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5 章 窥伺。
最近京城不太平,侯府后院也不如往日太平。
阿姆嘀嘀咕咕一早上了。
“……外头传什么的都有。老身出门去市集转一圈的功夫,流言满耳朵的钻!”
“有说皇太弟含冤被陷害的,说咱们家这位想篡位的,也有说他是正经皇室血脉,为先帝报仇,登基算正位的。”
“二娘子,他自己怎么说?”
南泱蹲在墙角下,抓一只小毛刷,挨个花盆除虫。
翻开新绿叶片,找有虫卵附着的叶子,毛刷子把虫卵全刷下去,再提起小壶喷药。
“他没说什么,我也没问。”
南泱手上忙着,心神却笃定:“嘴长在别人身上,想说什么挡不住。我们稳住自己就好。”
心事沉甸甸压着,阿姆愁得很,稳不住。
“二娘子,这侯府以后……姓萧还是姓李啊?”
南泱稳稳地换个花盆,继续刷虫卵。
“管他姓萧还是姓李,人又没换。还是原来那个。”
阿姆一琢磨,是这个理!
管他姓萧姓李,跟二娘子过日子的还是那个活阎王!
“遭瘟的活阎王,年头闹腾到年尾,没个消停!”
骂完仿佛卸下心头一块大石,阿姆神清气爽地抓过毛刷子,一起刷起虫卵来。
毛刷子刷着又一停,“二月事太多!哎,昨夜楚姬那边……”
“楚姬那边的事先等等。”南泱耐心地刷虫卵。
“事都犯下了,她不愿开口,我们急也没用。”
阿姆安静下去。
两人一起除完虫,正好小炉煮的泉水咕噜噜沸腾起泡,南泱把一壶煮好的新茶送去前院。
去前院送茶,是嫂嫂刘氏请求的。
其实跟茶本身没多大关系。
萧家兄弟见面就吵。
借送茶的理由打个岔,暂停争执,萧家大伯也好继续养伤。
今日萧家兄弟在书房下棋。
书房里清脆落子声响一声比一声快,萧征陌盯着棋盘,神色不悦:“你落子太狠,把路走绝了。”
萧承宴哒哒哒地敲棋子:“能胜就好。大龙厮杀还要给对手留口气?”
萧征陌投子认输。
“虽胜而失人心,不可。二弟,最近关于你的流言太多了。”
萧承宴漫不经心地收拾棋子,耳听兄长严厉劝谏。
“流言在京中盛传。种种关于你的匪夷所思的传言,为兄都听到许多。竟然有人谣传你行军中途捕杀当地百姓,说你吃人!”
“什么‘喜食小儿心、少女肉’……简直是,无稽之谈!流言可怖!”
萧承宴浑不在意,“我还当什么新鲜流言。‘小儿心、少女肉’,都是去年山阳郡传出来的。也不弄点新的传传?可见背后主使之人无能。”
南泱捧着茶具进书房时,正撞见萧家大伯把书案拍的震天响,边拍边怒吼:
“萧承宴!别不当回事!你上心点!——弟妹来了。”
最后一句声线骤然降下,怒吼声变成正常对话。
南泱这几天司空见惯,没事人般地放下茶具。
“大伯喊得口渴了吧?喝茶。”
萧承宴边倒茶边笑。
把今年的新茶推给长兄,“好了,别扯着嗓子吼。好好说话听得见,我又不聋。”
萧征陌沉着脸接过茶盏:“弟妹,我这二弟自小油盐不进,惯会把话当耳边风。就得拍案吼他才听得进几分。弟妹别在意。”
“哦,不在意的。”南泱低头抿一口热茶。
忽地想到什么,困惑望向夫君:
“我说话声音向来不大的。夫君会不会有时听不见,漏了几句?”
萧承宴不紧不慢喝茶,“为夫的耳朵好得很,夫人再小声说话也听得见。别听长兄瞎扯。”
萧征陌怒视二弟。
萧家两兄弟虽然互不来往,但萧征陌对于淮阳侯府的消息,其实一向上心。
萧征陌当面问起南泱。
“正月挂印而去的御史中丞,陆澈,是弟妹家的表亲?此人有大才。可惜李桓心窄不能用人。弟妹可知道陆中丞现今在何处?”
怎么突然问起陆大表兄?
南泱张嘴刚说两个字:“归乡——”
耳边啪地一声脆响,黑子重重落在棋盘上。
萧承宴:“长兄。你在我这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弟弟待你不薄。何必帮着外人撬自家墙角?”
萧征陌莫名其妙,“什么撬墙角?胡说八道。为兄在替你正经筹划。当前流言满天飞的局面,如何破局!”
萧家大伯提议的破局之法,南泱从前也听过的。
去年八九月,齐王新死,同样地流言满天飞,疯传淮阳侯萧承宴弑君篡位,各地兵马蠢蠢欲动。
当时,陆澈曾经协助萧承宴,写下一份告天下书,张贴于城门之下,天子尚在位,贼子乃是齐王。
告示传遍天下,流言不攻自破。
萧征陌严肃提议:“当时陆中丞写过一封告天下书,犀利精准,一举攻破流言,效果很好!”
“我们可以把人寻来,再写一封告天下书!将二弟身上的流言清洗干净!”
萧承宴不应声。
手里棋子一声声脆响,斜睨身边的南泱。
“你觉得呢,夫人?”
南泱觉得,萧家大伯的提议很好。
什么“帮着外人撬自家墙角”?胡说八道。陆大表兄离京都快一个月了。
她和陆大表兄,始终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寻常表兄妹的交往情谊而已。
她这位夫君别的都好,就是有时不讲理。
南泱喝完一盏茶,萧家大伯还炯炯地盯着她。
“弟妹?你觉得提议如何?”
南泱:“很好啊。”
萧承宴意义不明地笑了声:“……呵。”
“大表兄回返山阳郡本家。”南泱算了算日程,“应该到家了。”
萧征陌大喜:“那就劳烦弟妹修书一封,我这边派人快马送去山阳郡,务必把人请出山——”
萧承宴打断道:“夫人不能写。我来写。”
萧征陌火冒三丈。
萧承宴本人如果能请动陆澈出山,他为什么要拐个弯子请弟妹写信?
萧承宴跟陆澈结仇不小。当初陆澈那封告天下书,据说是二弟把人强绑去城下,以陆氏全族人的性命威胁写下的。
自从陆澈做了御史中丞,弹劾他这二弟的弹劾书堆满了官署公案,京城哪个不知?
萧征陌压不住心火,啪的重重一拍书案。
兄弟两个又吵起来了。
耳朵嗡嗡的南泱:……
雷霆暴雨般的争吵声里,南泱捂着耳朵,试图把话头扯开。
“自家人别吵了,停一停,夫君,停一停!”
她喊话的声音真的不大。
夹在激烈争吵声里,仿佛隆隆春雷鸣响当中落下的一滴春雨。
这一滴春雨居然被精准地接住。
萧承宴停下了。
起身把书房窗户全打开,把南泱捂着耳朵的手拉下,揉揉两边耳廓。
“好了,吵完了,我们出去。”
萧征陌余怒未消,“事没商议完,走什么走!请陆中丞出山的信,不能你写!还得劳烦弟妹——”
萧承宴扯着南泱便走。
书房外二十步,耳边终于安静下去。
廊下转角无人处,萧承宴搂着夫人,低声地哄。
“别听长兄那套,陆家和你没关系。陆澈算什么表亲?我们不认。你不用操心写什么劝降书,安安心心过你的清静日子。”
安安心心过清静日子,这句南泱爱听。她弯着眼:”嗯!”
两人亲昵地拥抱了一阵。
但不中听的话也得说。
临分别时,南泱道:“书信可以不写。陆家表亲还是要认的。”
萧承宴本来已在往书房门走,脚下一停,回身。
狭长眼角危险眯起,“认哪个?你再说一遍,夫人?”
南泱:……就说。就说。
“十几年的表亲,哪能说不认就不认?”
她一路小声嘀咕着回后院,“你们萧家过年都互不来往的两兄弟,不也依旧是兄弟?”
一起长大的情谊,哪能说抛下就抛下?
连卫家关系不怎么样的姐妹,她还在托人到处找呢。
这个二月确实事多。
前院吵得凶,后院也不太平。
南泱前脚迈进二门,藤黄便迎了上来,摇摇头。
“夫人,楚姬还是不愿开口。”
就在昨夜,楚姬不知如何想的,竟然偷偷收拾了包袱细软,意图从西侧门逃走。
只可惜,最近京城动荡,侯府安全戒备提升到最高,西侧门再不是美人们能够轻易逃走的西侧门了……
楚姬被当场抓回。
如果只是人逃走,其实也不算多大的事。
问题在于,包袱里搜出一张绘图。
这张风险巨大的绘图,此刻正摊在南泱的书案上。
三尺见方。
把整个侯府后院的地形,道路、沟渠,亭台、池塘,甚至成片的草木区域都细细绘制于上。
按图索骥,可以轻松走遍侯府后院。
楚姬坐在对面。
低垂的睫毛微微颤抖,自从昨夜被抓回,终于第一次开口:
“奴想走。绘制后院草图,留个纪念。”
南泱:……留个纪念?你再说一次?
旁听的藤黄都忍不住摇头,“楚姬,别把旁人当傻子。”
反复询问,楚姬一口咬死,绘图留作纪念而已。
南泱的脑壳又嗡嗡作响了……
“你想走,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困惑地问楚姬:“我可以准备行囊小车,送你出京。后院地形图纸不能带走,跟你当面说明,叮嘱焚毁。省下多少麻烦?”
楚姬低垂的肩头微微颤抖。
又开始一言不发。
最后南泱只好道:“楚姬,好好想想。再不改口的话,杨先生要带走你问话了。杨先生做过山阳县令,问话很厉害的。”
带走楚姬之后,南泱趴在书案上不起身。
人心复杂呀!
后院养美人,可比养活满院子的花花草草难多了。
侯府后院只有两个美人而已,她尽心尽力养着,还生出这许多事端!
藤黄轻声提议:“和楚姬住在同屋的荼姬,会不会知道些内情?”
荼姬被带来了。
只道,半夜有时醒来,见楚姬不在屋中,不知人去何处。
“如今想来,她应是趁夜查探后院,绘制地形去了。”
“兴许,”荼姬含糊地道:“想要交给外人。”
事已至此,前院的家臣一致认为,楚姬里通外敌,意图把侯府后院地形图泄露出去。
杨慎之直言,“楚姬是潜入侯府的奸细,可杀不可留!”
明文焕也道:“夫人,回禀萧侯吧。”
南泱没下定决心。
回禀萧承宴,楚姬唯一的下场,便是摆去门口的第三个刷漆头颅。
后院相处那么多日子,花花草草都养出感情来了,何况是个大活人呢。
“让我再想想。”南泱最后说道,“等一天。明天再知会萧侯。”
——
楚姬呆坐柴房。
户外在下小雨,她对着上方小窗,细雨丝洒了进来。
从她被抓获的那刻为止,她便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下了定论。
她要和云姬落到同样的下场了。
她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心受怕的过日子。
终于等到一个确定的结局。
终于……她终于要死了。
在这个静谧之夜,陪伴她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楚姬对着自己的影子,忽地有点恍惚。她为何自寻死路呢。
像藤黄那般死心塌地地效忠主母,像荼姬那般敷衍混日子,原本都能活下去的。
夫人……夫人其实对她并不差。
她在宫里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宫女,一天天地苦熬日子。
送来侯府,除了一开始被惊吓到,云姬惨死伤心了好一阵。
之后的新年、初春,事少人清闲。
夫人是个省心性子,并不折腾她们。日子其实过得还算不错。
为什么,为什么前段日子,她着魔一般盯着荼姬,盯着皇太弟派来的线人?
轻易被线人说动?想尽办法也要跳出去?
白日里夫人两句惊讶感慨,嗡嗡地回荡在耳边。
【你想走,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我可以给你准备行囊小车,送你出京。……省下多少麻烦?】
楚姬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是真的。她诓骗你的。”
“天底下哪有这般仁厚的主母。她只想撬开你的嘴,得到口供而已……”
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胡思乱想地太厉害,她竟未听到开锁的声响。
楚姬肩头剧烈颤抖,双手紧紧环抱自己,不敢转身。
最后时辰到了。
她的人头,马上就要拎去前院,和云姬的人头摆在一处了!
这些日子听得熟悉的轻声脚步走近面前。
一个小包袱放入她怀里。
南泱推了下闭眼颤抖的楚姬,“趁夜走吧。”
楚姬浑浑噩噩地张开眼,“我,我可以走?”
南泱也很惊诧,“从一开始你们想走都可以走。我何时拦过你们?”
楚姬颤抖着手打开小包袱,清点换洗衣物,烙饼,钱财。正是昨夜自己收拾的行囊。
“你走前需得答应我一件事。侯府后院的详细绘图,再不要画给外人了。”
南泱认真地要求楚姬发誓。
“侯府后院是我的住处。阿姆和姨娘大半辈子过得艰难,我带着她们好容易安稳下来,可别来外人打扰我们清净。”
楚姬抱着细软包袱,跌跌撞撞地跟随往外走。
今夜出的还是西侧门。
一辆小车静静地停在侧门外。
南泱探头出门,四下张望,值守卫士都已提前打好招呼避开。
她回身招呼楚姬。
“走吧。我让人送你出城,离开京畿之后你就得自己走了。”
楚姬满眼泪花,踉跄奔出门去。
即将登车前,忽又转回来,重重磕头在地。
“奴之前一直对夫人心怀怨怼。奴知错了!奴有事要告发!”
南泱震惊地听楚姬报出一个陌生小巷名。
城南,回鹊里,如意巷。
“和奴暗中接洽的,是皇太弟手下线人。线人哄骗奴私逃出府,反复跟奴讨要的,便是侯府后院的详细地形图!线人说,他在如意巷等我!”
“还有,请夫人务必小心荼姬!荼姬是皇太弟的人,她反复无常,叛了皇太弟!奴不知她会不会再叛夫人!”
南泱灌得满耳嗡嗡的,目送小车消失在黑暗中。
门边出了一阵子神,摇摇头,合拢窄门。
临走之前还惦记着告发荼姬。
后院这些美人,真的,一个比一个难养。
“回鹊里,如意巷。明早得知会前院家臣们。”
至于荼姬,她叛了侯府吗?荼姬没做什么啊。
南泱掩着深夜呵欠回返。
“荼姬就别管了。大家都不容易,该吃吃,该喝喝,照常过吧……”
———
淮阳侯府,西侧门。
将圆的月光洒落大地。
萧承宴抱臂靠在侧门外的院墙阴影当中。
刚刚启程不到百步的小车被无情拦下。
楚姬浑身颤抖地趴伏车里。
“萧侯……萧侯饶命……”
萧承宴看楚姬的眼神,仿佛看一只犯错的蝼蚁。
“夫人饶了你的性命,本侯便给你留条命。”
“但犯下大错之人,本侯从不姑息。”
萧承宴凉声吩咐车夫:“小车出京畿不停,一直往南行三千里,行在哪处便停在哪处。到三千里外,把人扔下,车回京。”
“是!”马车疾奔而出。
月色缓慢移动,地上的影子挪腾。
萧承宴并不急着进府。
保持抱臂靠在院墙的姿势,视线如刀锋,锐利割过前方阴影。
“何人躲躲藏藏,窥伺本侯夫人?滚出来。”
头顶半圆月跃出云层。
前方巷口果然有人藏身其中。
巷口缓步踱出一个人影。
脊背挺直,身如修竹。月光清晰地映照出陆澈的面容。
陆澈停步西侧门外,抿了下唇。
南泱在侯府深居简出,几乎不出门。
入京几日了,他始终未寻到机会接洽上她。
今晚终于见到南泱一面,两人只相差十几步之遥……
萧承宴却仿佛山林护食的猛兽,追逐南泱,尾随而来!不给他任何私下相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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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能有宝子们看出来了哈哈,这篇文文篇幅不长,已经开始逐步收尾了。
争取日更完结,争取收尾收个干净漂亮。
晚上再加个更,9点!