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岁除夜 又是一年岁

第109章 岁除夜 又是一年岁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裴昱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冻结。

“韫儿。”

她没应。

“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

她还是没应。

裴昱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抬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手指刚触到她的下颌,她便偏开头,躲开了。

“你走罢。”她淡淡的,像是被封闭了五感,就连那声音似乎也不是从这躯壳里发出的。

“求你了,你走罢。”她哀求一般地道。

他盯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一片木然。

她的身体像是已经支撑不住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一直在微微晃动着,如风中残烛。

这一刻,裴昱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

原来他们从来不是爱人,亦非怨侣,更像是溺水者与被他拖下水的岸上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

“行。”

他声音出奇地平稳。“朕不在这碍你的眼。”

他往后退了两步。

“但是,”裴昱容一字一顿:“你要想摆脱朕,想都不要想。”

他偏要拉着她共同陷溺于此。

裴昱容盯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

她的沉默像一堵墙,把他挡在外面。

他收回目光,绕过她,与她擦肩而过。

脚步声渐渐远去。

之后的日子里,裴昱容果真没有再来。

起初那几日,白薇夜里都不敢合眼。

她知道娘娘受了刺激,搬了张矮凳,守在寝殿门口,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可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哭声,没有梦呓,连翻身的声音都很少。

静得像一池死水。

白薇的心悬着,七上八下的。

可到了白日,娘娘起来了,梳洗,用膳,一切如常。

不,不只是如常——是太如常了。

她会看书、会浇花浇水、每日正常跟她们对话,偶尔还会问问太子的情况。

对比前几日的反应来说,可以说是神奇。

像是连落了几日的阴雨,忽然放了晴。只是那太阳白花花的,照在湿漉漉的地上,被积水照射得反着光,晃得人眼睛不舒服。

说像是换了个芯子罢,可娘娘从前就是这么一个恬静如水的人,如今也只不过是恢复了从前那个状态。

这倒让白薇有些不适应了。

不过这样也好,娘娘放下了,不难过了,她们做奴婢的也开心。

白薇每日里更是想尽办法让她开心。

今儿从花园的角落移来几株还没开败的茶花,插在粗陶罐里,摆在窗台上。

明儿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叠旧话本子,非要念给娘娘听。

后儿又不知从哪儿学来几样小点心,结果因为做出来看不出原貌,怕毒害了娘娘,自己偷偷吃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不久,便是岁除夜了。

外头越是热闹,便越显得这瑶华殿里冷清。

白薇蹲在熏笼旁,把炭火拨得噼啪响。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白蔹坐在她旁边,手里拿了块帕子在绣,针脚细细密密的,半天没抬头。

“你说,”白薇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外头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开宴了?”

白蔹道:“应该罢。”

白薇又道:“我听送炭的说,今年比往年还热闹。说是陛下龙体安康,风调雨顺,百官命妇们都来了,光女眷就坐满了半边殿。”

她往殿门的方向瞄了一眼,道:“咱们这儿倒好,冷锅冷灶的,跟个冷宫似的。”

白蔹手里的针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白薇忙道:“我可不是抱怨啊!我就是……觉得怪冷清的。”

白蔹没说话,继续低头绣她的帕子。

白薇又拨了几下炭火,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蔹终于开口:“你笑什么?”

白薇道:“我方才想着,外头那些人,一个个穿着大衣裳,戴着满头珠翠,正襟危坐,喝口茶都得用袖子挡着——多累啊。

“咱们倒好,蹲在熏笼边上烤火,爱怎么坐怎么坐,想叹气叹气,想打哈欠打哈欠,连放屁都不用控着量。”

白蔹道:“粗鲁。大过年的,你倒会找安慰。”

白薇笑得更欢了:“怎么是找安慰?看得破罢了。这叫虽无盛筵,却有自在!”

白蔹知道她是相当想去凑这个热闹的,懒得理她,低头继续绣。

白薇笑够了,往她那边凑了凑:“你绣啥呢?这么认真。”

“帕子。”

“废话,我知道是帕子,我问你绣给谁的?”

白蔹沉默了一瞬,道:“给娘娘的。过年了,添个彩头。”

“那给我也绣一个。”

“自己绣。”

“小气鬼。”

白薇“哼”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炭火发呆。

殿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白薇猛地抬起头。

紧接着,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了。

她蹭地站起来,噔噔噔几步跑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哇——”

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远处的天幕上,一朵金红色的烟花正在绽放。流光溢彩,簌簌坠落,像是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碎金。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接一朵,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绚烂的颜色。

“白蔹!你快来看!”白薇回头招手,“这也太美了罢!”

白蔹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窗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确实美。漫天流光,映着殿宇的轮廓,像是另一个世界。

白薇看得目不转睛,嘴里还在念叨:

“天姥姥,我头一回见这么大的烟火!比往年都大!你看见那个金红色的没有?跟打铁花似的。还有那个银色的!——”

她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想看便出去看罢。”

白薇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转过头。

柳韫不知何时从内殿出来了,就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烛火映在她脸上,唇角微微弯着,那弧度很浅,却很柔和。

白薇张了张嘴:“娘、娘娘……”

柳韫走过来,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儿窗户太小,”她收回目光,看向白薇,“看得不全。出去看罢,在院子里能看个痛快。”

白薇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

“不不不,奴婢们怎么能把娘娘一个人扔在这儿,自己跑出去看热闹——”

柳韫轻轻笑了一声: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还要人守着?去罢。一年也就这一回。看完了再进来,不碍事。”

白薇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热。

娘娘好些日子没笑过了。虽然只是浅浅的,可那确实是笑。

白蔹道:“娘娘不若和我们一道去?”

柳韫道:“外头太冷,我就不去了。你们快去,莫要等烟花散了。”

“那…奴婢们去了?”白薇试探着问。

柳韫点了点头。

白薇又看向白蔹,白蔹似乎还在犹豫。

白薇拉着白蔹往外走,走到门口,白薇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韫还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天。

烟火的光芒映在她身上,明明灭灭的,却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柳韫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朝她摆了摆手,“快去。”

白薇咧嘴笑了笑,拉着白蔹跑了出去。

院子里,烟火正盛。

漫天流光,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将整座瑶华殿都笼在那绚烂的光影里。

“哇——!”白薇仰着头,嘴都合不拢,“这个好!这个更好!天姥姥,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白蔹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唇角微微弯着,难得的轻松。

窗边,柳韫还站在那里,任那流光溢彩的光芒从她身上掠过,一明一灭,一灭一明,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转过身,往内殿走去。

内殿没有点灯,只有外头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在帐幔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那片晦暗。

然后她抬起头。

房梁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见那道横贯东西的粗大轮廓。

宫里的房梁都高,高得让人仰酸了脖子也够不着。

可那上头,能挂东西。

她目光慢慢移向墙角。

那里立着一架小小的木梯。平日里是用来够高处柜子里的陈设的,被人收在了那里。

她走过去,搬起那架木梯,一步一步,挪到房梁下方。

她放下梯子,扶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袖口里露出来的那一角白。

她伸出手,将那截白绫抽出来。

绫很软,滑腻腻的,在指尖凉得惊人。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房梁。

梯子就在脚下,白绫就在手里,房梁就在上头。

她应该缺什么?

缺一个站上去的理由——可这东西,她好像不缺了。

她回顾起自己的一生。

想起无数人,她爱的,她恨的,她恨到了骨子里却终究没能摆脱的,她本该爱却再也爱不下去的。

她把白绫往肩上一搭,扶着木梯,一级一级往上爬。

梯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爬到顶的时候,她的视线正好与房梁齐平。

她伸出手,把白绫甩上去。

她把两头拽下来,打了个结。

结打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她从前没做过这个,脑子难免有点混乱。

她把那个结拉紧,试了试,很牢。

然后,她把头套了进去。

绫子贴着颈侧,凉丝丝的。

她站在梯子上,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昏暗。

从这里看下去,什么都看不真切。那张她躺了无数个日夜的床榻,那架她对着理过晨妆的铜镜,那扇她曾经望着窗外发呆的窗户——都模糊成一片,像是别人的东西。

她想,原来死前看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什么都隔着一层,如梦幻泡影。

她闭上眼。

只需要往前迈一步。

只需要……

不知怎的,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焦糊的,刺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愣了一下。

这是哪儿来的?

她低下头,往脚下看。

殿里还是昏暗的,没有火光,没有烟。

可那味道确实在,越来越浓,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呛得她喉咙发痒。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纸上映出一片橙红色的光。

那光在跳,在闪,不是灯笼那种温吞吞的黄,而是……火光。

哪儿着火了?

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是这瑶华殿的吗?可屋里没有烟,没有热,什么都没有。

但那味道越来越浓,从窗缝里钻进来,从门缝里钻进来,从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呛得她几乎要咳嗽。

她把头从那白绫里抽出来,扶着梯子往下看。

窗外那片橙红色的光越来越亮。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

远远近近的,跳动着,闪烁着,把半边天都映成了不祥的颜色。

起火了。

可火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这屋里。

是外面。

是从外面烧起来的。

她站在梯子上,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今夜岁除,宫里到处都是灯火。

烟花、灯笼、烛台……稍有不慎,便会走水。

可宫里的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怎么会在同一个夜里,好几处同时起火?

白薇白蔹,她方才让她们出去看烟火。她们此刻在哪儿?有没有事?

珩儿在哪儿?今夜岁除宴,他应该跟着裴昱容在麟德殿那边。那边有没有起火?

莫非是有人要害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在内心摇了摇头。谁要害她?还有谁要害她?

可若不是有人害她,怎么会这么巧?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烟越来越浓。灰白色的烟已将她包裹起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

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

或许没有人要害她。是老天。

老天今夜必要她死了。

谁说她摆脱不了他了?

烟越来越浓厚了。

她能感觉到它在往她身体里钻,往肺腑里钻,往每一个角落里钻。

辛辣的,滚烫的,烧灼着她的喉咙,烧灼着她的胸腔。

她就任由那股浓烟把她一点一点淹没。

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在跑,在呼救。

可那些声音隔着重重的烟传进来,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站在那架木梯上,站在那道白绫旁边,站在那片越来越肆意的烟雾里。

没有迈出那一步。

也没有下来。

就那样站着。

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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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榻君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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