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扶楹胸口一紧,大脑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一片茫然与无措。
他究竟在做什么?
曾经,她身为他的夫人,尚且对他的偏爱不甚自在,受之有愧;今日,二人早已云泥之别,他竟纡尊降贵,卑微跪于她一介平民面前。
震惊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袭来。
扶楹呆呆看着他,这个曾在她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痕迹的人,胸口似是被压下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楹儿,我不想失去你。”
闻灼浓眉轻蹙,眼尾如同点了胭脂,双眼泛红,蒙上了一层痛处的泪意。
高大的身躯低伏下来,他头颅深深埋入她怀中,一双手臂也紧箍住她纤细的腰。
扶楹僵在原地,在被这熟悉的触碰全然裹挟之后,一阵惧怕陡然弥漫在周身。
“放开我……”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他推远,拼命向后缩着身子,惊慌躲避着胸口传来的重量。
闻灼紧拥着她,默默承受着她的推搡与捶打,手臂巨大的力道让她完全无法动弹。
“你要我的命都行,别不要我,好吗……”
他嗓音嘶哑,沉痛低喃道。
从前那杀伐果断的男人傲气不再,而是红着双眼,跪在她脚边,哀声乞求……
他的话语不断回荡在耳边,扶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人过往那些情窦初开,举案齐眉,直至最后决裂的画面,犹如走马灯般一刻不停地浮现在眼前。
心脏像是被一把匕首狠狠刺入,一阵酸涩感直冲鼻腔。
当初,她因国仇家恨、父兄之难痛心疾首,不愿与他相见。
如今亲人仇恨未了,她也因当初他对自己暴露的残忍嗜杀而耿耿于怀。
在他彻底松手将自己抛却后,他又有什么立场,甚至有什么资格,来再度祈求她的爱意呢?
“放开!”
扶楹失了耐心,眉心一拧,顺手拔下插在发髻间崔煦送她的那支步摇,高举着欲要向他头上戳去。
闻灼紧抱着她,在那温暖幽香的怀中并未抬头,目光不禁落在那步摇上。
银簪虽不及金玉那般耀眼夺目,但反射的细微月光仍刺痛着他的双目。
他在她的首饰中从未见过这支簪子。
“银钱短缺的时刻,你根本不会去买额外的首饰。”
闻灼臂弯收紧,似乎要将女子的身体融入骨血,竭力忍着锥心刺骨的痛意。
“这是谁送你的?”
“有人在追求你吗?”
这一连串的提问,将扶楹带回了前些日子,崔煦送她回家的记忆。
在其他男子的亲吻之下,他仍旧阴魂不散,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与你没有关系!”
扶楹的心脏加速跳动起来,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欲盖弥彰地掩饰着心中的慌乱。
闻灼抬起头,读懂她眼底的惊慌无措后,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
“是么……”
见她立定不动,他左手一掌禁锢住她的后脑。
带着凉意的唇瓣,不期然滑过她纤细的脖颈。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侧敏感的肌肤,男子柔软的唇如飞鸿点雪,一路向下,缠绵辗转在那一截暴露在空气中的锁骨上。
扶楹呆若木鸡,身子却猛地战栗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濡湿之感透过皮肤直冲心底,微小的力量感伴随着湿润的潮意,将她凝白的皮肤上刺激出一道细小的红痕。
扶楹下意识掐着他的臂膀,强忍着体内传来的酥麻与悸动,举着步摇的手开始颤抖。
“楹儿,你真的想拒我于千里之外吗?”
闻灼仍旧埋首于她的颈侧,细碎的话语随着摄人心魄的触感一并传来。
“你不要自作多情。”
扶楹被他察觉到那阵微妙的心思,眉头轻颤,举着步摇的手不禁缓缓垂落,唇边勾起一阵自嘲的笑意。
“我没有拒绝你,不过,也并未拒绝那位送我步摇的男子。”
闻灼似是被五雷轰顶,瞬间怔在原地,紧拥着她的双臂也僵硬起来。
他心潮澎湃的肺腑中,被猝不及防投入一块坚冰,那阵激烈的沸腾瞬间平息下来。
她姿貌倾城,聪慧绝顶,在这辽阔的长安城内,自然不乏追求者。
原来,在二人之中,放不下的只有他一人罢了……
“你再不放开我,我便要呼救了,将你擅闯民宅、轻薄民女之罪,告发官府。”
扶楹冷漠决绝的话语才唤回了他的意识。
一阵心痛弥漫入骨髓,他呼吸一紧,缓缓放下胳膊,温暖与馨香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那双凛冽傲然的眼睛,也随之失去了神采,寥落的目光溃散在这被夜色笼罩的空旷庭院。
……
良久,闻灼回过神时,扶楹早已离去,不知所踪。
院落通往街巷的门却不知何时打开,似乎是在催促着他离去。
闻灼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痛楚的笑,黯然站起了身。
他已半跪于冷硬的地面许久,四肢酸麻不堪,只得拖着沉重僵硬的身体,一步步离开了这间小院。
……
扶楹坐在前厅内,对着镜子轻揉着锁骨上的红痕。
离去之时,她将通往后院的门阖上,为的是不再见到闻灼最后一面。
看到他那副颓然的面目,她的心竟然在跟着隐隐作痛。
她明明……应该恨他的……
扶楹揉搓许久,那痕迹却怎样也无法消去。
她一手忿忿锤上心口,眉目低垂,心中充斥着不安与惊慌。
“女郎,”碧落从厅堂进入里屋,“王爷乘车离开了。”
“嗯……”
扶楹下意识扯过衣领,遮住那暧昧的痕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不过,王爷在临走前留下了不少银钱、布匹与丝帛。”
听闻碧落此言,扶楹皱了皱眉,深深呼出一口气,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那些东西价值昂贵,对闻灼来说甚至算不上九牛一毛,可对于她,却是极为沉重的桎梏。
扶楹都未曾出去看一眼,径直吩咐道:“明日,你与伙计们将东西送回卫王府。”
碧落顿了顿,还是点头应下。
既然二人早已两不相欠,那便不要再有任何藕断丝连。
一旁的扶桑欲言又止,抿了抿唇,最终选择了沉默。
她并不知晓扶楹与闻灼发生的桩桩件件,只知道二人今日皆一脸愁容,不欢而散。
他们是多么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啊。
扶桑难过地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
——
揽月阁坐落于平康坊,庭院深深,花木繁茂,幽巷两侧的石柱挂满纱灯,浸润在一片酒香与花香之中,别有一番风情雅致。
三层正房的雕花朱门掩着,传来阵阵悠扬的琵琶曲调。
一中年男子身着绿色官服,慵懒倚靠在床榻上,静静看着一旁的女子弹弄拨弦。
女子端坐于屏风一侧,柳叶黛眉桃花面,身着低胸裙装,肩披绮罗丝帛,怀抱琵琶轻拢慢捻,身上轻纱随着柔缓的动作,如水波般流转荡漾。
一曲完毕,万年县令魏钦拍手叫好,目光中的欣喜溢于言表。
“魏某早知玉絮姑娘琴技名满长安,只是可惜,今日才得以耳闻。”
这位韶华雍容的女子,便是揽月阁花魁玉絮。
苏钰放好琵琶,优雅起身致谢:“玉絮多谢大人夸奖。”
魏钦开怀大笑,伸手示意苏钰过来。
苏钰盈盈一笑,顺手拿了搁在一旁的纨扇障面,款款坐于魏钦身侧。
魏钦一手揽过苏钰,目光不禁落在她面前的那把扇子上。
就是把乌木雕花柄团扇,丝绢扇面画有桃叶仙鹤,并非罕见之物。
魏钦打趣道:“我此月前来数次,你这把扇子从不离手,可是哪位郎君赠的?改日,我再送你把更好的。”
苏钰含羞带笑,垂下眼眸,柔柔回答:“回大人,是位北狄公子赠与妾身的。”
“哦?”
魏钦挑了挑眉,“说起北狄,那边倒是地灵人杰,貌美之人数不胜数,也难怪你如此爱惜这纨扇。不过——”
听他话锋一转,苏钰瞬时来了兴趣,眨了下温婉的双眼,好奇问道:“什么?”
魏钦勾唇一笑,继续说道:“北狄近些年混乱动荡,统治者与少数百姓皆四散飘零,流亡在外。”
苏钰笑笑并未接话,只是抿了抿唇,若有所思。
魏钦知她有所误解,耐心解释:“玉絮,魏某并非含沙射影那位郎君。只因我一妾室乃北狄之女,因不慎被牵扯进一场重大宫变,为活命哑了嗓子,辗转逃离至长安,入了我府上,才有此感叹。”
苏钰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乱世之下,众人皆生存不易。大人良善,那哑女有幸遇见大人,才得以安然余生。”
面对这等赞许,魏钦释然大笑,心里却有几分失落。
他与苏钰乃忘年之交,甫一见面便相谈甚欢。若非此女身份特殊,他倒有意纳她入府。
只是,今日从她口中听闻那位神秘郎君,他便暗自打消了这一念头。
……
二更时分,苏钰解发梳洗完毕,一阵叩门声忽而响起。
揽月阁行首的声音伴随着传出:“玉絮,江公子来了。”
苏钰喜上眉梢,赶忙起身拉开门栓。
行首正领着一名高大的男子站在门外。
见了那挺拔的身形与朝思暮想的面孔,苏钰一张素净的面孔满是柔美的笑意。
“多谢阿母。”
“不必客气,你和江公子早日歇息哟。”
行首笑着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摇着扇子离开了。
四下无人,苏钰便迫不及待牵起江越的手,将他拉进了屋子。
江越有些困惑,却还是跟着她入屋落座。
往常他前来探望苏钰,二人毕恭毕敬,略显生疏,可今日的苏钰,对自己似乎有些迫切地亲近。
江越难以拉下脸面直接提出,只得问正在倒茶的苏钰:“玉絮姑娘,上次在下带来的那扇子,你可否喜欢?”
“江郎赠与的礼物甚好,我很喜欢。”
苏钰转移话头:“下午有一客人,讲述了些许江郎故乡之事。”
她为江越捧上一杯热茶,将魏钦所言向他娓娓道来。
“重大宫变?”
江越眼眸微睁,俊朗的面庞骤然凝重起来。
“魏大人是这么说的。”
苏钰看向江越的目光染上了哀痛,“江郎此前在北狄行宫当差,想必也经历了不少动荡与风波吧……”
江越眉心微蹙点了点头,却仍覆上苏钰的手背,轻轻抚慰着,但满心皆是那几句信息量极大的话语。
据万年县令所言,近年来北狄的重大变故,必是扶昭行遇刺、商鸷夺权一事。
刑狱司追查了那样久,也只得出了一份凶手为卫王闻灼的案卷。
他的主子扶楹也因此与卫王和离,不共戴天。
前些日子,扶楹告知他,此案凶手极大概率并非闻灼,而是另有其人。
江越将苏钰微凉的双手纳入掌心,不禁细细琢磨着扑朔迷离之间的因果。
万年县令的那位妾室毒哑喉咙,才得以活命逃出北狄……
如此说来,她应是知晓某些内情。
至于她为何不被灭口,江越不得而知,只知在这世上,仍有知晓此案内幕之人!
江越灵光一闪,握住苏钰的手,郑重其事问道:“玉絮姑娘,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苏钰迎着他异常坚定认真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宝子们!回收最后一部分文案啦,以后就没有文案可回收了,hhh江越的相好便是苏钰啦,章节末尾的哑女在第8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