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翌日,芙蓉阁二楼寝房。
香炉内焚烧着雪中春信,轻烟伴随着清冷的幽香,袅袅升起,如薄纱一般弥漫在空中。
扶楹呆呆坐在梳妆台前,眼神溃散,纤弱的身形透着不尽的颓然。
碧落候在一侧,欲要为她梳妆。
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自楼下缓缓传来。
碧落转头,见到来人竟是闻灼后,慌忙俯身行礼,胆战心惊道:“见过王爷。”
扶楹身子也猛地一抖,回过头去,男子那张不怒自威的英挺面庞瞬间映入眼帘。
“王……王爷来了?”
闻灼迎着她呆滞的目光,走上前来,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他只轻点一下头,淡然抬唇道:“气色如此之差,想必是都知道了?”
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与昨夜那情深义重的赧然男子判若两人。
扶楹被他高大的身影密不透风地遮住,不免感到有些窒息。
她指甲狠狠嵌入掌心,强迫着自己定下散乱如麻的心神,怔怔点头答道:“云川已悉数告知。昨夜,商珏擅闯王府,惊扰了王爷……”
瞧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闻灼幽深的眸底更暗下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深深呼气,遏制着胸腔中积压的怒意,说道:“本王以为,他上次因你苦苦求饶才得以苟活,会就此死心。谁知昨夜,他竟自投罗网,送上门来。”
扶楹柳眉紧蹙,脸色煞白,心中早已被莫大的恐惧所淹没,一言不发。
闻灼微微俯下身子,凑近她的面庞,如冰刃一般犀利的目光似要将她刺穿。
“想见他吗,楹儿?”
“不。”
扶楹几乎是下意识断然拒绝,心跳骤然加快,目光躲闪着垂下眼帘。
闻灼一手擒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对上自己充斥着审视的骇人眸光,“但……他似乎很想见你呢。”
耳边回荡着他刻意放缓却不容置疑的冷傲字句,扶楹浑身遏制不住地战栗着。
“本王倒有一疑问。”
他粗粝的拇指指腹轻轻扫过她的脸颊,“他如此大费周章擅闯王府,仅仅是为了你吗?”
“我……”扶楹被他盯得心中发毛,浑身力气尽失,声音瞬间哑了下来,“我不知道……”
闻灼沉声说道:“你嫁给本王,商家竖子却还觑觎你,痴心妄想着,你能有朝一日回到他身边,实在该死。看来,本王有必要做些什么了……”
他要干什么……
她定定看向他深不可测的黑色眼瞳,似是被一阵寒气裹挟,恐惧自脊梁骨铺陈弥漫至整个身体。
他松开她,收回阴冷到令人窒息的眼神,命令道:“碧落,清瑶,为夫人细致梳妆。”
“是,王爷。”
两名婢女大气也不敢出,齐齐应声上前。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清瑶将缀有玉石珍珠的丝绸披帛为扶楹穿好,碧落为她发间插上了最后一只翠羽金钗。
二人行了礼后,躬身缓缓退下。
闻灼自始至终坐在八仙桌前等候着。
他勒令两位婢女将扶楹装扮得霓裳羽衣,花枝招展,极尽雍容奢华,分毫不顾及她平日里对衣饰的素雅喜好。
闻灼抬眼看向铜镜中的女子。
她黛眉微蹙,满面愁容,纵使翠绕珠围,华服旖旎,也无法掩饰眼中透出的空虚。
他不禁皱了皱眉,起身来到扶楹背后,一条手臂撑在梳妆台面,宽厚有力的大掌,抚上她的凝脂般细腻白皙的脸颊。
闻灼的目光流连在她美艳绝伦的面庞,嗓音低哑感叹着:“楹儿容姿甚美。”
面前与身后的强大桎梏,令扶楹一阵寒战。
“王爷为何要将我装扮成这样……?”
“自然是要去见你那情深义重的兄长了。”
闻灼面露不达心底的笑意,执着她的手腕,将她纤细的身子扶起,动作无比轻柔,却传来极度深重的压迫感。
“记着,楹儿,你前去的任务,是教他彻底死了对你那不切实际的觊觎之心!”
扶楹咬紧牙关,瞳孔颤抖,嗓子似乎被一只利爪扼住一般,无法道出任何字句。
她并不知晓,自己稍后将会经历何等洪水猛兽。
……
卫王府地牢连年湿冷阴寒,不见天日,众人避之不及。
扶楹却来过此地数次了。
这回,她的手被闻灼纳入掌心,施施走过狭长的暗道。
“嘎吱——”
一间牢房的门轴转动,厚重的巨大铁门应声而开。
扶楹一眼便望见被铁链禁锢在刑架上的商珏。
他的头无力歪斜在一侧,昏昏欲睡,身上伤痕血迹并不算多,显然未遭到重刑逼供。
可历经彻夜审讯与折磨,他双唇干裂,发丝凌乱,面上挂着数不尽的疲惫与空洞。
她强忍着奔涌而出的泪意,重重阖上眼睛,深深呼吸着,不禁停滞了迈入牢房的脚步。
闻灼却一掌按在她的肩上,在耳边冷冷命令道:“进去。”
他不为她留下丝毫喘息与迟疑之机,步步紧逼,“本王对你有耐心,所以,不要让本王失望。”
扶楹眉心止不住地抽搐,强忍下胸口处似有重物压住的窒息感,微微颔首,提起华贵的裙摆,独自抬步踏入门槛。
商珏被禁锢得动弹不得,心如死灰,脑中昏昏沉沉。
听闻前方窸窣的脚步声后,他缓缓抬起眼皮,双眼登时睁得巨大。
年轻柔美的少女浓施粉黛,衣着华贵,本就卓绝的容貌更显得举世无双,尽态极妍。
瞧见那副念念不忘的绝美面孔,他晦暗的眸子染上一抹欣喜之色,大呼道:“阿楹!”
扶楹看向他的眼中满是关切,紧紧咬着下唇,低低唤着:“兄长……”
“兄长一直在担心你的处境……阿楹无事就好。”
扶楹却双眸含泪看着他,缓缓摇头,“兄长,是我对不住你……你,就当我已死了吧!”
“!”
商珏始料未及,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昨夜,他面对侍卫总管的严苛拷问,眉头都不皱一下,扶楹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却令他生出一阵莫名的恐惧来。
转念一想,昨夜闻灼为何安然无恙出现在他面前,将他一行人悉数抓获,而她,为何如此含泪诉苦。
商珏心中已有定论,但始终却不敢相信。
扶楹是北狄的公主,怎可能背叛同为北狄族人的他,为大雍做了走狗……
商珏思忖片刻,按下不表,对她的骤然出现生出满腹疑惑。
“阿楹,这里守卫重重,你是如何来到此处呢?还有,昨夜你是否……”
“呵——”
一声低低的冷笑自后方传来。
商珏意识到大事不妙,迫不及待地问话也戛然而止。
闻灼拄着手杖,缓缓进入略显逼仄的牢房,桀骜睥睨着眼前颓败不堪的男子。
商珏被他那盛气凌人的冷笑刺痛了双目,再看了眼一旁黯然垂眸的扶楹,顿时恍然大悟。
“狗贼,你竟让阿楹来此污秽之地,你简直不是人……”
“啪!”
还不待商珏的辱骂脱口,一击铁棍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抽打在他面颊上。
商珏被打得头侧向一旁,耳边一阵轰鸣连绵不止。
他的腮部高高肿起,皮肤由惨白变得通红,鲜血自嘴角淌下。
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牢房,渗人的余音不断回荡。
扶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捂住嘴巴,眼中刹那间蓄满晶莹的泪水。
“不愧是自诩为‘太子’之人,实在是狗胆包天。前些日子放你这竖子一马,竟敢再度来本王住处寻死?”
闻灼瞧着他这副惨淡不堪的模样,脸庞挂满桀骜不羁的嗤笑。
“你根本不止是为了她来的,你前来究竟有何目的?”
耳鸣稍稍缓过,商珏才感到口中一阵剧痛。
将被打落的牙齿吐出去,他强扯着面部胀痛的皮肉,厉声大吼道:“我来此,自然是要你这狗贼的命!”
“杀了本王,再带着她远走高飞么?”
闻灼阴冷的黑眸染上嗜血的杀意,抬手将厚厚的铁棍重重挥下,狠狠抽在眼前恨之入骨的夙敌身上。
一下,两下……
他手臂肌肉发达,举着上百斤的兵器都不在话下,似乎并不是在抽打一活人,而是愤恨地向一没有生命的木桩发泄着满腔怒火。
商珏一口牙齿近乎咬碎,才勉强忍住身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唇角不禁再度溢出血来。
“不……不要打了!”
扶楹颤抖的双手握紧闻灼的手臂,险些被他的大力甩了出去。
“王爷!”
“不要再打了!王爷,求你……”
闻灼正沉浸在浓烈猩红的杀意中,被她持续不断的揪扯稍稍唤回了理智。
听闻耳边那凄惨的哭声,他勉强掣住落在商珏身上的铁棍,回神看向扶楹。
她哭得梨花带雨,鼻尖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砸下,为那倾城容颜增添了几分珠沉玉没的破碎之感。
“楹儿……”
闻灼眉心颤抖,心脏不由自主传来一阵抽痛,“你怎么哭了?”
扶楹下唇抽搐,泪如雨下,仍旧死死攥着闻灼的手臂,断断续续抽噎着。
“王爷,他虽不是我亲人,却胜似亲人啊。我斗胆乞求王爷,不要再打……”
商珏被打的胸腹近乎碎裂,气血涌入肺中,一呼一吸,皆带着浓重的铁腥气。
听着扶楹低声下气的哭喊求饶,他被捆在两侧的双拳渐渐攥紧,瞋目瞪着闻灼的双眸,也逐渐因憎恨变得炽红。
“阿楹,你求他作甚,兄长能受得!”
扶楹重重阖上双眼,缓缓摇头,两行泪水汩汩滑落。
她对商珏的话语置若罔闻,抬眸看向闻灼,含泪摇头,身子抖若筛糠。
“……”
闻灼与她四目相对,那副凄美柔婉的模样深深镌刻在他心底,宛如插了一把匕首,痛得锥心裂骨。
看到她哭泣的模样,他竟会如此疼惜,甚至心快要随着她砸下的眼泪破碎。
没想到,他深爱她,却已是这般无可救药……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小脑洞】楹儿与男二商珏一共见过四次面。第一次,是在最一开始,楹儿素服丁忧,商珏刚被封为太子,穿金戴玉,荣极一时;第二次,是在上元节街巷里,楹儿是官员内人的体面着装,商珏胡子拉碴很是颓废;第三次,是在王府地牢,楹儿珠翠华服,商珏衣衫凌乱,被捆在刑架上;第四次,还没有写到这里,但规律是不变化的——下班晚了,所以更新也晚了,宝贝们久等啦~明天还要加班,我好气,好恨!我迟早要换工作,想早八晚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