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旧梦 (七)

第95章 旧梦 (七)

熟料就在箭矢将至的刹那,一缕截然不同的灵息骤然破空而至,裹挟着强横的威压,瞬间将那枚箭矢击偏半寸!

“嗖!”毒箭被打偏方向后,射中了云怀忱的肩头。

剧痛从肩头炸开,云怀忱闷哼一声,身形微晃,那枚箭仍旧狠狠贯入左肩,鲜血自破裂的衣襟中汩汩而出。

他脚步一沉,强撑着不倒,众弟子惊愕未及反应,云怀忱已猛地抬头,顺着箭矢来势望去。

高树之巅,枝影婆娑。

他眉头紧蹙,灵识四散,如箭欲出。

那处根本没有人影,只余风声一线,吹乱枝桠。

“为何拦我?”

倏地被人阻挠刺杀还被带离现场,少女明显有些气急。

那人缓步自暗处现身,衣袂微扬,气场逼人。既非凡胎,也非纯粹妖灵,而是一种凌驾两者之上的存在。

她立刻认出此人。

这是那位来自九重天的二帝姬。

她原以为这次潜入岱渊宗,仅是奉族中长老之令,未料这位大人会来找她。

关于姬鹤霓的传闻,她并非未曾听闻。

她是天帝的亲生女儿,原该是仙族血统中最尊贵的一支。

可她却又是半妖半仙之身,只因在万年前的天魔大战中,九重天帝君为拉拢妖族而“迎娶”了她的母妃。

她母妃琼妍明明是下界的山鴗一族,为了让她匹配得上天妃的身份,帝君却硬生生将其称作“仙鹤”,只为换取妖族一战之力。

而那场大战,魔族覆灭,妖族冲锋陷阵死伤无数,仙族得利坐收,却将所有功绩归于己身。

妖族则被弃如敝履,自此凋零。姬鹤霓虽贵为帝姬,却因混血之身,常年受尽冷眼。

即便如此,她仍以一己之力,成为了整个北岭妖灵心中唯一的皈依。

因为她承诺过,会帮妖族争来他们本该有的一切。

此刻,她未曾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蠢货。”

庄杳咬紧后槽牙,掌心被弓弦震得发麻,她眉宇间杀意未散:“若您不插手,那小子本必死无疑!”

“他死了?然后呢?”她转过身来步步靠近,压迫之势如千钧降顶。

姬鹤霓旋即冷笑了一声,霜眸斜睨,似怜似怒:“你可曾想过,若他此刻死了,你该如何在岱渊宗藏身?又如何贴近他们的核心?你如今不过是静霜院一个盲女,可笑的可怜虫,杀了他,你还能有半分价值?”

少女并未被身前人的气势压倒:“可他屠我族类!”

“可他也护你至今。”姬鹤霓眼神一斜,唇角含笑,“你如今身上有不少疑窦。他若真是全心为宗,怎会对你半句不疑?”

“好孩子,你要做的不是报仇那么简单。”

“你肩上,是整个妖族的命,是千万妖灵生死沉浮的未来……别想得太浅。天界层层压制,人族以正道之名行屠杀之实。让我族胞被凡人毁尽家园无处可去,就连仰望青天都要藏头缩尾,只能隐匿行踪藏在凡间的街头巷尾与老鼠无异!”

“妖族又如何?妖血又如何?他们自诩清净无垢,那血就真比我们干净?”

她声音陡然一冷,步近她身前,幽幽低语:“眼下那云怀忱绝对不能死。他得活着。活着怜你,护你,信你,信到眼盲心也不移。”

“你更要让他爱你。爱到深入骨髓,爱到彻骨铭心!”

她一字一句地咬出:“爱到剖心也甘愿,揭鳞也不弃。”

“要不是我拦住你带你离开,你此举不过是打草惊蛇,迟早会让这么多族胞用鲜血铺就的路因你而付诸一炬。”

这一番话如当头一棒,先前所有犹疑、恍惚、情绪翻涌,尽数如水中浮沫,被一击击散。她脑海中一直摇曳不定的目标,忽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复仇,不应只是血债血偿的意气,更是为了千百同族,争一个不再卑微低伏的未来。

她要做的不单单是杀了他那么简单,她要让云昭止爱上自己。

夜风骤紧,吹乱山林。

……

此时的岱渊宗,已然是另一番混乱景象。

本该安睡的弟子们被突如其来的妖火惊醒,一群飞行妖物趁夜突袭,撞破结界,并引得火势燎天。有人急急忙忙奔走灭火,有人仓皇抽剑迎敌,灵光与火光交错,映得半空红影翻飞、人声鼎沸。

云怀忱掠至宗门上空,立于飘渺火光之间,目光沉沉。

他第一时间取出母铃摇动,却不曾感应到子铃在山门之内。

心头隐隐不安。

他收铃入袖,循着灵力的牵引破空而去,直奔山门之外。

穿过一片林丘,他终于在一处密林空地见到一幕惊心画面。

枝桠间,一暗羽的隼妖站立其上,那隼妖身形魁梧,藏翅半展,唇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手上分明拎着一个人。

那人衣袂被风扬起,发带凌乱,正是——庄杳。

云怀忱猛地一顿,瞳孔一缩,神识猛然收束:“杳杳!”

庄杳眼眸微敛,脸上已有几道被羽翅刮出的血痕,唇色却因失血而愈发苍白。她被高高悬在半空,风卷衣角,喘息急促。

听到呼唤,她忽然睁眼,明白是少年为救她而来。

那一刻,她的神情浮出了些慌张与脆弱。

“昭止哥哥……”她喉头一哽,似是勉强出声,“你别管我了……”

她不会聚焦的眼中涌出痛楚而决绝的情绪,“他们定是……对哥哥有怨……哥哥捉了太多的妖灵,所以他们不止杀了哥哥,还屠了庄岙村,如今发现还漏了一个我,是以……要斩尽杀绝。”

“你若来了,只怕也……”

话音未落,隼妖手臂忽然一紧,庄杳被勒得止了声,脖颈上青筋微鼓。

云怀忱眸光一凛,瞬息之间已横身掠至林中,一掌朝隼妖当头轰去:“放开她。”

那一掌灵息澎湃,势若雷霆。

隼妖骤然被灵力震退,胸口鳞羽焦裂,口中溢出腥甜,却仍强振双翼,趁乱冲天而去!

云怀忱脚尖一点枝头,身形疾掠而上,紧追不舍。

半空之中,庄杳似也意识到遁逃无望,竟忽然猛地挣扎起来。

她手脚并用,肘击、撕扯、甚至张口狠咬隼妖手臂,力道虽弱,却闹的隼妖很是烦乱。

隼妖冷哼一声,面露狠意:“找死。”

说罢便这隼妖就一掌劈向庄杳后颈。

庄杳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他一掌拍中,眼前一黑,身形立时软了下去。

前方忽而出现一深不见底的山崖。

那隼妖面露狞笑,抬手一掷,竟将她毫不留情地抛下了崖!

“该死!”云怀忱脸色剧变。

云怀忱几乎未作思索,身形陡然加速,灵识疯了一般涌出,猛然伸手一拽——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她!

可两人身形相撞,原本凝聚的御风之力登时失衡,云怀忱只觉臂间一沉,整个人随她一同下坠。

狂风扑面,耳边呼啸作鸣。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云怀忱强提最后一口灵力,反手召出本命剑!

灵光乍现,银芒化作一道流星般的光刃,自他指间闪出,横斜在他身下。

他反手一扯,将昏迷中的庄杳紧紧揽入怀中,低声一哑:“别怕。”

二人自山崖中疾落而下,长剑托住二人,又一次次被他强行转向、缓冲,每一回御气,都似硬生生撕裂皮肉骨血。

可他依旧抱得怀中人儿极紧。

飞剑在崖壁上擦出长长一道火光。

坠地的一瞬,云怀忱反手将庄杳牢牢护在怀中,自己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山谷深壑,浓雾沉沉,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四野寂无人声。

庄杳被他死死护在身前,背部贴着他的体温,倏地惊醒。除了因急坠带来的眩晕与胸口一阵作呕的恶心,她几乎没有受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可她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察觉到压在身下的人一动不动。

“昭止哥哥?”她低声唤,声音颤着,手忙脚乱地从他怀中撑起身来。

他闭着眼,唇色泛白,额角冷汗涔涔,身下衫衣早已湿透,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与某种剧痛搏命抗衡。

感受到对方微弱的气息,庄杳心头一震。

她低下头,霎时嗅到那股熟悉的腥气——是血。

指尖在那人身上一寸寸摸索而过,直到触到那截残箭,冰凉的箭杆嵌在血肉之间,只剩半支残身。

她的指腹顿住,凝滞了半息。

是她早先那一箭。

那一箭,本是奔着心口去的……

齐整的切口,显然是对方顾不上伤口,砍断剑矢直奔救她而来。

鲜血温热,正缓慢淌出,已然浸湿了他整片肩背。

她一瞬僵住,仿佛被人迎头打了一记。

她的呼吸蓦地一紧,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肌肤,触觉所及,是他紧绷而颤栗的脉动,是他昏厥中依然微蹙的眉心——警觉而防备,如临大敌。

一股莫名的慌乱攫住她。

她虽然做这出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云怀忱不要怀疑她,但不想他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来救她……

“别死……”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还没让你……”

“云昭止,你的命……得是我的!”

她艰难站起,四肢擦伤处火辣辣地痛,但她强忍着,手指从云怀忱衣内摸出那块裹着布巾的火石,凭着本能拾了些干柴枯叶。

她很快生起了火,火光渐起,映得山壁一隅暖亮。

她将云怀忱轻轻拖至火堆前,费劲将他倚靠在干燥的山壁上。

但他身上仍冷得惊人,气息飘忽似乎随时会断。

她忙不迭探去他脉息,指尖落在他脉搏一触——脉乱如麻。

不能再拖了。

她深吸口气,伸手去解他外袍,布料打了结,她手指打颤,动作几番都不顺。她摸索几次才勉强褪下。

她忍不住在心里咒了一句:“人的衣服真麻烦。”

衣襟敞开,一大片结实的肩背裸露在火光下,她手掌顺着少年的肩骨滑过,沾上滚烫的血液——肌理紧实,骨架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是多年来苦练剑术打熬出的体魄。

她一怔。

但也只是怔了一瞬。

即便眼不能见,她的指腹仍能分辨出这副身躯的力量与轮廓——不过是个少年人罢了,却连这副骨肉都仿佛是造物主格外偏爱的馈赠。

但她很快回神。

顾不得多想,她咬牙握住那截断箭,指节发白,猛然用力——

“唔——”

箭矢拔出的一瞬,鲜血如泉涌,她只觉脸上一热,血液带着腥气扑洒而来,滚烫黏腻,直击面门。

有血液飞溅到了她眼睛里,她猝不及防偏了偏头,眼中顿时一片灼痛,火辣辣地刺得她眨了眨眼,可她却什么都看不见,唯有一团模糊湿热的混沌。

创口还在渗血,毒素沿着破开的血肉一点点逼近心脉。

她抿了抿唇,俯身贴近,几乎是本能地以最直接的方式——低头,张口,覆上伤处,将污血一口口吮出。

火光噼啪作响,将她伏身时的轮廓照得明暗交错。

她睫毛轻颤,神色沉静,指节因紧张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

云怀忱隐隐睁开了眼。

他被剧烈的刺痛与一阵温热拽回意识边缘,模糊中看见一颗黑发垂落的脑袋伏在自己肩头。

是她正伏在自己肩头,神情专注,气息轻柔,冷香贴得极近。

她的发丝会扫过他的腰际,有点痒,他能感觉到。

他喉头动了动,沙哑而虚弱地想开口。

杳杳在做什么?

可他却发不出声。

那人依旧没有抬头,只继续沉稳、细致地将血毒一寸寸吮出,神情专注得近乎决然。

少顷,污血尽清,她终于退开了身子,撕出干净的衣摆为他简单包扎。

其实,原本到这里便足够了。

她已清出大半毒息,他能活得下来,只是……筋脉尽毁,从此灵根受损,再难寸进。

可至少——命是保住了。

她手指颤了颤,摸到他几近干涸的脉络,那原本汹涌澎湃的灵息,如今却像断了线的风筝,虚浮无根,在他体内缓缓游离。

只要她此刻停手,放任余毒残留,他便可苟活——但也将永远失去再登高位的可能。

她当然明白,这对一个天赋卓绝、傲气凌人的天之骄子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比死,更残忍。

庄杳指尖悬在那道道由她毒箭留下的伤痕前方。那一抹熟悉的血腥气仍未散尽,像是在嘲讽她的迟疑。

而唯一能彻底解毒、保全他根基的,唯有她的心头血。

她不该救他的。

她知道,理应就此止步。

可她终究还是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苦涩,像是笑给她自己看的。

就当还你这一箭。

她抬手,取下鬓侧的发簪,转腕一扣,毫不迟疑地刺入自己心口左侧。

“呃……”她倒抽一口气,额上冷汗瞬间沁出。

簪尖穿肉之痛不及心头那一颤,仿佛要将魂魄也扯下一角。

她指尖微颤,将那滴泛着淡金光晕的妖血引出,低头含入口中。

腥咸滚热,直冲喉头。

她垂眸望了他一眼。

随后俯身下去,贴上他的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然后将口中的血,一点点渡入他口中。

血流入喉间,云怀忱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口腔中涌入一股腥热的液体,随之而来的,是唇间那抹柔软湿润。

这触感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那种混合着血腥与体温的接触陌生而诡异,像一记惊雷击打在他早已失控的心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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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驯养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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