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两刻钟一晃而过。

闻灼已将那杯西山白露饮尽,戴着玉扳指的修长手指,正在石桌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望舒跟在闻灼身边已久,明白这动作透露着他内心隐隐的烦躁,开口询问:“王爷,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需要属下前去查看吗?”

闻灼不动声色道:“再等等。”

“您如此信任二夫人……”

望舒欲再说什么,却被不远处一番吵闹动静打断了话语。

扶楹搀扶着孱弱的女刺客,艰难地从地牢来到地面。

二人将将踏出铁门,女刺客便被一旁的云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

数十名侍卫从花园草丛处奔走而来,将她五花大绑。

“你们……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女刺客竭尽全力挣扎却动弹不得,恍若遭遇晴天霹雳,愣在原地。

“是你……”

她这才如梦初醒,怒目圆睁瞪着站在一旁的扶楹。

“你……你可是北狄公主啊!为何与闻灼狗贼沆瀣一气……来欺骗我!枉负我如此相信你!”

扶楹仿佛听不到她气急败坏控诉,只怔然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低垂着头,身侧攥紧的双手与不断颤抖的双肩,暴露了强烈的不安与动摇。

没错,她要求闻灼撤出看守侍卫,只余下几人佯装躺倒在地,并利用自己得天独厚的身份,做出这环环相扣的一局。

她成功赢得了女刺客的信任,达到她心甘情愿自露底细的目的。

“你这贱妇背信弃义,助纣为虐,不得好死!”

女刺客已被愤怒与杀意完全蒙了心智,如狂躁的猛兽一般冲向扶楹歇斯底里地怒骂。

“我就算下十八层地狱,也要在午夜向你追魂索命,让你日夜不得安宁……”

一侍卫直接将一团麻布塞入女刺客口中,堵塞她满腔的怨念,并粗暴拖拽着走入地牢。

坐在不远处的闻灼纵观一切,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戏剧。

听到女刺客那凄厉惨痛的咒骂嘶吼,他眉头都未动一下。

“夫人,你不要紧吧?”

云川见扶楹呆滞许久,略带担忧提醒道:“王爷在前方等您。”

扶楹这才唤回意识,双腿僵硬地前挪,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来到闻灼面前,不发一言。

她原本洁净素雅的衣衫上满是肮脏血污,仿佛经历炼狱归来,一眼瞧去实在可怖。

“不负本王所望,你做得很好。”

闻灼坐在石凳上并未起身,微微仰视着扶楹,语气中竟带着罕见的释然与宽慰。

扶楹缓缓抬起空洞的双眼。

琥珀色的瞳孔仿佛幽暗的漩涡,深不见底,在看向他的那一刻,眸底升腾起熊熊燃烧的怒意。

是他,让自己犯下这这离经叛道的深重罪孽。

是他,对女刺客干出那禽兽不如的伤天害理之事。

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

扶楹阴沉着脸,扬起右手,重重向他脸上扇去。

……

响亮的巴掌声,并未如预想一般传来。

云川疾步上前,迅速钳制住扶楹的手腕,一双深眸中尽是愕然:“夫人,万万不可啊!”

望舒浓眉一皱,握住腰间的燕月刀拔出一截,发出金属之间清脆的摩擦声。

韦昱立一个机灵,慌忙挡在扶楹面前,甚至吓得有些结巴:“夫人快、快住手,使不得,使不得呀!”

徐绾甚至未反应过来,一张脸惊得煞白。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如扶楹这般胆大包天之人,竟敢公然掴打亲王,亵渎无可撼动的至尊皇权。

她冷然警告:“就算您是夫人,仅凭方才的举动,也该掉脑袋!”

云川怕扶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祸事,低低提醒:“夫人,快向王爷谢罪啊。”

闻灼岿然不动,虽心有不解,仍平静地迎着她犀利怨恨的眼神。

瞧着她那恨不得将他撕碎的模样,他低沉有力下令道:“放开她。”

云川犹豫着松开了扶楹的手腕。

扶楹呆滞片刻,看向闻灼的目光,渐渐由愤怒转为悲伤与哀怨。

她朝他轰然双膝跪地,颤抖着抬起一双沾有血渍的手,抓紧他胸前的衣服。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已然嘶哑凄怆,充满哭腔。

“大雍律法尚且规定,对有孕罪犯缓决死刑,延期杖刑,不得刑讯逼供……你为何要让手下玷污了她?”

她樱红的双唇抽搐,泪水如图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落下,打湿衣衫,与上面的斑驳血迹氤氲一片。

“闻灼,下达如此残忍命令……你还是人吗?”

闻灼听闻此话后,剑眉蹙起,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目光似利刃,足以将她千刀万剐。

“……”

一旁的云川和望舒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如鼓;韦昱立退至后方,徐绾紧抿双唇,神情凝重低下头来。

在这王府,有资格处决夫人的,唯有闻灼一人。

不知是意识不到自己犯了大罪,还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扶楹并不收敛,头抵在他怀中失声痛哭,将积压胸中已久的委屈与愤懑一并宣泄出来。

一旁的侍卫仆从们又惊又怕,甚至不敢去看那场面。

闻灼沉默不语,目光落在身前颤抖着哭泣的少女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他的意识不禁有些恍惚。

曾经,也有一女子在他面前潸然泪下,缠绵悱恻。

彼时的他慌得不知所措,笨嘴拙舌不知出何言语安慰对方,只得拥她入怀,静静抚慰。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好像过去了许久,又好像在昨日。即便穷极一生,那画面也仍旧历历在目。

……

良久,日头变得更烈,鸟雀的啼啭也变得稀松。

一番声泪俱下的放肆哭泣后,扶楹终于镇定下来,不断吸着堵塞的鼻子,松开抓着闻灼衣服的双手。

她心力交瘁跪坐下来,后背靠在闻灼因端坐而弯曲的腿上。

闻灼开口问道:“冷静下来了?”

扶楹没有回答,揉着红肿的眼睛,抹去满脸眼泪。

她不愿再同他讲一字。

方才,女刺客解释了裤子上血迹的来由。

西凉至长安路途遥远,她星夜兼程抵达之后,发现自己已怀孕两月有余。

肩负紧急要务,她不顾身孕,仍旧前来行刺闻灼。

谁知任务失败,她深陷龙潭虎穴。见她是女子,那些负责审讯的侍卫便动了不该有的邪念。

听闻这惨绝人寰之事,扶楹近乎昏厥过去。虽然闻灼残忍暴戾,但她以为他尚且存在最基本的人性。

闻灼在她心底的形象,彻底跌入谷底,支离破碎……

“夫人……”

见扶楹迟迟未理会闻灼,云川冷汗直冒,打破僵局:“王爷和我们……并不知晓您方才所言啊。”

扶楹置若罔闻,倔强地不肯抬头,颤抖的眼睫却似乎透出心底的动摇。

望舒也瞧出闻灼对扶楹包容度出奇得高,接着补充道:“王爷日理万机,最近又要张罗迎娶夫人之事,哪有时间去听他们事事禀报?”

云川:“这并非王爷的旨意,应是审问的人刻意隐瞒此事。夫人,您误会王爷了。”

望舒:“是啊,王爷绝不会下这种惨无人道的命令。”

他二人七嘴八舌,一唱一和,乍一看像是闻灼妻管严,怕极了被扶楹误会。

闻灼忍无可忍,眉心一拧,手杖用力一敲地面,怒斥道:“你们两个,给本王闭嘴!”

云川和望舒二人瞬间噤声,一言不发。

扶楹终于抬起头来,死灰一般的眸子染上了些许生气。

“妾身莽撞,恳请王爷恕罪。我已帮王爷审问完毕,能否答应我一请求?”

瞧着方才女刺客那气急败坏的怒骂,闻灼根本不用证实,便已知晓她获取了重大线索。

他垂眸淡淡道:“说吧。”

扶楹咬牙切齿:“奸污女子实在禽兽不如,我要发落那几人,请王爷答允。”

闻灼轻点一下头,向望舒与云川下令:“去将他们全部带来见本王。”

扶楹跪坐在他两腿的空隙间,伸手按住他的膝盖,欲要支撑着起身,但跪地良久,双腿早已麻木疼痛。

闻灼低下眼,瞧她费力扒着自己膝盖的模样,眼底的冰冷不由得缓和了些。

少顷,望舒领着几人来到闻灼面前,恭敬行礼道:“王爷,属下已遵照您的命令,将他们全部带来。”

闻灼的目光转向坐于地上的扶楹。

她抬手指向那几名道貌岸然之徒,咬紧后槽牙:“给我阉了他们。”

在场众人,无一不被惊得目瞪口呆。

闻灼面不改色,向望舒和云川挥了下手。

二人领命后,率人将那几人一一拖入地牢。

求饶与喊声一时间不绝于耳,直至厚重的铁门阖上。

扶楹深陷在女刺客撕心裂肺的咒骂声中难以自拔,事到如今,挣扎不安的内心终于得到些许平静。

男性与女性生来便有着天壤之别,注定无法做到完全共情对方。

那些狂暴之徒根本不知,他们一闪而过的歹念会给女性带来何等残忍的伤害。

她额头靠在闻灼的膝上,颓然闭起双眼。即便如此,也难以弥补她为了自己苟活而蒙骗女刺客的事实。

扶楹此举纯粹因为疲惫,可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全然一副夫妻卿卿我我的恩爱画面。

“闹了许久,你也饿了吧。”

闻灼打破了沉寂:“随本王前去用午膳。”

扶楹抬起伏在他膝上的头,“可是王爷,我膝盖很痛,无法行走,待我歇息片刻。”

闻灼听罢,直接做出扶楹从未料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右臂揽在她大腿后侧,让她弱柳扶风的身子落于自己怀中。

——

*引用自王勃《滕王阁诗》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两章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是在25年5月1号晚上。那是在去上海的高铁上,我去见自己阔别五年的好朋友。高铁将近五个小时,从晚上到深夜,我毫无困意,洋洋洒洒写下两章,满怀激动。五一假期,我在静安寺中许愿,希望自己能签约成功,能把用心写的故事分享给大家。它在我电脑里静静躺了快一年,如今终于可以和大家见面了!我码字速度很慢,天使宝宝们也给了我很多包容,夸奖,鼓励,催更,都让我开心到失眠。作者会努力把这本文完结,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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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弃阴鸷王爷后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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