音轻轻传来,语气柔和,像是不想让车厢过于沉默。

止嫣愣了一下,低声道:“回大人,一共七个。”

“你排行第几?”

“倒数第二。”

风槐轻轻颔首,语调带着几分感慨:“那确实……是个很难被看见的位置。”

止嫣怔住,抬起头,看向她。

风槐的神色温和,目光里没有一丝轻蔑或怜悯,只是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心的沉静。

“在这样的人家,长女要承担责任,最小的孩子最受宠爱,而夹在中间的孩子……最容易被忽略。”她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些许柔和的叹息,“他们没有好好看过你,是吗?”

止嫣的喉头微紧,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些许自嘲:“不是难被看见,而是根本不值得被看见。”

风槐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止嫣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嗓音极轻:“……梨花坞就是这样。”

风槐没有打断她。

她便继续说道:“儿子比天大,哪怕家里再穷,也要生儿子。”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要压住心底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女儿是用来卖钱的,是用来替弟弟抵债的,是用来换取更多的资源,好让儿子活得更好一点的。”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家生了七个孩子,前面三个是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我是夹在中间的……长姐要帮衬家里,而我这样的小女儿……生下来就是个赔钱货。”

“平日里就该做最脏最累的活,饭得让弟弟先吃,连一件完整的新衣裳,都轮不到我穿。”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不是在讲自己的事,而是在描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现实。

可风槐却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一丝淡淡的疲惫和麻木。

“我七岁的时候,家里一整个冬天没吃饱过饭,娘病着,爹却说养女儿是个累赘,早知道不如一出生就掐死……”

“后来,等我十三岁生日一到,他们终于想起我还有点用处。”她的声音微微一顿,眼神淡淡的,“便把我卖了。”

风槐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眸光微微颤动:“所以,你从来都没有被家里真正放在心上。”她轻声道。

止嫣低笑了一声,目光微凉:“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她抬起头,看着风槐,轻声道:“在梨花坞,女儿从来不是家里的‘人’,是用来换钱的东西。”

她的语气很淡,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剖开了她自己那些不愿回望的过往。

风槐沉默了一瞬,忽然微微一叹,轻声道:“……止嫣。”

止嫣微微一愣,抬起头。

风槐看着她,眸光沉静,声音温柔而坚定:“你不是‘东西’。”

止嫣怔住了。

风槐微微一笑,眼神柔和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在他们眼里,你或许只是个可以随意卖掉的东西。”她轻声道,“但在我这里,不是。”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从今往后,你不用再为任何人抵债,也不必再为任何人牺牲。”

“你只是你自己。”

止嫣的心脏猛地一震,指尖微微颤了颤。

她不知为何,竟有些想落泪。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垂下眼帘,死死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风槐微微侧头,看着她,声音轻缓:“以后,就跟着我吧。”

马车行过街巷,梨花簌簌飘落,洒了一地微凉。

她的声音仍旧温柔,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你已经被我买走了,从今往后,不必再回头。”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神明驯养指南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60章 再溯灵(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