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扶楹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猛烈撞击着胸腔。
一见他沉浸在黑暗中的伟岸轮廓,她的手颤抖得不能自己,脸颊一片煞白。
“王爷……”
她眼睫上下震颤,欲开口为自己这极为反常的行径辩解,话语却粘滞在嘴边,如何也脱不了口。
闻灼抬步缓缓上前。
她分毫不敢动弹,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步步逼近。
他套上了寝衣,衣襟却随意敞开着,健硕的胸膛裸露在略带凉意的空气中,微热的体温与雄浑的气息扑面而来,为她心神皆蒙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纱。
“楹儿。”
他淡淡开口道,嗓音低沉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为何深夜不睡,却要擎着烛台来看书?”
见他话语间并未透出分毫质问与疑心,扶楹敛下眼眸,深深呼吸,不免有些心虚。
“前些日子,我在海棠林中目睹王爷舞剑,被你那番英姿深深震撼。我是女子,对六艺之中射、御一窍不通,身形笨拙,总是受伤,给旁人添麻烦……”
一只带有薄茧的大手轻轻抬起扶楹的下颌。
“你从来不是麻烦,”闻灼拇指指腹轻抚着她细腻如玉瓷般的脸庞,“况且,有本王护着你,任何人都无法近你的身。”
扶楹双手握住他的手掌,缓缓拿下,笃定注视着他的双眸,“我不愿总是心安理得被王爷庇护……这几日,我想了许多。我想提升自己,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成为拖累。”
闻灼浓眉一挑,问:“你想习武?”
扶楹握着他的手并未松开,怯生生低下了头,“王爷是不是觉得很荒谬?”
“这有何荒谬?”
闻灼手掌宽大,五指向上收拢,轻易包络住她纤细娇嫩的双手。
“公主也可以拔剑。本王二姊在二十出头便披坚执锐,随着父亲率军出征,攻城野战。你若想学,本王可以教你些招式。”
听罢他语气轻柔却铿锵有力的一番话,扶楹脸颊微微发烫,心底莫名划过一丝电流般的微激之感。
她面上扬起一丝莞尔轻笑,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我想先了解了解各类可用的兵器,也好知道自己选择什么。”
“所以,你大半夜来此找书?”
面对闻灼的问话,扶楹不置可否,面不改色,微微点头,心脏却在不可抑制地狂跳。
闻灼一手接过她手中的烛台,走近了满满当当的书架。
少顷,他便在左上方的架格中抽出两本厚重的书册。
“这《兵志》与《雍五典》,皆详细记录了大雍当下兵器外观与制式,应当有你需要的内容。”
闻灼将书放于案面,看向扶楹若有所思道:“楹儿身形小巧,弩、枪、斧、钺过于沉重,且女子力量不及男子,恐举不起几十斤重量的兵器。依本王看,刀、剑最适合不过。”
“那便如王爷所言。”
扶楹面露笑意,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心底却被浓浓的愧疚与不安笼罩。
对于她随口胡诌的谎言,他却信以为真,甚至在想方设法,力所能及地帮助自己。
“多谢王爷。”
千万万语,最终只能化成这简短一句。
闻灼向她伸出手,眼底流淌着奔流不息的柔情蜜意,“去睡觉吧。”
扶楹伸手搭在他的掌心,轻轻点了点头。
——
夜间,扶楹睡得并不好,还做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梦。
她梦见父亲当年死不瞑目,杀父凶手却一直在她身边,偶有交集,却安然无恙……
他脸上蒙了一团阴云,她无法看清对方面容,一种莫名的恐惧,将她的心脏一点点吞噬。
“不……”
她绝望而无助,撕心裂肺地哭着,泪如泉涌,却浑然无济于事。
直至日上三竿,她才渐渐转醒,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梦境。
“夫人,你醒了。”
徐绾向稍有清醒的扶楹俯下身子行礼。
“徐姑姑。”
扶楹抬起眼眸,眼角仍沾有梦中残留下的微小泪珠。
她这才发现独自一人躺在偌大的床榻上,枕旁空无一人,甚至连男人留下的那点温暖近乎散尽。
徐绾垂着眼解释道:“王爷一个时辰前便离开了,叮嘱奴婢要守候到你醒来。”
“有劳王爷与徐姑姑了。”
扶楹微微颔首,眉目间阴云密布,满是怅然。
待方才那阵锥心的疼痛稍稍缓解,她才起身梳洗装扮。
临走前,她将昨夜那两本类书带回芙蓉阁。
将自己关到二楼后,扶楹率先翻开《兵志》,一页一页地查阅着。
书内详细记载了周边各民族现有各类兵器制式,包括其形制、规格以及制造工艺。
一上午恍然过去,她也未能找到什么有用信息。
小憩过后,扶楹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翻开另一册书,《雍五典》。
十余年前,还是中领军的大雍皇帝闻铮趁天下动乱之时于洛阳起兵,推翻昏庸北汉王朝的统治,建立新朝。
皇帝着三省六部各路高官编纂《雍五典》,直至去年撰成,乃是大雍唯一官方颁行的政法法典。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天色渐渐暗下,扶楹沉浸在书中,甚至忘记喊碧落前来点燃蜡烛。
她浓密的眼睫随着目光一阵一阵抬起,就那么机械僵硬地重复着。
蓦地,她注意力被一行字吸引,仿佛是被磁铁牢牢吸住一般,久久不曾移开。
卷十八中第八页,赫然出现着一行字——
“弩箭皮羽而短,用之陷坚也。”
!
扶楹身子一激,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
恐惧像浓墨滴入清水,缓慢扩散开来,浸染她心中一切。
杀死扶昭行的弩箭,是大雍制式。
扶楹鼻子一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自眼眶滑落。
她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梦境,难道并非她胡思乱想,而是冥冥中的天意吗……
夕阳余晖渐渐黯淡,夜色如泼墨般逐渐晕染天空。
四周越来越黑,扶楹查阅了将近一天的书,脑中渐渐袭来了困意,眼皮也变得沉重起来。
她直接一头枕在小臂上,想要在案前小憩片刻。
这一闭眼,却是沉沉的睡眠。
……
她不知睡了多久,只察觉到脖颈传来了些许酸痛,小臂也有些发麻。
一个低低的轻笑不期然传入她的耳中。
她顶着明亮的烛光,上下睫毛缓缓分开。眼前,却朦朦胧胧闪现着一个宽阔的身影。
!
她双眼陡然睁开,近乎瞬间清醒。
一张带着温柔笑意的面庞闯入了视线。
“楹儿醒了?”
闻灼坐在长案一侧,似乎已端详了她许久。
她在睡梦中竟然毫无察觉他的存在,不由得感到窘迫,匆匆应了一声。
“王爷何时回来的?”
“大约两刻钟之前,”闻灼看着她被压出红痕的脸颊,忍俊不禁,“看得这么入迷,竟然还睡着了。”
扶楹有些手足无措,说道:“我想把每种兵器皆了解一遍,不做个睁眼的武盲罢了。”
“哦?”
闻灼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此刻正翻开的书页上,缓缓挑眉,“楹儿在看弩箭制式?”
“嗯……”
扶楹不明所以,只点了点头。
闻灼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随之暗下,一张英俊的面庞如暴风雨的前兆一般,阴云密布。
他一手看似无意搭在了左腿上,手掌却牢牢扣上了膝盖。
扶楹怔住,眼前似有一道白光闪过。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凛冬时节大雪纷飞的场景——
一间低矮的茅舍孤独伫立在银装素裹的山野间。屋内,他左膝深深插着弩箭,浑身烧得滚烫,昏迷在破旧的床铺中,性命垂危。
……
扶楹下意识合上了书,起身来到他身旁蹲下,尽量让面色看上去茫然不已,欲盖弥彰地问道:“王爷,怎么,膝盖有些疼吗?”
闻灼深黯的眼眸对上她的双眼,看清那清澈眼底的深深关切时,眉目间的锋锐尽数散去。
他伸出手臂,分开双腿,将她娇小的身子拉入其间,轻轻拥住。
“不,只是想起些不好的事情罢了。”
柔和的吻,落在她小巧挺翘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皮肤,一阵令人难以抗拒的酥麻之感瞬间击穿她的心底。
她因他略带怅然的话语感到一阵痛楚,抬起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不会的,我们今后,都会岁岁平安的。”
闻灼瞳孔微微颤抖,笃定颔首,面颊贴上她的颈窝。
扶楹轻拥着他,在他不曾看见之时,眉心却一阵抽搐,逐渐失焦的双眼,渐渐被涌起的泪水模糊。
——
四月廿一,戌时。
沐浴过后,扶楹双指执起一根细细的银针,拿于眼前细细端详。
此针通体遍布干燥的蛇毒,一旦刺入人体穴道,毒性不出半盏茶时间便会发作,中毒者会因四肢麻痹,器官衰竭而亡。
这,便是商珏留给她用来夺去闻灼性命的凶器。
这些日子里,扶楹日夜心神不宁,面对闻灼时,心中更是溢出难以言说的苦涩。
与他相处之时,她一反既往,敛去了以前恣意洒脱的性子,换上了一副温柔似水的面孔,款款相伴于他身侧,似是一株经历霜雪后悄然绽放的解语花。
闻灼偶有疑惑,却对她的转变感到有些欣慰。
自从读完那封密信后,扶楹竟希望,时间可以停滞不前就好了。
这样,四月廿一便永远都不会到来……
此时距离二更,已不足一个时辰。
她已没有多长时间再伴他左右了。
每每想到此处,她的心竟然在不由自主地抽搐,隐隐作痛着。
难过之余,却也感到有些茫然。
当初的闻灼,在衔青殿与芙蓉阁内,两次对自己起了杀心。
若不是她能言善辩,聪颖过人,早已成为他刀下之鬼。
她应该恨他。
但为何明明知晓他的死期,她却如此痛心入骨……
不。
商珏一直没有同她联络,若此事不成,她便永远无法逃出长安,商珏一行人的性命也会搭进来。
心中强烈的痛楚,硬生生被她按了下去。
闻灼,必须要死……
她重重合上眼睛,将这根细细的银针横着别入自己的抱腹上,套上中衣,将一切严严实实藏匿在身上。
正巧,徐绾前来芙蓉阁请她。
扶楹换好衣衫后,随着徐绾一同前来寝殿。
甫一踏过门槛,她便嗅到一阵幽雅清新的草本甜香。
闻灼在沐浴吗,但殿内并未传来水声。
扶楹怀揣着满腹疑惑绕过屏风,却瞧见他在榻上等待着她。
她指尖不动声色地掐着掌心,使自己面色看着安然无恙,说道:“王爷,嗅到这香气,我还以为你在沐浴。”
“楹儿鼻子倒是灵敏。”
闻灼起身向她走来,缓缓拉起她的手,向寝殿内里走去。
扶楹有些不知所措,却不能抗拒,只得抬腿跟上他的脚步。
他来到净室门口,面带笑意解释道:“皇上赐给本王一瓶吴郡进贡的芙蓉桂露,颇有安定心神、改善睡眠之效。听你近日寝不安席,本王已命他们将汤池注满热水,将那桂露溶于整池水内,功效更加。”
还不待扶楹反应过来,他便牵着她的手踏入净室。
硕大的汤池居于正中,内蓄满了冒着热气的清水,一阵清冽的香气混杂在迷离的水雾中,朦胧缭绕,似是人间仙境。
闻灼停下脚步转向她,一手伸向她腰间的丝绦,“来吧,本王服侍你沐浴。”
“什么!”
扶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一阵阴寒冷冽的恐惧气息,自脊梁骨猛地上蹿至头皮。
作者有话说:
闻灼内心OS:老婆最近行为太诡异了,大半夜去找书,还想练武。但是我很爱她,当然是她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咯,老婆是不会骗我哒(美滋滋)——我要搞事了,我要搞大事了!王爷,洗刷干净,准备迎接你的修罗场吧,嚯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