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更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南泱今天心情不错。
她人在城郊白云山。
轻易不出卫家内宅一步的人,突然被放出来“登山进香”,说不开心那是假的。
京城东边的白云山并不很高,但生得有仙气,山上有寺庙也有道观,是进香的热门地。
清晨刚下过一场急雨,半山云雾环绕,山头矗立着白色佛塔,大雄宝殿的碧色琉璃顶闪闪发光。
南泱领着阿姆和嫡母拨来的几个仆妇,慢腾腾沿着石台阶上山。
在她身后不远处、陆家三郎清泽打扮得像只开屏的花孔雀,领四五个仆从,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竭力装作偶遇。
陆清泽身后十来步的石阶下,不远不近跟着陆家长兄。
南泱:“……”
为什么陆澈还在京城?都滞留半个多月了,不回山阳郡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陆大表兄在场的缘故,三郎陆清泽始终不敢上来搭话。
走着走着,她偶尔往身后瞄,陆清泽的视线便受惊般地挪开。
南泱走累了,坐去石台阶边上,把沾湿积水的湿漉漉的裙摆捏了捏。
昨夜阿姆连夜改制衣裳,卷起一寸裙边,走路总算不会踩到了。
但实话实说,这种内衬长裙不适合雨天登山。裙摆吸足了水,沉甸甸的,拖着上山好重……
主母特意拨来的钱媪敢怒不敢言。
二娘子言行举止不合大家教养,她路上训斥了两次,没想到二娘子的乳母辛媪冲上来几乎撕烂她的嘴。
后头可是跟着陆家的人!卫家体面都不要了?!
钱媪愤愤地扭过脸去。
如果只是二娘子当着陆三郎的面丢人,她压根懒得管。谁知今天陆家大郎君陆澈也跟来了!
陆大郎君可是出仕官场多年的老练人。如果察觉二娘子的言行举止不合大家教养,二娘子的乳母又不顾体面当众争吵,岂不是会疑心卫家其他两位姐妹的家风教养?
卫家嫡长女:大娘子映雪,被主母教养得无处不好。如果被不成器的二娘子拖累,在陆大郎君面前丢了脸面,主母岂能饶过她钱媪?
钱媪忍气憋声,细言好语地劝慰:“二娘子,老身带了衣裳。二娘子感觉不适的话,还请稍候片刻,在山间拉起红绡步帐,老身等入帐服侍更衣。”
这番话说得何其体面?
不止南泱吃惊地抬头,阿姆都惊呆了。
二娘子出门何曾有过这种真正的贵女待遇?
不对,二娘子这么多年了,压根就没出过几次门。
当陆家人的面,假惺惺!
但哪怕只有一次,让二娘子在出嫁前享受真正的贵女服侍,把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狗东西踩在脚下,让狗东西知道二娘子再不济也姓“卫”!哪怕一次也好……
阿姆心头剧烈波动起伏,眼角不知不觉发了红。
相隔七八步外,三郎陆清泽听见风里刮来的“更衣”两个字,脚下一个急停,赶紧背身往台阶下走远几步,耳尖不自觉地隐约发红。
身前轻轻咳了一声。
陆清泽心神不宁,只管往下走,险些跟下方台阶的长兄陆澈撞在一处。
南泱就在这时对钱媪开了口。
声线依旧是柔软宁和的,带点慢性子的温吞,甚至坐着仰头对话的姿态也是柔软的。
南泱一边说话一边继续拧湿漉漉的裙边。
“不必了,钱媪。平日不麻烦你们,今天不必特意麻烦。”
她很实诚地说:“什么红绡步帐,见都没见过。钱媪兴师动众地搭起来,给陆家看一眼又撤下去,平白浪费许多红绡。包袱里准备的衣裳也是新赶制的吧?赶得太急,都不怎么合身。我还是穿身上的罢。阿姆连夜改短了,裙边绣了许多漂亮蝴蝶,我中意这身。”
钱媪脸上像是被打了一拳,一阵红一阵青。
二娘子这番话,石阶下十几步外的两位陆家郎君,能不能听得到?
她是不是故意说给陆家人听的?!
钱媪僵立在石阶上,根本不敢回头去看陆家两位郎君的脸色,干巴巴地挤出几声笑。
“二娘子惯常说笑……别和老身玩闹了,老身当不起。”
南泱诧异地仰头看一眼钱媪。
正好裙摆拧得差不多干了,她起身在山林间泻下的细碎阳光里展开雨过天青色的长裙,露出阿姆连夜赶制刺绣的几只银色蝴蝶。
“阿姆,看。”
她不再理会钱媪,几步走来阿姆跟前,指着裙摆上闪光的银蝶,“阳光下多好看呀。”
阿姆噙着泪花笑应:“好看。长裙好看,人更好看。”
“我们走吧。”南泱领着阿姆继续往台阶上走,“难得来一次,去逛逛大雄宝殿和佛堂,再用一顿山上的素斋。吃好喝好,阿姆。”
阿姆瞥过呆立的钱媪,解气之余又升起担忧,没忍住回头瞥向陆家两位郎君的位置。
陆大郎君神色如常,继续不远不近地跟随;陆三郎低头跟在身侧。
隔了十几级台阶,也不知陆家那边听见了没有?
阿姆实在忧心。
虽说二娘子一番话数落得解气,但叫陆家听见了,知道二娘子在卫家过得不好……以后嫁过去,没娘家撑腰的新妇,会不会被夫家欺负?
“二娘子……在陆家面前把卫家的体面直接撕下去了,是不是不太好?”
南泱的表情有点诧异。
“阿姆忘了?城外躺土沟的那个晚上,陆大表兄什么都见过了。陆家还能应下我和三郎的婚事,大表兄应该不介意的。”
“至于陆三郎,今天这场相看,不就是互相了解吗?”
阿姆哑然。
虽然她总觉得二娘子脑子里转的想法跟寻常人不大一样,但……
说的有几分道理啊。
按南泱的想法,所谓相看,就是互相了解。合得来成就一桩姻缘,合不来一拍两散,真的不用勉强。
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错过一个不合适的夫君并不值得她惋惜,别人家的儿郎也不缺她一个卫南泱。
南泱把今天这场嫡母千叮万嘱的“白云山上香”的重要相看盛事,当做一场和阿姆出游的难得机会。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上登山,倒把陆家人落在后头。
接近山顶的一段山路陡峭,南泱渐渐说不上话,扶着松枝喘息。
身后的陆三郎不知怎么想的,忽地越过长兄快步走近,接替阿姆的位置,半搀扶半护卫地走在南泱身侧。
“我送卫二妹妹上山。”
南泱连声拒绝:“不必不必……”
陆清泽坚持:“可以可以。”
阿姆眉开眼笑退出老远,南泱无法拒绝好意,只好任他扶着,一边喘气一边上山。
两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卫二妹妹,听说你之前在乡下养病。如今看来,病情应该大好了?”
“唔,这个……”南泱默默地想,本就是阿父疑心疯病才送下乡的。好没好,她可不知道。
她只好把话头岔开。“听闻三郎十八了?”
“是,过年十九。”陆清泽耳尖微红,“比南泱妹妹大两岁。年纪不小了。”
“年轻茂才,前程远大……”南泱夸了两句,忽地想起什么,
“过年十九了,三郎怎么还在京城?太学学成,不回山阳郡的吗?”
陆清泽咳了声,“还未学成。明年大考通过的话,才算正式学成结业。”
“哦……大表兄好像十六岁就学成结业了。他入太学的年纪比较早?”
陆清泽的表情有些羞赧,“陆家儿郎一视同仁,三岁开蒙,五岁进族学,只要资质符合的,十二岁都会送入京城太学修读五经。长兄也是十二岁来的京城。我……我自然不能跟长兄比。”
南泱恍然,“所以大表兄是提前三年学成出师,十六岁便回了山阳郡出仕。”
陆清泽又咳了声,这回多出点尴尬。
“长兄他,提前两年学成结业,所以十六岁回山阳郡。”
南泱:?年份不太对?
清亮的圆眼眨了眨,带点纳闷神色,转向陆清泽。
陆清泽脸色微微发红:“长兄提前两年学成,我、我延后了一年……”
南泱:“……哦……”原来是这么差了三年啊。
陆清泽现在又像蹲水边偷不着鱼的狸花猫了,眼神乱飘,窘迫得不敢看又忍不住不看,眼风偷偷地瞄。
南泱抿嘴乐了一下。
陆清泽窘迫到涨红的脸色恢复几分,低声咕哝,“你笑什么啊。延后一年很丢人的。太学同窗们都笑话我,卫二妹妹也笑话我。”
南泱抿着嘴只笑。
走上两步台阶,小声回嘴,“是很好笑啊。你自己又笑什么?”
陆清泽不知什么时候眉眼又飞扬起来,嘴上一本正经坚持,“我可没笑。你心里不笑话我就好。”
南泱如实说:“没什么好笑话你的,我十岁就没进学了,肯定没你学得多。前几天收到一封鬼画符,居然没看懂。”
陆清泽大感兴趣,迭声追问,“什么鬼画符?说来给我听听。”
……
山风阵阵,声声松涛和细雨滴答声里,偶尔传来山道高处少年少女的几句对话和轻轻的笑声。
阿姆满脸欣慰跟在后头。
陆澈还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十几步外,眉眼带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郁色,垂眸注视山道边随风摇动的潮湿松枝。
无人注意之处,一道黑影从山道边的松林闪过。
——
半刻钟后,探子出现在山下,跪倒在萧承宴的黑马坐骑面前,如实转述山上消息。
“回禀主上,今日这场相看,卫二娘子和陆家三郎起先并不说话。后来卫二娘子登山吃力,陆三郎过去搀扶,两边就说上话了。”
“说起太学延迟一年结业,卫二娘子和陆家三郎都笑了。”
“卫二娘子规规矩矩地称呼三郎。但陆三郎称呼得亲近,喊卫二妹妹……”
萧承宴勒停坐骑,抬目望向山头。
山间下过急雨,缥缈云层笼罩半山,山头郁郁葱葱。
好个男女相看的清静去处。
“太学读个书都要延迟一年的废物,她也看得上?”
萧承宴嘲讽地对着满山云雾,“她这人当真不挑。”
“杨先生,”山道边刚吐完的杨慎之冷不丁被点了名,“杨先生说说看,如果卫家成亲的人选再换个人,卫二娘她还是不挑?”
杨慎之跟随新主上快马入山,颠得七荤八素,本来就吐得发青的脸色更加难看三分。
“卫陆两家婚嫁,和萧侯何干!恕臣属直言——”
没说完的谏言被无情打断,萧承宴转头问狄荣:“山脚烧一圈要多久?”
狄荣抱臂打量周围一圈,耿直道:“才下过雨,烧不起来嘛!只能烧山下几棵树,往山头蹿点烟!”
“烟浓一点。”萧承宴轻飘飘道:“现在就点火吧。”
杨慎之:……???
狄荣毫不含糊地抱拳:“得令!”
转头大步召集亲兵,当场分兵几路,分发火石。狄荣一边发火石一边高声吩咐:
“主上下令,烧不烧的着无所谓,烟浓一点,飘山上去,把山上的人熏下来。”
杨慎之:……!!!
杨慎之左右拦阻,完全没人搭理他,亲兵们风风火火地开始四处烧树点烟。杨慎之崩溃地大喊:“天子脚下,王法呢!!”
亲兵还是没人搭理,狄荣一边点火一边安慰:“杨家令别慌,雨天树都浇透了,烧不起来的嘛,就蹿点烟。萧侯做事有分寸。”
“……”
那边萧承宴已经牵马去路边,后背靠在一棵湿漉漉的粗壮树干上,悠闲地欣赏起面前青烟乱窜的景象。
杨慎之跟这帮听令蛮干的兵痞子说不通又拦不了,崩溃地发现,今天湿漉漉的山里点不起明火,但到处窜烟啊!
……萧侯做事有分寸?
杨慎之脸色发青,往山下高喊:“明先生何在?劝劝萧侯!”
明文焕人在山脚远处交接讯报。
不知是听到了杨慎之的大喊还是闻到烟味,总之,明文焕快马从山脚奔来了。
“萧侯下令点火起烟?别慌别慌,雨天烧不起来的吗。今天烧几棵树也好,好过总惦记着平安镇山上那把火。”
明文焕老神在在地绕过崩溃的杨慎之,在萧承宴面前下马:“萧侯,好消息。”
萧承宴的目光从四处乱窜的青烟转过来。
明文焕双手奉上一摞文书:“平安镇卫宅的情况探查来了。”
“卫宅厨房有吃剩的鲜藕,衣箱里有葛衣,墙上挂草鞋。”
“邻家男童的口供道,卫家大门虽然一直锁住不开,但卫二娘子偶尔会木梯翻墙出门踏青。”
“之前的疑点全部确认。卫二娘子在平安镇的桩桩件件,都和萧侯搜寻的小娘子特征相符。”
“恭喜萧侯,兜兜转转、寻觅多日的恩人小娘子,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今日相看的那位!——哎呀这烟有点大啊。”
萧承宴仔细地翻阅文书记录。
看着看着,唇角讥诮之色淡去,仿佛狂风卷走沙霾,风暴蛰伏,重现碧天。
他把文书扔回去给明文焕,愉悦起身:“我早知道是她。”
“把烟灭了。进山找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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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山上这场相看,开头不算好,中间渐入佳境。
多年不见的陆三郎清泽人如其名,是个清浅性子,和南泱不仅谈得来,而且态度颇为热络。
按陆清泽的说法,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京城,长兄回返山阳郡后,陆家和卫家的走动缺了牵头之人,两边渐渐冷了下去。
他厚着脸皮来卫家拜访过两次,卫家大公子出面招待,但未能见到卫家三位小女郎。
陆清泽带几分羞赧道:“二妹妹小时候喜欢玩斗百草。我也爱玩,但是二妹妹只找长兄一个斗,那时候我胆子小,不敢搭话,只在旁边看。后来头一次自己上门,我抱了一整盒上百种的花草,打算跟二妹妹斗一次百草……没见着人。”
南泱听着听着,没忍住叹口气,“后来扔了吗?好可惜的。”
陆清泽也叹气,“求了几个玩得好的同窗,忙活半个月才弄来的一大盒。”
登山时还觉得生疏,等两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山顶,多年不见的陌生感渐渐淡了下去。
后头跟着的阿姆脸上早笑开了。
等南泱自己都觉得这场相看出奇和谐的时候……山下起烟了。
跟随队伍末尾的众山阳郡护卫神色焦灼,快步赶上陆澈:
“山下有浓烟,是不是烧起来了?使君,山火危险,我等应尽快下山。”
从高处往下俯视,果然有几处黑烟往上窜,覆盖山道来路。
陆澈撑伞走向山道边,挨个摸过路边几棵湿漉漉的树干,皱了下眉。
山间时不时地下一阵绵绵细雨,树都被雨水浇透了,山火如何烧起来的?
山风阵阵,卷动云雾。山脚下升腾的浓烟时不时被山风刮走,视野重新显露出大片青翠色的树丛。
眼尖的护卫们蓦然惊呼,“有人!”
众人果然在烟雾间隙发现山脚下许多蚂蚁般忙碌的小黑点。
远远地倒也看不清那些人在做什么,只发现一群小黑点聚集之处,就会有新的浓烟蹿出。
天子脚下,纵火点烟!
南泱一路走走歇歇,好容易到了山顶。
眼看大雄宝殿闪闪发光的青色琉璃顶就在眼前,心里正惦记着好逛的庙会,好吃的素斋饭……陆家人追来喊了停。
南泱一脸懵,被陆家大批护卫簇拥在中央,紧急往后山的下山道去。
陆清泽比她更懵,迭声问:“怎么回事?今日的行程要进寺庙上香的,怎么突然下山了?阿兄?阿兄??相看才开始呢?”
南泱和阿姆互相搀扶着,渐渐察觉出不对,刺鼻的烟气从山下漫上山道,半山腰除了白雾,还有浓烟。
耳边传来陆澈质问三弟的沉声:“近日在太学读书,你可有结下仇家?今日被人寻仇了?”
陆清泽当然不认。自称在太学人缘极好,从不和同窗结仇。
南泱正回头张望,陆澈的视线忽地越过人墙,若有所思地扫过她脸庞。
南泱:……什么眼神?
南泱:“我没结仇。我七月才归家,回来就没出过门。”
陆澈什么也未说,目光转过去了。
片刻后目光又转回:“刚才和三弟说的‘屋里收到鬼画符’,怎么回事?”
南泱噎了一下,还没想好如何答,陆清泽那边自告奋勇帮说话:
“二妹妹刚才提起,这不是七月中元刚过吗,她怀疑撞鬼了。是那种趁七月鬼门关开,滞留人间,四处求人伸冤的厉鬼……”
没说完就被长兄冷声打断。
“鬼神之说,哄骗年幼无知的女郎也就罢了。三郎也信?家族送你十二岁入太学,这么多年书白读了?”
陆清泽被骂得抬不起头。
南泱同情地看在眼里,觉得陆清泽在家也挺惨,被长兄当众训斥,旁边跟着这么多陆家仆从呢。
正想到这处,陆澈的目光又扫过她:“必然有人装神弄鬼,或许与今日纵火有关。扔入二娘屋中的蜡丸纸条,你可有随身带着?取给我看。”
南泱实话实说:“烧了。”
“……烧了?!”
南泱:“留着干什么?”
陆澈:“烧了物证,如何追究装神弄鬼之人?”
两人无言对视。南泱不明白这位大表兄如何想的,或许天之骄子的脾气都不小。哪怕表面清雅谦和的人物,骨子里都不依不饶的。何必呢?
这世上本来不折腾没事,越折腾越有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管是人是鬼,总归没害我,纸条子烧完算了。”
南泱顿了顿:“等下次我出事了,大表兄再追究?”
“……”陆澈难以言喻地盯她片刻,明显地深吸口气,背身转去路边,再不肯转过来了。
隔片刻道:“下山。陆某去会一会山下纵火之人。”
南泱被簇拥着下山。
说来奇怪,刚刚在山顶上看山脚的浓烟不小,借助风势已经刮来山上,满鼻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下山途中却感觉呛人的气味散去了。仿佛浓烟刚起就被扑灭似的。
下山的一路,阿姆提心吊胆,抓她不放,生怕她遭逢意外,阿姆自己倒几次险些在湿滑的石阶上摔倒。
身后的钱媪一路嘀嘀咕咕:“这遭瘟的一天”,“不吉利”,“早知道跟这位主子不会有好事”。
阿姆忍耐不住,回头斥道:“你住口!分明是匪人在山下纵火起烟,也能归罪二娘子不吉利?再说一句,撕烂你的嘴!”
钱媪不冷不热地回嘴:“辛嬷嬷又发什么疯?谁说二娘子了?你自己耳朵不好听岔了也能怪我?回头主母面前,我倒要喊大伙儿评评理。”
今日跟南泱来的卫家人,所谓的大伙儿,哪个不是主母派来的亲信?
回去少不得颠倒黑白。
钱媪瞥见陆家人分散得远,身边都是自己人,胆气又壮三分,背脸低声地骂:“遭瘟的老货,晦气的一天。”
南泱一个没拉住人,阿姆两步冲过去,啪的一耳光甩在钱媪脸上。
钱媪震惊地捂着脸,当陆家人的面又不敢大喊,含糊不清地嚷嚷:“你疯了!你个发癫的疯婆子,要毁了今天二娘子的相看不成!”
阿姆咬牙道:“就要陆家人看看!你们这些刁奴,两家相看当日都敢当面咒骂二娘子,在家关起门来都是怎么欺负二娘子的!”
“怎么回事?”前方开道的陆清泽听到零星争吵,转回来纳闷地问,“何事吵起来了?”
钱媪捂住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南泱赶紧把冷笑不止的阿姆拉开,对陆清泽说:“没事,山火危险,咱们赶紧下山。”
陆清泽没多想,继续当先开道走出几步,转过一个山道弯,喜道:“前头烟散了。”
一行人很快下到后山脚,负责断后的陆澈也领着众亲卫撤下山来。
“去几个人。”陆澈吩咐:“绕去前山,仔细探查前山情况,何人大胆纵火。”
南泱走累了,坐在路边青石上,又开始抓着湿漉漉的裙边拧水,耳边听陆澈沉声道:
“天子脚下,京畿地界,岂能当做法外之地?今日纵火之人,哪怕是京城里的王侯勋贵,本官也要弹劾一场。”
南泱抬起清澈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看过周围神色各异的一圈人。
绷着脸的阿姆,气得面孔扭曲的钱媪。
表面看着风和清朗,其实心底恼火的大表兄。
陆大表兄生起气来跟嫡母差不多,都是表面风平浪静,风浪压在心底,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南泱的目光缓缓转了一圈,落在陆清泽的脸上。他呢?
陆清泽在四处转悠着搜罗什么。
片刻后回来,带几分得意神色,冲她悄悄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几片颜色深浅不一的树叶。
八月初的天气,山里叶子红得不彻底,黄得也不彻底,仿佛一盘颜料打散,绿里掺红,红里又掺黄,五色缤纷洒落群山。
陆清泽拨弄那几片偏红偏黄的叶子:“猜猜是什么叶子。”
南泱挨个指过去:“枫叶、银杏、黄栌叶……槭树叶?”
“都对了!”陆清泽拍掌大乐,把几片叶子献宝似的递过来。
“二妹妹收好了。山里易得,回京城可不容易收了。”
南泱果然挨个珍重收起,一边拨弄山里的漂亮叶子一边小声喜悦地反复念叨:
“枫叶、银杏、黄栌叶、槭树叶……”
站在四五步外、冷眼旁观至今的陆澈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
“最后那个是黄连木。”
南泱:“……”
陆清泽:“……”
陆清泽的脖子几乎缩去肩膀里头,呐呐地道:“多谢长兄指教。”
“……”南泱默默把两人都认错的黄连木叶子收去荷包里。
南泱感觉,大表兄似乎受够了她和三郎这不学无术的一对,接下去始终背身对着青石方向,再不搭理她了。
那边亲卫已经挑选出八人,准备去前山。
都是山阳郡跟来的精挑细选的好手,齐齐翻身上马,正在聆听叮嘱:
谨慎探听,尽量不要惊动纵火之人,重点搜寻物证——
山道尽头忽地传来一大片纵马奔驰的急促马蹄声,仿佛天边滚落地面的雷鸣。
南泱还坐在青石上慢腾腾地挤裙摆的滴水。
两边距离太近,等她听到马蹄声密集急响,被视野里突然出现的飞奔的马腿惊到,身子本能地往后一仰,正好被卷起的疾风烟尘劈头盖脸扑了一身。
南泱:“……咳咳咳……”
眼睛里迷了沙子,救命……
凑近南泱身边说话的陆清泽,人站在青石前方的路边,慌得往旁边连退几步。
但不知为什么,为首的高大黑马看到了人却毫不减速,看样子竟打算直接踩踏陆清泽过去!
陆清泽只觉得巨大黑影当头笼罩而下,人吓得呆若木鸡,险些被沉重马蹄踩个结实。
好在身后的亲卫大喊着冲上来猛拉一把,把人拖开两尺,这才堪堪避开踩踏。
陆清泽一个趔趄倒去地上。
耳边闷响,烟尘弥漫,地面震动,半空中的马蹄铁掌沉重落地,踩出几个深坑。
陆清泽眼睛都直了,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惊恐大喊:“啊啊啊啊——!!”
南泱跟着喊:“啊啊啊??”
模糊不清的视野里,高大阴影逼近面前。
南泱本能地往后一仰,马上骑手却也同时扯缰一个急停。
惊雷般的马蹄声骤然止歇,小跑绕开她坐的青石。
似曾相识的低沉男子嗓音从头顶上方道:
“卫南泱。”
南泱揉着眼睛:“……哎?”
这声指名道姓、仿佛确认的称呼只一次,马蹄声便远去了。
等她的视野恢复清晰,突然逼近的轻骑早似一阵疾风远去。山道滚滚烟尘,目光所及之处只留下一片马尾巴。
领头的一匹纯色黑马,高大而雄健,马上骑手穿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身袍,后腰挎刀,瞬间消失在山道尽头。
“这黑马……”南泱喃喃自语道。
连人带马的背影,好眼熟?
身后又奔来十几匹轻骑。第二批轻骑的马背上横放了一个人,似乎晕马,脸朝下不停地干呕。
奔近时打个照面,南泱震惊地张大眼睛,脱口而出:“杨县尊?!”
杨慎之横在马上,勉强抱拳:“杨某现在是淮阳侯家令——呕!!”马匹飞奔过去了。
南泱:……
下一匹奔马路过青石,马背上传来一声含笑招呼,“卫二娘子安好。”
定睛去看又是个熟人。
“明先生?”
明文焕呵呵笑着打招呼:“萧侯问候卫二娘子。”马匹飞奔过去。
南泱:……
陆澈面沉如水,质问声在山间飘荡。
“刚才纵马疾驰行而过的黑马,便是萧侯本人?前山纵火点烟之人也是你们?萧侯为何雨天纵火?”
没有回复。
南泱却被陆澈的质问点醒,恍然想起,打头奔过身前的那匹高大黑马,毛色乌亮纯正,远看仿佛一朵乌云,不掺任何杂色,像萧侯的坐骑。
黑马骑手的背影,臂展宽阔,宽肩蜂腰,确实瞧着格外眼熟。
又指名道姓的唤她。
……是萧侯本人无疑了。
每次都似飓风一般狂卷而过,只隔几寸挤过身边的毫不客气的跑马方式……
南泱费劲地抹去脸上的灰,低声抱怨:
“路过一次扑一脸灰。他见不得我脸上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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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承宴:前山找到后山,跑马近前打个招呼。
南泱:上山美娇娘,下山一脸灰( ̄▽ ̄)
感谢宝宝们支持入v!本章掉落红包雨,新春大喜,马年大吉大利
今天双更,下午5点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