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风云起(四)
绞音铃声此刻再非预警之用,而是悬在每个人头上迫其厮杀的尖刀。
杀意四起,符光交错。
“小葱!”虞瑶一声低呼,琵琶横转,音浪震退两人,自己却被震得气血翻涌。
“你们疯了!”洛无墨怒斥,“你们杀得越多,阵法吸力越强!”
可无人听他说。
绞音铃声如洪涛拍岸,刹那又一波。
更急促、更凶猛,像千军万马撞入灵台。
嗡嗡作响间,整个天地似乎都被无形之手碾碎挤压,空间震颤,石壁龟裂,灵气倒卷成漩涡。
小葱忽而后悔将众人聚在一处,这样无益于提前推进终局,更多的杀念被聚在一处,死战在所难免。
可他们已然无路可退了。
有人燃烧了半身灵识,有人失去理智,狂笑着一剑劈开昔日同伴的脖颈,血花溅了半空。
血腥的味道滚滚而来,刀剑相撞就差叫整座幻境颤栗。
小葱耳中亦嗡鸣不断,眼前是晃动不清的剑影与刀光。
她听见虞瑶在喊,洛无墨在咒骂,闻商在低笑。
在这种时候,闻商竟然还能笑。
洛无墨冷着脸,手中判官笔飞快划动,灵力勾勒出一道细微的阵纹,将几人牢牢护在中央。
金色光幕微颤,勉力隔绝了大部分狂暴灵息。
外头,是人潮汹涌,杀意滔天;
而护罩之内,小葱、虞瑶、闻商、姜采薇、洛无墨几人背靠背围成一圈。
闻商歪着头,表情慵懒,看着罩外的厮杀,像看一场无关己身的戏。
姜采薇紧握剑柄,面色冷静,眸光清明。
洛无墨则稳如磐石,指尖阵诀流转,护阵无一丝破绽。
三人神识分毫未乱,那狂暴的绞音与他们无关。
他们是格格不入的清醒。
小葱胸口剧烈起伏,勉强压下几乎要爆发的杀意,眼角余光掠过洛无墨等人那异常安定的模样,心头微微一震。
不对。
哪里不对!
可神识翻涌得太厉害了,她几乎无法思考。
虞瑶也隐隐察觉到异样,想要开口,话语在唇边滚了一圈,最终化作低哑的喘息。
杀,杀了眼前的人。
只要喂饱阵法,他们就能活下去。
这念头像一把锈刀,一点点剐着心神。
小葱眸光微沉,手中止虚笛悄然偏转,笛尾指向了最近的敌人。
甚至是同伴。
但耳边同伴的绞音却像潮水般,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心底最深的黑暗。
他们的神魂足够强大,她要赢下终试……必须杀了他们。
活下去。
一刹那,小葱指尖冰凉。
那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杀意,像藤蔓般缠绕上心脏,叫她几乎要失控。
身旁的虞瑶亦然。
她的手已经紧紧扣住琵琶,骨节发白,额角隐隐渗出细汗。
她们正在被侵蚀。
“既然他们不信,”小葱声音轻飘飘地响起,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就不该留。”
“杀了他们……”她微微侧首,眉眼平静得近乎冷漠,“喂饱阵法,自然能结束一切。”
闻商斜倚着判官笔支起的小阵,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可就在小葱眼中杀意浮现的那一瞬,他忽而直起了身。
懒散尽收,眸光锐利得几乎能穿透幻境的血色天幕。
闻商缓缓走到小葱身前,挡住了她止虚笛指向的方向。
“小葱啊。”他笑了笑,眉眼疏朗,却带着一种几乎悲凉的温柔,“你,才不会说出那种话。”
他垂眸,指尖一挑,拍上了小葱腰间的那枚绞音铃。
灵力细密地探入,穿过灵台封印,一寸寸撬开了那道无形的联结。
小葱微微一震,神台刺痛得仿佛要裂开。
铃音震荡而来,血与杀意几乎要将她吞没。
可在那一片混乱中,有一道温暖而倔强的清光,逆着风暴朝她伸来。
小葱指尖一松,止虚笛跌落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蓦地后退半步,胸口起伏剧烈。
她看着姬闻商,神识恍惚中,仿佛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他
抛弃了懒散的外壳,扯下了风流的假面,
只剩下最真最赤裸的少年,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了半座倾塌的幻境。
是啊,她才不会说那种话。
她怎么会屈服于杀意?
若是这样得来的登高不要也罢。
她一直都是如此想的。
又怎会,顺着这扭曲的幻境,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他们?
小葱胸腔翻滚,泪水几乎涌到眼眶,却又倔强地逼了回去。
她垂眸,指尖重新拂过止虚笛,清啸破空而起。
天地间第一道清越的音波,自血海中穿出。
水镜之上,血色幻境如狂涛翻滚。
就在所有人以为局势已然不可逆转时。
忽有一道清越的笛音,自幻境深处破空而起,直刺天霄!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厚重的杀气与绞音,犹如利刃破开迷雾,携着凛冽锋芒与倔强生机,劈开了幻境最深处那团死寂的血光。
观测台上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参商落在镜面上,神色一瞬间晦暗不明。
他当然看到了。
自己为少女准备的护身符,用不到了。
止虚在小葱手中微微震动,每当绞音涌来,那柄笛子便绽出极淡极清的青金光辉,将那些企图侵蚀神识的音浪悉数击碎。
止虚,毕竟是归元剑分化,天生克制乱魂之法。
它如何不算乐器之首,区区绞音铃如何能控制的了它?
不仅如此。
他又细看了那些还能保持清明的试炼者。
姜采薇、洛无墨、闻商……以及其他寥寥几个。
他们没有特别的护身符箓。
不过是他们佩戴的绞音铃,与其他飞升仙者的不同。
灵息细微,声波频率错落,几乎难以察觉。
普通飞升仙者佩戴的绞音铃,主控杀念;
而他们手中的绞音铃,则是缓和神识,防止彻底疯魔。
明面上皆为统一装备,实际上,却早已在细微之处,做下了区别。
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一切不动声色地,将没有背景的飞升后辈推向死亡。
参商缓缓收回目光,胸腔一片冰凉。他瞥了眼贺雨霖,见对方也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贺雨霖垂下睫毛,轻轻一笑。
她有私心,让小葱走上这场试炼的意图本就为此。
参商就算在意她,但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出手。
这观测台上,又全是道貌岸然之人。
若不是因为这个少女的存在,她其实原会出手。
神是庇护万物的存在,而她的体内又有神的血脉,她就是要为了护世而生的。
可她也有藏了万年的私心。
三成道行算什么,若她的全部道行都献进去,能得那人一回顾的话,都是值当的。
可他偏偏啥都不在意。
她心底某个角落冷冷想道。
让这场献祭彻底吞没小葱吧。
让那个连神明都为之动容的少女,永远消失在这里。
几人心思各异,可忽而。
一阵细不可察的风动破开了死寂。
姬云谏站起了身。
她广袖一振,直直走向阵枢,灵力在掌心流转成璀璨金印。
所有仙者齐齐变色。
贺雨霖猛然抬头,心头一震。
苍溟天尊拧眉,低声开口:“云谏!此阵若破,道行折损三成!”
姬云谏却像未闻一般,立于阵台中央,风声猎猎,广袖猎猎。
她眸光清冷:“我乃帝姬,承天命而生。”
声音清亮,响彻全场。
“守星择天,护三界万灵。”
她指尖一点,灵印轰然落入阵基!
霎时间,血色幻境猛然一颤,灵脉震荡,献祭阵心撕裂出第一道细小的裂口!
灵光炸裂,风云突变。
姬云谏立于灵息狂潮之中,背影挺拔如剑。
背后,姬鹤霓微微侧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眸底一丝不屑一顾悄然浮现。
幻境之中,血色天幕剧烈震颤。
一道雷鸣般的轰响之后,四面绞音骤然停歇。
整个天地,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它们被爆发的止虚压制了。
只剩下狂风吹拂着断裂的符纹,猎猎作响。
众人一怔。
耳膜中刺痛未散,神识仍在嗡嗡作响。
那种扭曲杀意的压迫,消散了许多。
小葱缓缓抬头,指尖微微发颤。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苍白。清明,终于短暂降临。
可放眼望去。
血海未退,尸骸遍地。
那些曾并肩作战的同道,那些本该携手飞升的后辈仙者,此刻横尸遍野,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与痛苦。
是他们自己动手杀的。
是幻境诱导下,他们亲手屠戮了彼此。
一时间,无声的震撼与悔恨在众人心头蔓延。
有人颤抖着跪倒在地,忍不住干呕。
有人攥着破碎的法器,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滴血。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眼底一片茫然。
狂风卷动着断裂的灵脉碎片,天空撕裂成交错的黑白裂缝。
远处的山峦崩塌,灵气狂潮汹涌而来,将还残存于幻境中的众人逼得东倒西歪,几乎站立不稳。
小葱心中一凛,死死咬紧牙关,止虚横在胸前,拦下飞石碎刃。
身旁,闻商一手按住止虚笛尾,另一手支撑着身周快要碎裂的护阵,他抬头,眯着眼望向天空撕裂的方向,苍白却带着一点倔强笑意:“是阿姐。”
声音不大,却在众人心头重重一震。
是仙族的大帝姬。
是她,在血色天幕之外,以三成道行为代价,在为他们撬开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