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4 章 放心去。
卫映雪坐在小殿里。
这是东宫拨给良娣的起居住处。殿室雅致,室内熏香,各处摆上了母家带出的陪嫁。前朝大家名画、古董青瓷,摆放得错落有致。
卫映雪置身在琳琅满目的珍品当中,毫无触动。
充其量,也就和母家闺房差不多的布局罢了。
东宫姬妾众多,后院位置有限。这处小殿虽然精巧,院子比家中小得多,走不了半刻钟便逛遍一圈。
她住的是正殿。左右两处偏殿,还住着两位低品级的东宫姬妾。
卫映雪凝视铜镜中的自己。
父亲的训诫历历在目。
“映雪,你是卫家最懂事明理的女儿,家里对你寄予厚望,因为有你,为父才能在亲朋同僚面前抬起头来!你才嫁入东宫几日?发的什么失心疯!”
母亲失望的眼神,仿佛千万支钢针扎进她身体。
“映雪,你还记得自己的登天之志么?母亲全力帮扶于你,好容易走到今日,才攀到半空,你怎么自己要往下跳呢!”
登天之志。
卫映雪有点恍惚地想,对。她心怀登天之志。
她攀爬的志向,乃是东宫正妻,母仪天下。区区一点挫折,她怎么便萌生退意了呢。
卫映雪振作几分精神,坐直身体,注视铜镜中的东宫良娣。
她年轻、美貌、有才情。伯府嫡女的显赫出身,皆是她的助力。
如今二入东宫,内固宠、外求援,她得好好替自己打算起来了。
“递送给二娘的请帖,怎的还未有回应?”
卫映雪平淡问询:“她上回送了四匹绸缎给我,不就想看我的笑话?怎么,如今我重入东宫,殿下恩宠更胜当初,二娘见不到我的笑话,人便不肯赴约了?”
钱媪是卫家主母的亲信陪房。
随大娘子入东宫后,成了大娘子身边第一亲信的管事嬷嬷。
钱媪道:“给二娘子递了两回拜帖了,邀她入东宫相聚,人始终推脱不肯来。老身看呐,二娘子肯定躲在房里,心里嫉恨得紧!”
“大娘子身为东宫良娣,皇家之妇;二娘子不过是个臣妇。君臣有别,当然以大娘子为尊。二娘子就跟阴沟里的耗子似的,哪能见光呢?她显然不敢来啊!”
卫映雪仿佛落雨阴天的潮湿心绪,被钱媪的体贴话熨帖得舒坦不少。
铜镜中的美人微微露笑,“还是母亲身边的老人贴心。不过,这次我邀二娘前来,倒也不是为了当面打她的脸。毕竟正事要紧。”
“再下个帖子吧。”卫映雪翻开一张空白请帖,提笔蘸墨。
之前以长姐身份邀约,说不动二娘赴宴,今次休怪她不客气。
“这第三张帖子,便以东宫良娣的身份,邀她这秦国夫人入东宫叙话。皇家臣妇尊卑有别——这次她不能不来了。”
卫映雪笔下一挥而就,满意地吹干墨迹,递给钱媪,“再送。”
——
南泱接过第三份请帖。
更加隆重,语气更加正式。
不像自家姐妹下帖邀约玩耍,有皇家对臣下强硬邀约的意味了。
明文焕和杨慎之两位家臣,对着这封来意不善的请帖,皱眉研究半日,递交主母手里。
杨慎之在二门外硬邦邦地直言:“不知其意图,夫人莫去!”
明文焕态度更圆滑些。
“萧侯正在宫中。夫人又是卫良娣的母家姐妹。即便应邀入东宫赴宴,不至于闹出大事来。夫人不去的话,才会授人话柄。”
“夫人索性入东宫赴宴,听一听卫良娣的言外之意?”
南泱:“明先生别叫卫良娣了,称呼好怪,毕竟是家里姐妹。”
把第三张请帖反复看过几遍,最终还是收下请帖,准备赴宴。
宴席定在两日后。
家臣们即刻派遣人快马入宫,把日期时辰告知宫里的萧承宴。
入东宫赴个姐妹家宴而已,南泱觉得没什么可准备的。
但身边的人都不这么想。
阿姆紧张得团团转。
大娘子才回东宫,怎么就逼迫二娘子赴宴了?她凭借本能觉得,不简单。
“春衣加紧赶制起来!”
“藤黄,二娘子的妆奁盒子呢?难得入宫一次,可不能被大娘子给压住了。”
藤黄为难地打开妆奁盒,“夫人平日并未多添置首饰,最好的一套还是出嫁时戴的翠鸟金钗。”
阿姆急得拍大腿,“翠鸟金钗是卫家带出来的,大娘子肯定记得!戴去东宫必然挨大娘子的笑话!侯府库仓里呢?堆得满满当当,就没几件贵重首饰?”
藤黄一目十行地快速翻阅库仓目录,“第一仓没有……第二仓,呃,尚未打磨的玉石珍宝一盒……第三仓,有玉佩组七件!”
“别去库仓翻了。”南泱拦住匆匆要走的阿姆。
“第三仓的玉佩组七件我查看过,是天子随编钟十三件一起赐下的国礼,给萧侯那般伟岸身量的男子佩戴压朝服用的。玉佩有这么大——”
她比划出男子巴掌那么大的长方玉佩。
“我不好戴的。”
南泱把唉声叹气的阿姆劝回屋,接过妆奁盒子,翻了翻,检出平日常戴的一根玉钗,一对白玉耳环。
阿姆还在不住抱怨“太少,太素净”。
南泱忽地想起什么,打开卫家送归的旧物箱笼,在阿娘的旧物里翻找片刻,翻出一只小巧可爱的玉蝉。
放在掌心愉悦地摩挲几下,“够了。就这样去吧。”
“长姐在东宫请宴席,说不定只想邀姐妹叙旧呢。哪怕她怀着炫耀心思,果然想压我一头,让她压好了。多大点事?碍着我吃喝还是碍着我过日子了?”
南泱淡定地把三样玉饰放在案上,提起小水壶,推开木窗,挨个浇起窗台上的花盆。
去东宫赴宴的准备,就此尘埃落定。
当天下午,萧承宴的书信答复从宫里带回。
【去。】言简意赅的一个大字,写的飞白体,意态洒脱,笔锋几乎破纸而去。
南泱捧着信纸,嘴角抽搐几下。
知道你忙,抽空写个回信不容易……你还真是惜字如金哪?
她不死心地把信纸翻去背面。
就一个字?
大费人力快马带给她的回信,当真只写了一个字?
好在她事多人忙的夫君多少也意识到,一个字的回复太不像样。
信纸背后又添上一行小字。
看起来像把纸张塞进信封前夕,临时添上去的。
【放心去。】
南泱:……谢谢你啊。多写了两个字呢。
“萧侯让我放心去。”她托藤黄带话给二门外的明先生和杨先生。
“辛苦两位,帮忙安排马车吧。”
——
当晚又是闭门给阿娘沐浴的日子。
阿姆木勺舀水,细细地打湿周夫人黑白交织的长发。
南泱蹲在浴桶边,打开旧物箱笼,把阿娘当年佩戴过的发钗,用过的木梳,一件件地捧在手心展示。
“阿娘,看,这把刻玉兔的细齿木梳,你从前很喜爱的。”
“阿娘也给了我一把同样的小木梳,也有一只小玉兔。我一直用到十五岁及笄。”
细木齿从周夫人摊开的掌心轻轻划过,带起绵密触感。周夫人握着木梳,在灯下愣愣地看着。
“玉兔……”
阿姆喜不自胜地笑开了。“对,玉兔!周夫人认出来了?”
南泱忍着欢喜,把自己的玉兔小木梳也递去阿娘手里,让她一左一右拿着。
“看,一大一小两只玉兔。”
“阿娘从前一边给我梳头,一边指着玉兔,让我抬头看月亮,对我说广寒宫的故事。还记得吗?”
周夫人的目光越过屏风,望向木窗方向。
南泱一怔,忽地跳起来,急跑去窗边,哗地推开紧闭的木窗。
半圆月在天幕若隐若现。
水房里谁也不敢说话,生怕打断了周夫人难得的神志回归的瞬间。
南泱和阿姆屏息静气,耳听周夫人迟缓地道,“月亮不圆。”
南泱依稀觉得耳熟,幼年残存的那点印象又不清晰。
她没应声,安静站在窗边。
周夫人盯着窗外半圆月,缓慢又道:“阿娘,月亮只有一半。它不圆。”
“玉兔住在广寒宫里,月亮时圆时不圆。阿娘,会不会挤到玉兔啊。”
南泱耳边轰鸣。
她可以清晰地记起了。
年幼的她攥着刻玉兔的小木梳,跑去窗边对着月亮。
阿娘白日总是很忙,总有许多的管事婆子来来往往。只有入夜后,屋里才会清净下来。
阿娘解开她的双丫髻,用小木梳替她篦发,洗脸洁身,闲说几句,她便该入睡了。
年幼的她惯常奇思妙想,攒了一整天的各种好奇问题,会在晚上源源不断地问出来。
一声声的问阿娘。
当时阿娘如何回应的?
南泱轻声回应:“怎么会呢。广寒宫很大的。嫦娥也住在广寒宫里,小小一只玉兔,不会觉得挤的。”
周夫人果然攥着两只木梳,慢慢又道:“可是,玉兔有一大一小两只,月亮里的是大玉兔还是小玉兔?另一只在地上吗?她们不会想念吗?”
南泱忍着泪,仰头望向朦胧半月,如同十余年前那个寻常夜晚,尽量平静地应答母亲。
“当然会想念。”
“大玉兔和小玉兔虽然分开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她们一直都在彼此想念。”
阿姆泣不成声,扔开木勺,冲动地握住周夫人的手,“周夫人,快清醒过来吧。睁开眼看看周围,二娘子都这么大了。她如今出嫁了,过得还算安稳,二娘子想念你啊……”
周夫人惊恐地松开手,抱住自己往后退缩。
大小两只木梳掉入浴桶,水波剧烈波动起来。
南泱走回浴桶边,捡起木梳,安抚地抱了抱阿娘警惕环抱自己的手臂。
继续以木勺舀温水,接着洗涤生母的长发。
轻声道出最后一句:
“天上和地上的大小玉兔,它们彼此想念,终有团聚那天。”
——
淮阳侯府的气派双马大车停在宫门下。
今日是个大风的阴天,南泱拢起白狐斗篷下车,被迎面呼啦啦的大风吹得一个趔趄。
跟车的是明文焕,低声叮嘱:“夫人不必担心。萧侯昨日传话道,他在宫中已安排好了接应的人。等夫人入宫,接应之人自会上前接引。”
“接应之人是哪个?我不认识怎么办呐。”
“夫人认识的。”
南泱带着细微疑惑,独自走进宫门。
验明身份,穿过厚实宫墙,宫门另一侧的宫道中央,迎面站着,呃,接引之人。
她果然认识的。
雉奴欢呼一声,松开内侍的手,小跑着迎上来,一个飞扑快活地扎进南泱怀里。
“秦国夫人!”
南泱:???
南泱抱起雉奴,不大敢相信地环顾周围。左看右看,再没其他熟人了。
“雉奴你……专门等在宫门下,来接我?”
雉奴骄傲点头,“萧侯委托我来接秦国夫人,入东宫赴宴。”
南泱:好吧。
虽然雉奴过了年才五岁,但时常出入宫廷,家里想必是显贵门第,宫里比她熟。
“那就,请雉奴带路?”
雉奴牵着南泱的手,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又去拉内侍的手,“乌吉,走,去东宫。”
叫做乌吉的那名内侍瞧着年纪不大,面相清秀,有些拘谨。
乌吉笑着避开雉奴的手,冲南泱行礼,当先走在前方:“秦国夫人,这边请。”
南泱一只手牵着雉奴,好笑地瞧着小娃娃两只手臂张开成一个大字,小小一个人横占住整条宫道,又去捞乌吉的手。
“乌吉,别躲我嘛,来的时候你让我拉手了。”
乌吉无奈地往边上躲,边躲边小声道:“不合规矩,秦国夫人在这儿呢,拉不得手。饶了奴婢吧,小皇孙殿下。”
南泱装作没看见,忍笑走出两步,脚步忽地一顿。人停在宫道上了。
等等,那个叫做乌吉的内侍你再说一遍,你喊雉奴什么?
蹦蹦跳跳勾手走路的雉奴被拉得一个趔趄,疑惑回头:“秦国夫人?”
南泱:“小皇孙?”
雉奴理所当然地:“在呢。何事?”
南泱:……………………
时常出入宫廷,果然显贵门第。
小皇孙,年仅五岁——那不就是过世的先太子留下的独苗吗?
天家子弟,皇室血脉,怎么被萧承宴路边捡孩子似的,隔三差五地捡回侯府投喂一顿?
又怎会被人欺负,冬天生了满手冻疮呢?
去东宫的沿路风景如何,走的哪条宫道,南泱全程心不在焉地,压根没留意。
等她回过神来,东宫大片殿室群落已经出现在前方。
气派阔大的匾额悬挂宫门高处:
【华阳殿】
名叫乌吉的内侍主动上前询问东宫禁卫。
回来告知南泱,今日确实有宴席。
卫良娣宴请的地点,位于东宫后苑的小殿之一,金桂宫。
既然打探清楚,地点没走错,南泱便打算道谢顺便告辞:“多谢小皇孙,多谢乌吉。我们这就分道扬镳——”
话音未落,乌吉倒头拜下。
“秦国夫人太客气了。萧侯对奴婢有恩,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何谢之有?”
利落地磕了个头,起身便走。
南泱一脸懵地注视乌吉离开。
小皇孙还牵着她的手呐?
你这贴身内侍怎么把小皇孙给扔下了??
还是雉奴亲昵地晃了晃她的手臂。
“走吧,秦国夫人。”
直到被雉奴拉着走入东宫大门,熟门熟路地带她绕开前方大殿,往后走过一段,精准地踏进金桂宫小殿。
南泱惊觉,原来雉奴还在继续给她带路呢。
不止给她带路,看样子,还要继续跟她蹭饭。
雉奴走累了,伸手要抱抱。
“萧侯让雉奴跟着秦国夫人赴宴。”
肉乎乎的小手勾着南泱的肩膀,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雉奴爱喝蜜水,不爱喝乌梅汁。想吃炸得脆脆的馓子,不爱吃软乎乎的汤饼。皇叔祖的人总让我吃不喜欢的东西。秦国夫人让我吃喜欢的。”
南泱同情地摸摸雉奴的脑袋,这孩子在宫里似乎过得不怎么好。
“当然可以。”
几句对话功夫,人已走近殿前。
她抱着雉奴上汉白玉台阶,远远地见长姐华服立于殿门边,穿戴与在卫家时截然不同,一身鲜亮品红色绸缎织金外裳,发髻间插着色泽通透的牡丹玉簪,满身富贵气势,映衬得容色慑人。
南泱目光带惊叹欣赏,仰头打招呼:“阿姐,多日不见。”
卫映雪低头俯视。
多日不见的二妹穿得一身月白色窄袖对襟春衫,新做的胭脂色滚边缎面长裙,披一件雪白的狐皮斗篷,踩着台阶近前来。
——这身料子倒是比卫家时好得多。
但比起一品秦国夫人的名头,颜色太素淡了,显不出贵气。
她眼含挑剔细看,二娘发髻间寻不见一件贵重的头面饰物,当即缓缓扯出一个笑来。
“她抱了哪家的孩儿进宫?”
身后的钱媪刻薄地揣测:“瞧着都四五岁了。该不会是萧侯在外头私生的?才嫁进侯府便当娘?二娘子不声不响的,亏她能忍。”
卫映雪唇边浮现细微的嘲弄,“哪家不是外表光鲜,关起门来一堆暗事?她——”目光忽地一凝。
那小孩儿……
指甲猛地扣进了掌心。卫映雪低声呵斥钱媪:
“睁大你的老眼细看!那是小皇孙!”
当许多宫人的面,这老媪满嘴胡沁些什么?
卫映雪咬牙道:“背后非议皇孙,还不自己掌嘴!”
南泱牵着雉奴的手走上汉白玉台阶,大小两双眼睛诧异地盯着钱媪猛瞧。
钱媪不知犯了什么错,苦哈哈跪倒在殿门边,左右开弓,正啪啪地打自己嘴巴子。
卫映雪神色淡淡的,当先往殿里走。
“东宫不比家里,规矩严整,犯错就得挨罚。不必管她,二妹,进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